又是不请自来的访客,还是个梁上君子、不、不是梁上女子。这阵子访客忒多,个个武功盖世的高手;说她老太太的命值千金,这话放在她还是慈禧时还说得通,现在成了那司言,那价值却大不同。
上方似壁虎的女人,是来警告她的,指不定等会一阵打,不过先在她发难前敲敲她口风,探探《富贵扇》事情的原委未尝不可一试。
杏贞在暗夜中勾起唇角,笑道:「哦?我做什么手脚呢?来说说怎么个识破法?」
「妳别想套话。」女人只说了五个字。
习武的人都这般直接明了,等下要是她一言不合就点了江湖人说的哑穴可不美。
接着,「我来,是督主要我代赏妳一件礼。」女人冷声冷调之。
忽然,自凉上冲下一阵风,脸上一阵刺痛,整个人忽然被扇倒在地。很快地,又一阵清风和袍脚飘飘地声音在度飞上屋檐,见隔仅瞬间,杏贞右脸被扇了一掌,疑似在那短短一瞬间,女人扇完了她脸又猛力地捏过她的脸一遍。
因重心不稳跌坐地上的杏贞开始缓缓地在地上摸了个支撑物欲重新站起。
哎呀!
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这一摔还没受伤真亏现在这副年轻身体。
女人此时又开口道:「督主本想待妳中毒过深之时准备逼妳交出太子,却不想妳动作比谁都快,先借太后之手赠扇暗讽于督主,再借督主之手将扇献给皇上,好让皇上注意到妳,以便日后脱离咱们掌控。督主说要成全妳,不过得用这打花的模样让皇上记住。」
听到这些话,她笑了。对,西厂不正是以织罗罪名、贪钱敛财出名的吗?太监就是这么敏感,她借太后之手赐扇、祝厂督富贵吉祥,一个富贵吉祥的扇子也能揣测这么多心思,不愧是雨公公。
她是借机说笑了他们厂督一把,料他们厂公发怒也这么有效率,面见完皇上后没多少光景,晚上就派了骂匠来警告。
真是耿直的可爱。
彼时,远远的传来了宫中打更人的声音。
没多久,杏贞抚着打疼的脸一手扶着室中柱脚慢慢站起,忽然灵光乍现,抬头对着上方吟吟笑道:「多谢姑娘相告!我也提醒姑娘一句,姑娘差不多该回浣衣局了,现在可是亥时,等会掌印公公发觉妳不在可不妙呢!」
等等,她怎知她是浣衣局的
那女人听着这牛马不相干的一句话,气得有恨不得抓花地面那张讨厌的脸的冲动,遂看着外边远处有打更的点点星火,她飞快地「唰」一声一袍飘飘的就溜成一阵清风,快速的将门开了又紧闭上,就这样以看不见人影的方式溜了出去。
凛了一凛,女人的香囊气息自上方经过她又出去道了外头,待那门被迅速地阖上后,香囊的气味却俨然生成了一条由内自外芬芳之径。
关于方才,为何女人听闻她对她提起浣衣局而匆匆离去反应
原因是那女人的手指接触到杏贞的脸时,手上有水皱的触感,就是那种泡水过度产生的水皱,并且那女人身上配戴的香囊香灰浓烈如夜来花香,似乎是御膳房或是浣衣局的宫女才配有的香灰种类;来这明朝,知道这时期的宫女人人佩戴香囊,且在不同地方当差有不同气味的香囊,是统一配给的,主要是为了掩盖这些下人身上因干活留下的汗味,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宫女注重礼节所配发。
再来,亥时打更声响。让杏贞联想到浣衣局的掌印公公一般是年纪大准备在宫中渡过浣年的老太监当值,这类人通常有了年纪脾性较年轻太监更不稳定,经常睡眠失调,听说夜半失眠起床时会点人出来没由来的责打一番,若前面她透过香囊和水皱的手指推测的不错,这女人许是浣衣局的,在加上此时夜已深,这女人若在不走,那浣衣局的掌印公公半夜起床点不全人定会发大气的。
所以赌了一把,出言假装她早知道对方来自浣衣局,试探她的反应。
顺带一提,对下人生态稍熟的杏贞,于上述这些浣衣局掌印公公的轶事是某次她同莲英聊明朝浣衣局和大清辛者库时听来的传说。
***
宫中斗争,不乏充斥许多下三滥的低级手段,表面上似乎挺恶俗的,但每个看似低级的手段和举动背后都存在其意义。
例如那个梁上女人表面上单纯以暴力警告杏贞,但这是试探对方反应的手法;而杏贞送扇子,明知上头的字迹不改会被查出扇子出自她手,但她还是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顺利送出太后欲给皇帝的和解礼物,因为字画诗词是门重视字迹的功夫,就算有仿画、仿字高手可以顶替她,但如果缺少文采、无物可仿的情况下,谁也取代不了她是《富贵扇》的作者之事实。
