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
“潜入者R7!”
有人在呼唤自己。
左秋刚刚还沉醉在迷蒙的深梦中,却好像突然被人一把拽走,扔进了滚烫冒泡的的沸水池,浑身无比刺痛。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解冻。虽然眼睛还看不见,但现在自己正躺在唤醒舱里,仓内四处正喷出热气,蛮横地逸散,将休眠时冷冻自己的冰雾驱逐出这个机械胶囊。
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感觉到血液重新开始在身体里流动起来。
知觉在慢慢恢复。左秋开始听到一些声音,细碎、轻微地钻进自己的耳朵。他试图思考其中的意思,但动脑去理解这些词眼非常费劲,他的大脑还未完全苏醒。
“潜入者R7已经从虚拟世界‘幻居’中唤回!”隔着舱门的声音闷闷的,仍能听出尖锐和焦急,“快快快,打开休眠仓,把营养剂和检测仪推上来!”
一些对话从不远处传来,可咫尺之外,身处舱内的自己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好麻!好痛苦!
想稍稍移动一下肢体,身体立刻反馈了警告般的疼麻感。浑身都在反复刺痛,浑身都使不上力,浑身都在抵抗虚脱!神经末梢突然开始辛勤工作,麻痹的四肢疯狂撕扯着他的神经,方才没有感觉的时候倒还好,现在知觉一恢复,这幅身体简直就像被千斤巨石压迫着,想要动弹却根本无可奈何。
他听到自己正在发出无法抑制的低沉喘息,那是自己的声音吗?
也许是脑袋开始苏醒了,记忆开始涌现,思绪胡乱地飞舞起来。麻痹的疼痛将他拽入了一段短暂的回忆——
面容冷俊的白发少年身着飞行员套装,浅蓝色的眼睛难掩锐气。他的碎发迎风飘扬,神情意气风发,少年正攀在三角翼滑翔伞上,在天空中肆意穿梭。
哦——想起来了,那是年少时的自己。那会儿对极限运动的热情才刚刚萌芽,初次挑战长距离飞行,滞空的十几小时里,他的腿第一次感觉到严重的僵麻,与现在身体的那种麻痹感如出一辙。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见鬼了,这种折磨的过程还要持续多久?麻痹实在是最让人难熬的,他恨不得自己没有知觉,真想开口咒骂!
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在窃窃私语谈论他的表情。
他们看得见。左秋马上收敛住了自己,不让自己露出扭曲的神色。
身下的机械仓簌簌地发出响动,喷出最后一口唤醒雾,随后便不再动弹。
扣住手腕和腰部的的机械装置突然松开,舱门的外层的金属层如车顶天窗般自觉地挪开了。一束刺眼的白光立刻打在脸上,尽管透过了仓门上的减光玻璃,可还是灼痛了眼睛。
几个人披着银白色实验服的人迅速围了上来,胸前挂着一模一样的镭射工作牌,上面鹰幻集团的标志反射着实验室的灯光,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防护服将他们裹得有些臃肿,看上去像一个一个白粽子滚来滚去。白粽子们忙着往他的手臂上扎营养剂,让他换上自己的衣服。
左秋抬头看去,实验室的浅色金属墙面恰好反射出他的面容。
刚扣上的衬衫和银白色的头发衬得他气质清冷俊美,但看向深邃的眼底,那双蓝色的眼睛出卖了他掩藏于表象之下的疯狂,那眼中透出的锐利目光与回忆里的白发少年如出一辙,却又添了一种肃杀的气息。目光轻轻向身边扫过,那些披着工作服的人似乎害怕与那双眼睛对视,连接完输液管就匆匆退到后面去了。
这场面一下子让他清醒了。就像从梦中醒来一般,现实的记忆瞬间蜂拥而至。
长长的晶蓝色输液管和监测仪伸出的电线,代替了方才困住他的机械扣,再一次将他绑架起来。
“不用。”左秋开口说道,嗓音有些浑浊。他将自己的身体从仓内撑起,握住一边的手腕松了松关节。
刚才混沌的状态似乎已经褪去了,他的面容恢复了冷酷:“别忙了,我已经恢复了。”
“咳,那就好!潜入者R7,马上向我汇报你潜入虚拟世界‘幻居’中的完整任务过程和所见所闻。”站在最前面的员工清了清嗓子,壮起了胆子接上话头。那人的脸看起来像皱巴巴的报纸,没什么血色。手中轻薄的显示器上许多数据正在跳动着,时刻监控着数字世界的脉搏。
“你登出‘幻居’的两小时内,黑客·刃仍然在‘幻居’中活动,你必须解释这个情况,你们交手了没有?”
