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清晨,春晖破晓将浓雾撕开一片投射而来,院中有半妖吞食紫气,银缎似的毛发被金光染的熠熠生辉。
灵气随着他的吞吐逐渐稀薄,光秃秃的山顶长出绿植,少年抛下一粒桂花种,种子自发芽到长成大树不过短短一刻钟。
句芒术无法逆转植物生死,但是却可以加速这一进程。
金灵力化作木锯锯下些许粗壮枝条,然后打磨棱角拼成一张轮椅,不要问他为什么会造这玩意,只能说以前闲的时候仔细研究过它的构造。
呼,熟悉的感觉。
腿伤好了的时候,还以为以后都用不上轮椅了呢……
昨日一战后身上到处是伤,胸中那口气泄了后感觉哪哪都疼,那个武夫下手真他么重,好悬没他打散架了。
咚咚咚——
撞钟声响彻稷下学宫,这是在提醒士子们要上早课了。
殷谪珏将止戈收入黑匣子中斜挂在轮椅上,兵器是修行者的第二条生命,要与主人时时贴身温养才有可能诞生出灵性。
崎岖的山路磕磕绊绊撞的他伤口生疼,有时间要好好和那些夫子说一下道路整改问题,户部拨的银子都打水漂了不成?
竹林内的士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说有笑,直到看到一个狐面少年后纷纷低头颅,不是绕道就是走到路的另一边。
甚至还有士子拉扯着同窗向学堂跑去,生怕撞上横祸。
殷谪珏照着玉简中的信息来到一处学堂前,上面的牌匾写着三个大字“华庭堂”。
地上长出藤蔓帮他推开木门,此时授课先生还没来,华庭堂内的士子说笑着。
男生在谈论哪个学堂的女生好看,女生在问朝歌城里新开的胭脂店成色如何。
当看到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白袍少年拨动轮椅进来时,声音戛然而止。
心头同时浮现出一句话。
“那个煞星怎么会到这里?”
殷谪珏没有理会同窗们的反应在后排找了张桌案坐下了,轮椅上挂着书囊,里面装着四书五经,也是在昨天领的。
之所以不用须弥物装着是因为财不外漏,须弥物制造困难,在修行界拥有者较少,大部分修行者远行都是背上背囊出门的。
看着同窗桌上摆着的礼记,所以这节早课应当是君子六艺中的礼艺。
一个面容古板穿着老久儒衫的清癯老者步入学堂,每一步都是四尺长短,像是拿尺子量过一般,腋下夹着《礼记》,粗眉大眼,颇有不怒自威之相。
士子们咽了口唾沫,连忙正襟危坐,似乎非常惧怕这个夫子。
夫子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殷谪珏,戴着狐狸面具,轮椅上挂着双锏,辨识度太高,想不认识都难。
夫子咳嗽一声清清嗓子。
“给新来的说一下,老夫姓冯,名鸣谷,是你们的礼艺课授业夫子。礼记上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可明白了?”
殷谪珏点头。
“上课。”
士子们呼啦啦站起,齐声道。
“夫子好”
但是有一人没站起,冯鸣谷面色不虞,问道:“为何不站,你可知晓礼仪二字?”
殷谪珏不卑不亢道:“士子昨日受伤颇重,无法起身,甚至今早坐轮椅来上早课,请夫子见谅。”
冯鸣谷手掌下压示意众人坐下,慢悠悠地踱步到殷谪珏身旁的过道上。
“听闻你昨日引用孟圣的性善论辩驳诸夫子,可惜无缘得见,今日老夫也来考教一番。”
夫子双手负于身后,说道。
“孟圣所著的《梁惠王上》写道,挟泰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我问你,下一句是什么?”
春日凉风习习,高大的林木下有绿叶婆娑,袅袅而下,落于殷谪珏的桌案,将“礼记”二字掩盖。
“回夫子,下一句是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冯鸣谷漏出一瞬间的赞赏之色,随即语气变得冷漠:“那你站不起来是不能还是不为?从心回答。”
冯鸣谷说的“从心回答”四字似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人忍不住吐露真言。
好在殷谪珏神魂经过天子望气术的修行,今非昔比,轻易地挣脱出了那种奇异的状态。
冯鸣谷见殷谪珏眼神从浑浊到清明不过一瞬间,大感惊奇。
这是龙门境能做到的?
