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起双臂靠在窗沿上,少女枕着臂弯、无言地仰望星光闪烁的夜空。
她在想什么?她什么都在想。
想着曾经下定决心、即使需要在其他人面前退让一次也想保护帕依的行为。
想着她曾经以为帕依有尝试和式以外的人建立联系的念头。
想着帕依和“大家”道别时忽视所有人、唯独只注视着式的表现。
她在为此感到后悔?为自己的心意感到不值?觉得自己做得一切都是徒劳的?
并非如此,她之所以会去帮助帕依并不是为了向帕依寻求回应、寻求回报,她只是单纯地想要这么做而已。
如果究其根本,她对于帕依的照顾只不过是自我满足──满足她那温柔的本性以及渴望更加接近式的心愿。
所以此处并非她思绪的终点。
想着在帕依阐明自己恢复记忆、露出帕秋莉本性时,她与伯父、伯母为弥漫在周遭的诡谲气息而无法开口、化作背景的陪衬,而式却依然如故的模样。
想着他们被帕秋莉彻底无视、当作他的附属品时,对此毫无所觉,眼里只能看到帕秋莉一人的式。
想着仅仅只用一句话就轻易抹去两人之间那道名为“人与妖怪的隔阂”的距离感的帕依。
酝酿已久的绝望再也无可抑制地喷涌而出。
完全无法明白,无论她在怎么思考都无法明白。
明明应该具有距离感的是式和帕依才对。
但是为什么看着能与帕秋莉自然而然进行交流的式,却是她感觉自已与式之间充满距离感呢?
明明他与她才认识十余日。
但恢复记忆的帕秋莉却在回到她的国度之前把她所恋慕的少年轻易地带走,两人就这么在融洽交流的同时携手走回魔女的国度。
他们诉说只有彼此能理解的私密话、他们绽放出一样的笑容。而他的家人、他的青梅竹马,却只能站在国境线之外无声地望着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与魔女携手离去,位于国境线这端的他们无法干涉位于彼端的他们──他们的眼里只有位于国境线彼端的彼此。
她在想什么?她什么也没想。
万般思绪于心中流转、离别之景于脑海反覆上映,就像是目光并未聚焦的情况下阅读文字一样,种种念头只是无意义的出现,旋即又无意义的消失。
她是无法思考?还是不愿思考?
她只是不必去思考罢了。
这一切她其实早就全都明白,只是她一直以来都在欺骗自己。
在她最后的倚仗──名为“距离感”的、将式和帕依隔开的墙,被帕秋莉只用一句话就轻易击破的现在,她再也无法遮住双眼、掩住双耳,她被迫于去直视绝望的现实。
被他所救赎的少女是如此的无力。
不被他所爱的少女是如此的无力。
她没有勇气、没有权力、没有地位、没有资格……
一无所有的她完全说不出任何挽留的话语,她只能无力地看着他随着魔女前往她无法到达的地方。
如今少年的身影虽然仍在触手可及之处,但她却伸不出手去接触对方,因为她知道仍陪伴在她身旁的少年只是太阳离去后残留的海市蜃楼,她伸出手只会提早打散这迟早会消失的幻影。
十余年的相识、相处、相伴、相依换来了他的信任与亲近,但她终究只是一朵无能为力的向日葵,无论她再怎么追逐太阳也无法令她心中的太阳为她伫足。
相识的感激、相处的快乐、相伴的窃喜、相依的幸福,这一切的过往一同支撑着她的心灵,让她就算当面遭到对方直白而明确的拒绝也能笑容满面的向他宣战。
然而她输了,在她即将成为不胜而胜的胜利者时,真正有能力、有资格攫取胜利的胜利者出现了。
不过是寥寥十余日的时光便跨越了足足十余年的努力,甚至连向她投以目光都没有,就这么成为了无可指摘的胜利者。
而她这个只能倚靠时间的无能之人也成为了和她无比相衬的、一败涂地的失败者!
“叩!叩!”
敲门声唤醒的被迫直面现实的葵,即使勉强、即使心痛,她的嘴角依然勾勒出温柔的笑意。
她用她的青春年华向他换取一场美梦,这是她自愿进行的单方面交易,所以他不必愧疚,她也不该让他愧疚。
因此,她虽然不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但只要对方有可能是式,那么在他终于找到恋慕之人的如今,她就应该以笑容去庆祝他所找到的幸福──就如同她这十余年来所享受的幸福,而不是哭丧着一张脸去勾起他的愧疚。
这是为他所救赎的少女应尽的义务,也是她唯一能给予的微薄回礼。
只不过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悲哀,随着她那一声“请进”而走进来的并不是那位她不希望在此时看到却又希望在此时看到的少年。
“伯母,有什么事吗?”看着走进房间里的汐流,葵脸上的笑容依旧,并没有因为来访者并非是令她展露笑容的对象而让嘴角的弧度垮掉。
只是明明她表现得和以往一样,本就神情复杂得走进屋内的汐流看着这样的葵,脸上的悲哀之意更盛了。
只见汐流一语不发地将房门关上并走向窗边,来到因她的沉默而歪头表示疑惑的葵身旁,以行动取代语言的将葵温柔地拥入怀中,使得谁也看不到葵的脸,在这之后她才以极其悲伤的语气说道:
“小葵……你不必如此,至少……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这样强颜欢笑的。”
怀中的少女没有任何回应,但这时候没有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你肯定注意到了吧,一直注视着式那孩子的你、一直喜欢着式那孩子的你不可能注意不到的,那孩子看着帕依的表情就跟你看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啊。”
“关于这点我必须向你道歉,其实有件事情我早该告诉你的,只是之前一直抱持着侥幸的态度以及不愿担当这个让你受伤的角色才缄口不言,但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了。”
随后汐流在葵的耳边低声说出她和矩一直以来不曾告诉葵的父母以外任何人的秘密,而葵听到以后终于无法按捺住先前以麻木压抑住的泪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