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谪珏右手唤出止戈,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将发起进攻时,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叩击左边臂膀关节处。
一阵刺耳的骨骼脆响后,脱臼了的左手复位,殷谪珏甩了甩手掌微微点头。
台下士子见此一幕无不胆寒,他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两柄止戈被殷谪珏掷地,插入青石板上,只留锏柄上的玄武背朝天际嗡鸣作响。
他学着钟辉阳的姿势,躬身,拳头沉于腰腹。
钟辉阳疑惑问道:“你也练过半步冲拳?”
“不曾练过,但看你打几次就会了,当你的拳头贴上我的肉身时,我能清晰感知到你的运气法门。”
钟辉阳咧嘴一笑,这个戴面具的小子真的是一个天才,只凭短暂的接触就能解析半步冲拳的运气法门。
从无到有推演出完整的武术运气思路,能做到这一步的无一不是大修行者。
那戴面具的小子是么?
并不是,天资佼佼者,就是这么无法理喻的。
但是今天这一战不管是输是赢他都受益匪浅,他从最底下的人群中奋起,他渴望胜利,但也经得起失败。
接下来。
是最纯粹的武夫对决。
拳对拳,腿对腿。
比拼的是肉体的力量与技法的纯熟,也是人族体魄与妖族体魄的对决。
钟辉阳的每一拳都堂堂正正,每一腿都一板一眼。
殷谪珏拳,掌,指,腿不断变用,目标是钟辉阳的天灵,双眼,风池,下阴等地。
他走的是取胜之道,只要能赢,手段再怎么脏都不重要。
成王败寇,如是而已。
殷谪珏瞧准机会,在钟辉阳出拳时跟着出拳,左手钳制住他擅用的右手,右手半步冲拳悍然出击。
钟辉阳胸前被印下了一个拳印子,倒飞出去,视线中的殷谪珏消失不见,紧接着一个爪子扣住他的脖颈将他摁在斑驳龟裂的石板上。
待钟辉阳意识清醒时,只听见那大日之下的狐脸少年喘息道。
“承让。”
殷谪珏一瘸一拐地走下高台,来到慕雨曦身前。
“幸不辱命。”
慕雨曦铁画银钩在虚空中写了个“甲”字,微微颔首:“甚好!”
看到这个评价,台下士子中出现骚乱,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那些血花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吃了能恢复气力,一定是邪法!”
四个学堂的士子逐渐变得群情激奋,死死咬定殷谪珏用了邪法,是魔道法门,抽人鲜血为食。
从万人敬仰到千夫所指不过一瞬间。
“他先前的比试专攻要害,出手狠毒,稷下学宫不需要心术不正的修行者!”
“邪门外道滚出稷下学宫!”
“废了他修为,免得贻害世人,不然待他出去势必会报复我等。”
当一道道声音响起,众士子变得群情激奋,有的是跟风喊的,有的是嫉妒殷谪珏天资的,更多的是害怕他瓜分修行资源。
修行者都是利己主义的拥护者,他们只想着自己成仙,当有同辈脱颖而出要分走属于他们的蛋糕时。
必然群起而攻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正是这个道理。
竹林内有先生结伴而行走出,也有先生扛着钓竿从溪水边过来,他们都汇聚来商讨殷谪珏的去留。
士子的意见不可视而不见,他们有的是王公贵族,有的是宗门势力的嫡传弟子,此事一旦处理不好就会遭到外部势力的施压。
“真是个灾星,让他走吧。”
“怎么可能!龙门境二重,肉身与道法同修的修行者能够力敌三位龙门境六重,如此绝世天骄怎能错过!”
诸多头发花白的夫子开始争吵,有赶人的,自然也就有保人的。
“君子当三缄其口!”
青衫少女一声轻喝,一个个“静”字贴到那些夫子的嘴上,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听我说一句。”
“稷下学宫万千年来出了多少性格乖僻而天资聪颖的修行者,为何如今连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就因为一个奇异的道法和取胜手段就要将人赶走,圣人曾言有教无类,为何你们眼里就不能有一粒沙子?
稷下学宫是人族最超然的势力,为何要害怕一群鼠辈的施压?难道你们就这么爱惜自己的羽翼么?”
手捧圣贤书的青衫少女在一群头发花白的名宿面前挥斥方遒,掷地有声。
三个“为何”道尽了他们的无能,让不少夫子都感到羞惭。
但没有人敢轻视她的话语,她是朝歌稷下学宫近千年来最年轻的授业先生,是当朝百官之首的嫡女,权势显赫一方。
她还是天子门生,若有必要,甚至能直接上达天听请圣裁。
殷谪珏挺直腰杆迈步到夫子们身前朗声道。
“亚圣曾言:人之初性本善。为何单凭我使用的道法就定义我的善恶?
