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病床上,倚着窗口坐着一个无比清秀的少年,柔软的红头发垂在两鬓,灰色的眸子里有些许阴柔的美感。
左秋跨进病房的时候,少年正从护士手上接过一杯柠檬汁,手上用金属吸管啜饮了好一会,才终于看向左秋,朝他眨了眨眼睛。
“哟。你没死啊。”少年的声音有一些干涩,但他显然并不想让人发现这件事,略显逞强了咳了两下,漂亮的脸蛋和他轻飘飘吐出的尖锐字眼,实在让人难以联想到一起。
左秋沉默地看着他,这句话应该自己问才对。
这家伙在被真菌感染之后,足足昏迷了两个月,对外界事物没有任何反应。救助站一致认定,他已经处在“蚁群渐冻症”的后期,陷入了只有意识活跃,但四肢和躯体都无法行动的黑暗状态之中,并将会在这样清醒的痛苦中度过他漫长的余生。
太久没有听见过他发出声音了,那嗓音比从前更加单薄。左秋刚想说些什么,一旁却传来了小声的惊呼。
“噢!是R7。”一旁的小护士看清了来人,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天哪,原来R7带来的人竟然就是集团以前的偶像九羽。”
少年颇为用奇怪地眼神看了眼左秋,又转向小护士:“什么R什么7,你认识这木头啊?”
小护士转过头来,轻巧的马尾辫在空中一甩:“那肯定。这大楼外的人或许不知道,但在这楼里,谁不认识他呀?集团要保护最核心的项目‘幻居计划’,特地请了个厉害的人物来,把白鸠集团在幻居里潜伏着的入侵者全部击杀了,他们都说那个人就是R7。你看他脖子上的刺青,大家说的人肯定就是他没错了。”
少年眯起眼睛,左秋的脖子上确实隐约刺着R7的纹样,不过被西装领遮了一大半。
“集团里的字母和数字都是职级,R代表他的工种是潜入者,现在达到第7职级的只有一个人,干脆就当做名字这么叫他了。”小护士津津乐道。
少年还想探出身子看得更仔细一些,却吃痛叫了出来,手上的柠檬汁撒了出来。
“不能动就躺好。”左秋冷不丁地开口说道。
小护士赶忙收拾泼出来的汁水,转身出门拿清洁装置去了。
“现在不动,难道要等全身都被感染动不了再后悔?”少年抽回有些颤抖的右手,嘴上却伶牙俐齿地反驳。
“九羽,为什么不穿病号服?”左秋皱眉看着他的骑士袖,款式虽然简单,但显然是演出装,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太丑。我就要穿自己的衣服。喏,这都是以前集团给我的衣帽间里找到的。”一旁的柜子里乱七八糟挂着各式各样的材质的服装,看得人眼花缭乱。更有许多奇妙的款式,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左秋这辈子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有这种穿法。
“你跑到演出部门去偷衣服了?”左秋感觉自己的眼皮在跳。
“最开始这衣服就都是为我买的。其他人肯定是驾驭不了,现在扔在舞台后面都没人穿。我拿回来穿一会怎么了。”九羽别过头,看向窗外越过云端的景色,“你本事倒是不小,你跟他们做了什么买卖,把我弄到待遇这么好的病房里来了?”
银沙暴起来的时候,城市的一切都被蒙在阴云之下。九羽的病房的确如集团承诺给左秋的一样,拥有着在最高处才能看到的景色。穿过云层,这里的天空恢复了最原始的色彩。
虽然,这种天空在幻居里,或是对二十年前的人类来说,只是在任何地方抬头随处可见的风景罢了。直到人类面对失去,他们才终究察觉到这份色彩的珍贵之处。
“这不用你操心。再过不久,你就会有导入幻居的资格。”左秋倚在墙上说道,“不要整天嚷嚷着虚拟世界有多好了,真的吵。”
九羽沉默了许久。很少见到他这么安静的时候,左秋甚至有些担心,是不是感染扩散影响到了他的大脑运转的速度。
“别做你不想做的事。”半晌他终于吐了一句话。
左秋也沉默了。
他脑中忽然有一瞬间又想起了那个在幻居中,被自己枪口抵住额头的研究员少女。听见她在奋力挣扎中,有些愤怒地说:伤害生命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不知为何这话萦绕在心头。
九羽看着窗外,不看左秋。
左秋看向病床上的少年,九羽的下半身和左手臂已经完全僵化,不受大脑控制了。
在银沙暴开始肆虐的那一年,左秋流亡在世界的各处,那时“蚁群渐冻症”的名字还没有响亮到让世人如此恐惧,他就已经遇到过许多感染者了。在情况严重到下半身全部瘫痪时,人们便知道,自己拥有这副身躯控制权的日子不多了。
亲眼目睹自己慢慢僵化的恐惧,已经将他们的精神被吞噬得仅剩残骸,那些深知自己将要面对什么的感染者大多一心求死,向作为杀手的他拼命哀求一个痛快。他无法想象眼前的人被逼到绝境时的样子,也不愿去想。
现在看来,眼前的少年也比初遇时成熟许多了。
“盯着我看干什么?”九羽翻了左秋一个白眼,“偶像的脸,再看就要收费了。”
行,真煞风景。
左秋移开了目光,开口问道:“再和我说些你姐姐的事。”
“喂!”九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个度,看起来一脸的抗拒,好像突然被点燃一般抗议道,“干嘛提那个人?我都说了,不喜欢聊这个。”
“银沙暴出现的时候,她逃出来了吗?”左秋看了看他,依旧发问了。
“我怎么知道,死到临头了,那女人非要跑回去找东西。”九羽冷哼了一声,“谁在乎她是死是活。”
左秋顿了顿,想说些什么,但话又被他吞了回去。他说不出口。他在幻居中见到了一个人,似乎很像他所描述的那个姐姐。
算了,下次再问吧。现在,能够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很快又要回到幻居中去,下一次回到这里,九羽是否还醒着呢?
“你笑什么?”九羽瞪着眼睛看着左秋。
左秋忽然发现自己这张冷脸正在微笑。回到了四处萧条的现实世界,他却从刚才开始就感到很轻松。左秋自己也没想到,以前从来没看九羽顺眼过,但今天见到他醒过来,自己的心情竟然如此好。
“没什么,那就不说这个了。”左秋心中默默说,也许以后还有时间。
“行,不如说说,你在幻居里面对付不了两个女孩子的事情?”九羽还在和他赌气,哪壶不开提哪壶,在这方面九羽也十分擅长。
左秋一顿,这事情怎么连他都知道了?
“这件事,有点复杂……”左秋闭上眼睛,回想起离开唤醒舱前,在“幻居”的记忆。
其实到现在,左秋都还没想通,自己怎么会找错了击杀目标。鹰幻集团找疯了头的东西,整个虚拟世界“幻居”控制权限代码——“准晶”,为什么会在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手里?
当然,正在为此困惑不已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还有正对着“准晶”发愁的,那个在幻居中生活的,名叫早禾的科研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