黑客·刃。没错,他是为了完成追捕那个人的任务,才跨入休眠仓的。
左秋一言不发。
一个少女的身影再次不由自主地跃入他的脑海。那个穿着科研白褂的少女,乌青色短发下总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举着电子记事本,有些执拗地对一切事物一问到底。
追捕刃的时候,如果不是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研究员少女干扰……他根本不会失败。说到底,他从没失败过。
方才那个机敏灵动的身影还在眼前。脱离幻居的最后一秒,他亲眼看见她解开了“幻居”的控制代码“准晶”。没记错的话,那个少女胸前的名牌上也有这样一个鹰幻集团的标识,镌在一旁的名字是——早禾。
“潜入者R7,听闻你执行任务从来没有留下失败的记录,此次未能达到要求,请立刻向集团反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一会儿再说吧。”他想重新关上耳朵,这些员工的穷追不舍的说话声打断了他的思考和回忆,让人非常烦闷。
一伸手,拔掉了插在自己身上的输液管和检测器,轻轻一撑,翻身跨出了唤醒仓。
很好。手臂已经重新恢复了力量,这副熟悉的躯体重新任他掌控了。
“潜入者R7,我是你的上级管理者,你必须立刻回答我的问题!”那员工看着他的猖狂行径惊异不已,急于想要压住他的气势,却又不敢接近他的身侧,只好慌忙亮出脖子上印刻着的纹样。
左秋懒得看过去,猜也能猜到,开头无非是P4或者P5的字样,再加一串冗长的工号。管理他出入幻居的鹰幻员工总在更换,但他们大多就是这个等级的。不知道这些字符给了他们何种傲慢的本钱,与集团相关的任何事他们总想去管一手。只要在集团里呆的越久,贡献就越大,头衔就越多。
看到数字已经有点烦躁了。
左秋想起曾经的日子,那些与他一样的杀手们从来不是在这种规则里长大的。不需要别人赐予名号,只需简单交手,便知晓彼此的水准。
有一身的本事的人永远自由,他们去哪里都会受到真正的尊敬。
“我会按时交付任务。至于发生什么,我怎么完成,你少管。”他扔下实验服,披上西装外套,说完便拨开这堆银白色员工的簇拥,“看好你自己的饭碗吧。”
“你……潜入者R7!不配合集团的工作,你将被强制读取在幻居的记忆!”
左秋扬长而去,只听见厚厚的舱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安静了。
左秋一转头,夕阳撒在他白色的碎发和俊逸的脸庞上。
空荡的长廊的另一侧,被弧形巨大无边玻璃从高至低完全包裹,占据了全部的视野。即便他身材高挑,在如此宽阔的空间中,竟也显得渺小。
鹰幻集团总部的高楼跃于云层之上,他走到玻璃前,目光正对着闪耀的地平线。那里,橙粉色的夕阳如雾般融化在蔚蓝苍穹之中。2065年4月2日的傍晚,属于这一天的最后的一些阳光,正被他拥有着。
曾经,他也看过这样的天空,但那时的他就身处在天空之中,被细密的云层环绕,云雾中的湿气混着他的汗珠,清凉的空气拥抱他身上的每一处。
而现在——天在外面,他在里面,密不透风的大楼已经将他与外界隔开许久了。
仔细看去,窗外的空中,许多晶莹剔透的粉尘正欢欣飞舞着,伴着空气舞蹈,四处飘扬,偶尔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那些快乐跃动的粉尘让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是孢子。
人类之所以费劲心思向虚拟世界伸手,不过就是为了逃离这个已经完蛋的现实世界——外面已经是真菌孢子的世界了。这些孢子异常美丽,但无比致命。就是它们将所有人都困在了这里,夺走人类最后的立足之地,它们是自然界伸向人类的毒牙。
“左秋!你醒了?”身后一个沙哑的烟嗓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在长廊中轻轻回荡,“哈,很高兴又又又一次见到左老板活着回来。”
这里会喊他名字的人不多。
他没回头,朝着那些飞舞的孢子扬了扬头,“莫叔,‘银沙暴’又来过了吧。”