倘若一个邪人使用正道法门伤人,那他是正是邪?那么他使用的正道法门是否会被冠上邪法的名头?
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邪人用正法,正法亦邪。”
人群中有夫子颔首∶“善。”
慕雨曦平静地扫视诸多夫子,声音冷漠:“考核结束,评分仍旧是甲等,他现在已经是稷下学宫的士子了,不服的与我到大祭酒面前理论。”
“甲等士子应当去甲等学堂,可是甲等学堂满了,而且根据规矩通过补考的考生只能去‘那里’。”
“是啊,祖宗之法不可变,他若是想去甲等学堂那就等下次大考吧。”
夫子们又开始了商议,但这次慕雨曦却不好多说什么了,因为稷下学宫的规矩正是如此。
“那里”指的是特长班,专门供给不合格的王公贵族和补考的士子上学。
特长班已经是稷下学宫的法外开恩了,不可能再为殷谪珏一人突破底线。
“那么登记在册吧,姓甚名何,今年几岁,祖籍哪里,家中父母什么身份。”
一个穿着儒衫的夫子问道。
“祖籍金陵邑,无姓,单名一个玦,王夬玦的玦,今年十四。适逢大旱,家中父母早亡,流亡至朝歌。”
闻言,夫子们露出同情,但也有人怀疑道:“十四岁的龙门境还算不错,一般的龙门境士子都是十五岁往上走的。是谁传你的法?”
“大街上三文银子一本的养气经和炼气术,不知多少贫苦修行者都用这法跃龙门呢……”
“那也不可能十四……”
有夫子打断道:“好了好了,修行道上打探别人的修行法可是大忌,不管他是不是养气经,就算是,以他这份天资没什么法是他修不成的。”
先前那位质疑的夫子撇撇嘴,修行道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只不过有的人吃的是馊饭罢了……
“好了,身份登记在册了,待会你就去士子宿舍领取士子袍服和身份令牌。”
夫子抛出一枚玉简飞到殷谪珏手里,里面记载着稷下学宫的地图,士子宿舍在一座大山上。
殷谪珏抱拳一礼。
“多谢夫子先前仗义执言,玦没齿难忘。”
那夫子乐呵呵的笑了起来,胡子也跟着颤动:“举手之劳,天资聪颖之人受困于浅水,今日帮扶一把,他日腾蛟化龙也许能跟着吃到点好处。”
“谬赞。”
今日的考核离不开慕雨曦的帮衬,他对着人群中的青衫先生微微点头,大恩不言谢。
他日她若有难,可为她出手一回。
在一处雾气环绕的大山前,殷谪珏停下了脚步,这应该就是士子宿舍的所在,雾陵山。
由于地势原因,雾陵山上一直有浓雾聚而不散,灵气也被它吸引而来,是一处天然的风水宝地。
雾陵山山腰上有一个庞大的聚灵阵,越靠近的宿舍,灵气就越是浓厚。
因此往往有士子打得不可开交,就为了获得更好的修行环境,稷下学宫也鼓励这种良性竞争。
只要不出人命,不出伤残,那就往死里打。
殷谪珏走进山脚下的房舍,这应当就是处理入住士子的地方,里边坐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女先生,他轻扣桌子道:“我是新入住的士子麻烦给我安排一下。”
女先生取出白色的士子袍服和一枚身份令牌,令牌是用来验明士子身份以及开启房舍禁制的。
“先生,这个士子宿舍能否自己挑选?是一人一间还是数人合住?”
女先生闻言抬头瞅了一眼这个伤痕累累的奇怪少年,淡淡道:“初来者一般都是数人合住,但是你若有自信可以去挑战靠近聚灵阵中心附近的房舍。”
“我可以去山顶吗?”
“山顶倒是有几间房舍空着,但是灵气稀薄,你确定要住那么?”
“嗯,一个人自在些,少些喧嚣也许更有助于修行。”
“去吧……”
殷谪珏一路步行上了山顶,现如今还没下课,山路人影寥寥,极为陡峭。
之所以选择灵气稀薄的山顶是因为妖族修行需要食日月精华,灵气稀薄的问题可以让天子望气术解决,它的引气效率其实要比普通引气法要快得多。
屋舍简陋无妨,他是来修行的不是来享福的。
广厦千间夜眠不过三尺。
家财万贯日食亦不过三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