雨化田也不是闲到需要和无聊的宫女争风吃醋的人,只是在这阵子朝里朝外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节骨眼上,宫中竟也不安定。一个活口,让之前帮万贵妃杀的都白杀了,以前杀的那些宫女顶多凑数来让贵妃安心的,顺道起到震吓六宫的作用。
不过,就是自从放走那氏、私怀龙种纪氏出逃后,万贵妃威望暂受挫,紫禁城流言四起,开始越来越多人浮出台面声称曾遭到西厂不公对待,而朝中大臣亦借这些事情上疏弹劾新设西厂,并合着一些西厂所谓的冤狱『受害者』各个要求面圣讨公道。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宫里朝中的各式冤狱臭名疯传全北京,外边都编起对溜子,老臣各各逮住机会以为可以借机参一本改变西厂在皇帝心目中的形象。
宪宗亦被搞得头大,干脆连日不上朝,躲在干清宫里闭门画画赋辞,有空就叫贞儿和他一起赏析诗画,奏折全丢给阁老、东西两厂的大太监、锦衣卫先行处理并过滤,反而加剧朝臣和宦官权力间的拉锯战。
雨化田在西厂批过公务。此时,一小中官端过茶来,把托盘放下后一躬身便离去。
自托盘上,执起茶盏,他先摸了茶盏的杯身,慢慢的沿着杯身轻轻撕起一张和杯身花纹一模一样的纸条,那纸条经过特殊处理,即便雨化田将之撕起也不会黏手。
慢条斯理读着纸条内容,他飞快的过目一遍,两只纤纤玉指轻将单掌上的小小纸条弹到烛上之火,烧掉。
啜饮一口上好龙井,继续以优雅地笔势耐心批着公务。
向晚,进良应约在雨化田书坊外候着,他盯着门上一格一格的门棂、盯着上边的精致的花纹,等着督主出来。
今天督主说有事交办,于是邀他去府上。督主是个工作狂,平常也几乎罕有人受督主邀请至府上。说实话,只有他算督主少数开例会为了谈公事而邀去府上的人。
马进良对去督主府上谈公事习以为常。在西厂,几乎也惟有他能常听督主说话,他总是默默的听着,督主要他回答时他才开口回应,平时就督主说着计画让他记下,也没期待他有什么回应。
但是,督主总把事情排得妥妥当当,他只要照作并做得俐落漂亮、不邀功、沉默,督主自然就会一次次的重用他,甚至偶尔让他听到督主罕有的一两句对他说得闲聊。只要维持这样的循环,他就会是督主跟前最信任的人。
须臾,批完公务,雨化田起身,下人赶忙进去帮忙整理督主的衣冠,并伺候披上外袍。
雨化田出来后,马进良赶忙跟在后边,之后两人乘上车舆,直往胡同的府邸走。
厂公的官宅,虽无一品大员官邸的占地,规制上也快直逼了。
大气而庄重,门匾刻意拣了朴素的挂上,偏不拣皇上亲提御赐的。朝中官员们只觉怪,这是不给皇上面子呢!有的酸儒嘲讽他贪官也要做清廉,但大臣们不懂这种用心;那时,朱见深得知后的反应可是众人出乎意料,他只笑呵呵的赞许一句话:「家门朴素,正合雨爱卿憨厚忠耿性情,朕提的字该是挂在内堂不为外人、俗人所赏得!果然雨卿所思与朕同心!」
不愧一代宠臣。
在府邸内苑,进良端详着新陈设一切摆设和赏赐、再看看屋外新移植没多少年光景的花草树木,他正等着传唤进书房。
他们督主,从谈吐气质一辨即是不折不扣的谨慎性子,戒慎疑心病之于曹操那句: 『孤好梦中杀人。 』,一点也不含糊。
晚膳后,二人在宅邸书房议事。
「进良,杨家案有所牵连者可全查了?」
「是,督主。一个都不差,无漏网之鱼。」
「继续审!杨晔家这种仗前朝功名的贪官一概也不能放过。」
「督主,这些贪官腐吏深怕杨家今日是他们明日,就把您反说成贪官。 」进良顺势抱不平几句
「还有送礼来讽刺的。」雨化田言至词,语调透出一点一滴的森冷,周围寒光乍现。
「督主?是何人如此不要命?」进良不明督主为何人而勃然大怒,即便他看起来说话是多么的理性。于是乃跟着气愤。
「那杏贞。你要是记得,今早说过,此女自出西厂言行举止即变,但照线人所观,此人非他人乔装顶替,更不会武功,就是一夕忽然知天道地、聪敏过人、笔底生花。」
是啊,西厂也察觉有人忽然像换一个人似的,之前不过内藏无人问津的八品宫女,突然就成了太后跟前当红六品女官?
怎么听说以前不太会讨好人的微末宫女,忽然学会讥诮借典讽人,还懂得利用自身优势肆意妄为。
于是西厂他们很认真的思考这个人是不是可能被武功高强会易容的高手给替代了。
于是雨化田闲暇时派了专属的线人夜半去会会,结果被识破那线人宫内的身分。
「此女似乎过分狡诈,敢讽刺督主是大不敬!」进良深觉此事有所谓,事关督主面子,于是也有感威仪受损。
「国本之重,可知咱们太轻视内宫的下人了。」
「是,属下派员加强留意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