“没错,昨天上午突然爆发了一次。规模倒是不大,但最近的沙暴中心竟然就在十公里外的地方。”身后的男人回答着,走到了他的身边。微卷的棕色刘海遮住了眼尾惹人注目的伤疤。他转头看去,莫叔留着络腮胡叼着电子烟卷,凑近看着贴在窗外的粉尘,“嗬,到现在这小东西还没散干净。”
“把你的违禁品收起来。”他伸手不耐烦地抽走了大叔的烟卷。
“哎!”莫叔对着空气努力地扒拉了两下,但根本抢不过他,眼睁睁地看着烟卷熄灭了光芒,被收到了别人的口袋里。
“啊?你是谁,你不是左老板吗?”莫叔眨了两下眼睛,看起来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里面那些死板的白粽子给你换脑子啦?你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
“要污染空气到外面去。要是有一天在集团大楼里都要戴防护面罩,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真菌。”左秋看都不看他。
“嗬。”莫叔哼了一声,故意拖长了声音讲话,“我看是——有人心情很差,故意找茬。”
“你是说我?”左秋挑起了眉毛。
“我都听说了。你竟然在幻居里被两个小姑娘‘教训’了,登出幻居之后,还在实验室里昏迷了一整天!”莫叔望着窗外的夕阳,笑得意味深长,“我们专业杀手左老板,向来拿命赌任务,什么时候放走过暗杀对象呀……”
这家伙又开始了。左秋转身就走。
“哈哈哈,别着急!我可是给你带了好消息来,保证你听完心情大好!”莫叔放声大笑,追上左秋。
“赶紧说。”左秋没有停下的意思。
“行,先把烟管还我。刚出没两天的新型号,东西都没捂热呢,再给我用两天。”莫叔话头一转,拍了拍左秋的肩膀,“你可是知道的,这里管得严,我可是花了好大力气才弄进来的呢。”
“没门。没收了。”左秋根本不理他,“你真有这个闲工夫,就去帮我弄点东西。”
“你……再给你派五十单任务赔我!”莫叔痛失他的宝贝,气得牙痒痒,“左老板装备齐全,还会缺什么?”
“弄两把半自动手枪,直接把它们的‘真编码’导入到幻居里。款式你挑就行。”
“啊?用机械手枪,你在开什么玩笑。”莫叔眼睛一瞪,眉头一扬,“我给你配的一整套全战斗距离军用等离子能量枪呢?你是又想给自己上点难度,还是想玩复古——等等,你不会是被幻居里那些数字人骗了,要跑到酒馆里和玩俄罗斯轮盘吧!”
“有用。下次入舱前能不能到?”左秋言简意赅,
“今晚就行。”莫叔立刻答道。
“好。”
莫叔不满地瞥了他一眼:“除了战斗的时候,平时你真是不愿多吐一个字。”
二人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莫叔琢磨着,那套等离子枪击杀目标又快又安静,到底哪里让这人不满意了?
“说事。”左秋提醒他。
“什么?”回过神来的莫叔,脸上开始浮现出神神秘秘的笑,左秋一看他就是在故意装傻吊胃口。
“让我心情大好的好消息,是什么?”左秋一字一顿地问。
换作平时,自己早就不耐烦了。但左秋的直觉正让他难掩对这件事的隐隐好奇。莫叔与自己相识十余年,大抵已经是这里最了解他的人了。他说的好消息,那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好消息。
“哦。你带过来的那个小家伙,红头发的,他醒了!”莫叔笑嘻嘻地低头擦拭着烟管,“按你说的,集团给他转到了中心治疗室。那小少爷身体的各处神经几乎已经僵化,都在安排导入‘幻居’的手续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前两天他居然睁开了眼睛,病房那些白粽子可惊讶坏了——喂!走这么快干嘛?”
莫叔抬头看去,左秋听完第一句就走了,身影早已经匆匆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真有意思,真有意思。”莫叔吸了一口烟卷,对着窗外将落的太阳,吐出绵长的烟雾“这家伙杀人无数,也有关心别人死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