殷谪珏答道,吐字清晰:“是不能。”
冯鸣谷一甩长袖哼了一声,回到讲台上,在空中漂浮着的白纸上一笔一划写了个“诚”字。
“我且再问你,你来稷下学宫是乘何而来。”
“马车。”
冯鸣谷点头:“嗯,待会可往前坐三排。”
华庭堂算上新来的殷谪珏共四十九人,一行四人,共十二行对仗整齐,殷谪珏坐在最后一排单人一行。
“几匹马拉车?”
“一匹。”
“那再往后坐两排。”
“家中可有父母长辈入朝为官,哪怕是祖上出过什么朝官也可以说出来。”
冯鸣谷接着问道。
“父母早亡,举目无亲,家中世代为农,不曾有人入朝为官。”
“嗯,原来是庶民,那还是坐最后一排吧。”
华庭堂有士子暗暗发笑,原来是一个很能打的“乡巴佬”罢了,还以为是什么狠角呢。
夫子的愚弄和同窗的讥笑并没有让他动怒,殷谪珏席地而坐,锦袖拂过树叶,书封上的“礼记”二字透着浓郁的墨香。
他的心一下子的静了下来。
形单影只的少年面对众人并没有忐忑与怯懦,他朗声笑道,声动梁尘。
“哈哈哈!儒狗之思,怎比法家之想?”
这一句就像是清水溅入油锅,将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得罪死了,他们自小学习儒经长大,是儒家的忠实拥护者。
他们纷纷骂道:
“怎么?你不服气?”
“你的圣贤书读到狗身上了,礼艺上说的正是尊卑有别,庶民就要有庶民的觉悟!”
“法家的苛政怎能与儒家相比?”
有夫子撑腰,华庭堂诸多士子开始对殷谪珏进行批判,甚至有人不管青红皂白,只为在夫子面前露个脸而参与批斗。
狐面少年横眉冷对千夫指,笑声冰寒,说道“说到痛处了?我也曾在最下层中与人混迹喝酒,我听闻东边的齐国极为推崇法家。
原因便是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他们的苛政令百姓痛恶,但他们的公平也令百姓们拍手叫好。”
殷谪珏忍受着剧痛,强行支棱起身子,从黑匣中取出【止戈】佩于腰侧,其上闪烁的寒光令人不寒而粟。
他不顾众人的目光走上独属于夫子的讲台,他与夫子并肩环视着众人:“我曾在论语中读过‘有教无类’,彼时的圣人有七十二个弟子,他们有善人,有恶人,有庶民也有流寇……
他们身份各异前来求学,圣人没有介怀,坦然说道‘有教无类’和‘因材施教’。
夫子而今以尊卑有别,贬斥我不配与公子王孙同席而坐,你真的通读圣贤书了吗?”
讲台上的狐面少年意气风发,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我一介白身又何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座士子出身高贵,他们焉能是我敌手?我杀他们如杀鸡宰羊!
我辈修行者一生何尝不是逆天而行,怎能屈从于出身?
大丈夫生于人世,怎能郁郁久居人下?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若是失了这份心气还修什么道,不如回家卖红薯!”
华庭堂前穿着士子袍服的少年慷慨陈词,声若金石,吸引来不少路过的士子听到。
他们大部分是庶民,是没落的寒门子弟。
有早课期间让士子自习的夫子偷摸溜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竟和士子们一起听殷谪珏讲道。
那股少年人的锐气,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窗外的夫子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追忆过去。
彼时的这个年纪,他也是一个名满乡里的秀才,挥斥方遒,斥责着贪官污吏的无为。
那时也曾是一个葳蕤生光的少年郎啊……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夫子……你的圣贤书,读歪了……”
冯鸣谷呆滞在原地,垂下头颅,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这场学说之争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十来岁的年轻人。
甚至连还击的余地都没有。
殷谪珏拔出止戈以灵力在空中写下“威武”二字,其上光芒万丈掩盖住画卷上那鄙陋的“诚”字。
它们相似而又不相同。
“孟圣曾言:大丈夫威武不能屈。冯夫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则善莫大焉,知错必改,仍固执己见,视尊卑有别为大礼,何太谬之甚也?”
大道之音,震耳发聩。
无数的“小礼”二字压倒了老儒生的脊梁。
冯鸣谷读了一辈子儒经,如今却再也捧不起《礼记》了,礼记在他手中砰然坠地,他一个人落寞地走出华庭堂。
哈哈哈……
当真是,不如回家卖红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