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从来都不会因为多出了谁、缺少了谁而有所改变,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照常落下,地球也依旧会照常转动,会有所改变的只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
同样的,对于“小麦与鸡蛋”来说,无论是帕依出现之后还是帕依离去之后,它都依旧是早上开店、傍晚打烊,一如既往地照常营业,会有所改变的只是生活于其中的人──又或者干脆说,是在这过程中受到最多影响的式。
只不过客观上的变化与主观上的察觉并没有绝对性的关系,即使是受到最多影响的式,他也自认为他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他依然住在祖传下来的屋子里、依然住在与先前别无二致的房间中、依然在“小麦与鸡蛋”中协助父母一起操持店铺并为了继承家业而磨练自己的手艺,从日常生活的角度根本可以说是毫无变化。
如果说他个人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他对自己的手艺更加挑剔与苛刻,花费更多的精力去磨练、精进自己的手艺,除此之外就只是有时候会想起帕依了。
关于这些变化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论前者,作为一名西点师对自己的技艺感到不满、想要精进是再正常不过了;论后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照顾帕依照顾了十余日的时间,在她离开后会想她也同样正常。
尤其帕依就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笨蛋,即使知道她是妖怪、是魔女,但她在他眼中依旧是那晚哭着向他求救的脆弱少女、那位让他挂记于心的病弱少女。
如果再把范围从他个人延展到他的人际关系,他近来和葵的交流显著减少确实可以说是一种变化,然而这已经是往常这个时节的惯例了,同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每逢季节入秋之前,人间之里的居民们总是会捉着季夏的尾巴把收起的冬衣拿出来晾晒一番,并检查是否有破损或不合身的情况,以免天气真的转凉时缺衣少裘。
所以无论是增添新衣、缝补破损还是修改尺寸,人间之里的居民们在这个时节总是会涌现出许多的需求,九月家和其他裁缝店也理所当然的会比平常更加忙碌。
至于为什么他能笃定九月家今年比往年更加繁忙……
如今人正在九月家柜台的他已经充当柜员接待了好几天的顾客,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九月家现在的忙碌程度。
就算由于餐饮业和服饰业的差异而没能从顾客数量感受到九月家的忙碌,但他光是看着那些因为需要修改和缝补的旧衣与新衣堆积成山,就足以让他直观的感受到九月家的业务量由多繁重了。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他和待在工作室中忙于修改、缝补衣物的葵仅有一墙之隔,但快要被衣服给埋住的葵哪可能有时间跟他闲聊,她能在搬运布料与成衣的过程中和他闲聊两句就算不错了。
然而上述这些在式主观的察觉中不被他认为是值得注意的变化就真的是正确的?真的与客观的变化相符?
他当真如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没有因为帕依的离去而产生变化?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只是他所变化的部分是经过精心掩埋与潜移默化后隐藏于不可见的心灵之中,在没有契机令他去发觉这一变化、唯一从心灵显露出的变化又被他寻了个理由去诠释的情况下,身在山中的他自然不如观山之人来的敏锐。
尤其是发觉他的变化的人都抱持着仅存的渺茫希望而不去点醒他、冀望于他的变化能如同沸腾的热水逐渐回归室温一样能随着时间流逝自然恢复,他自然就更难以去察觉自身的变化。
只是就如同他们都明白他们所抱持的只是渺茫的希望一样,他们也明白他们所怀有的冀望几乎不可能实现。
毕竟帕秋莉与式道别时他们也都是在场的观众,听过两人对话以后他们都明白,无论她对他抱持的究竟是什么心思,主动抹去那条横在妖怪与人类之间界线的她都不像是想和他从此形同陌路的意思,所以式是不可能有这种让他弥平变化的时间的。
更残酷的是他们即使察觉了这一切却又无能为力,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他们能做的都只有旁观而已,因为他们是人类。
因为他们只是不具有任何力量的平凡人类。
在妖怪、在魔女、在决定性的力量差距之前,故事的结局早已注定。
如今这场因吸血鬼傲慢的指引而揭开序幕的故事、因魔女无意有意的配合而持续演绎至今的故事,终于到了拉开终章帷幕的时刻。
……
迎着缓缓滚向西山头的日轮所洒落的茜色阳光,式独自走在返家的路上。
如果按照两家的惯例,他这时候应该会待在九月家吃个晚餐再走才对,就像之前小葵去到“小麦与鸡蛋”帮忙时花昙家都会留她下来吃个饭那样。
然而在九月家的店铺邻近关门时,住在附近的邻人忽然带来汐流的口信,说是有客人到“小麦与鸡蛋”找他,让他在九月家关店后就直接回家、别像以往那样在九月家吃过饭才离开。
而且根据口信内容,汐流还要他接着转告小葵,说是希望小葵能跟着来花昙家一趟,晚餐花昙家会为她准备。
在听到这个口信的时候,式就突出一个迷惑,要不是他跟带来口信的邻人也算熟识,对他的性格有几分了解,他几乎要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了。
有客人找他是什么情况?而且为什么还要葵跟他一起回去?
人间之里又不是什么大地方,居民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会来找他的熟人老妈应该都知道名字才对,怎么会不告诉他来访者的名字而是用客人代称?
而且就连和他相处时间最短的帕依都知道,如果去花昙家找不到他的时候就应该来九月家找他,就算那位客人真的不知道,老妈也应该把对方指引来九月家才合理。
毕竟他也就罢了,回去一趟不算什么麻烦事,但对本就因繁忙的事物而积累不少疲劳的小葵来说,这一来一往着实会为她造成不小的负担,如果希望小葵也在场的话就应该考虑到她这里的情况才对。
考虑到这一点,老妈之所以隐藏客人的名字应该就不会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惊喜这种理由,但除此之外他就真的想不到老妈隐瞒客人身分又不指引对方来九月家的理由了。
就算来的人是慧音老师又或者是稗田家这种望族,令老妈不好意思让对方多跑一趟而选择在家里接待贵客,她也没理由隐藏对方的身分才对。
更让他感到迷惑的是当他传话给小葵的时候,她竟然直接表示改完手上这件衣服就会过去,观其言行举止没有丝毫的疑惑,就像是光凭这些话就明白为什么要让她跟着一起去。
与父母和葵相比欠缺了某项重要情报的式就这么抱持着疑惑走回家中,直到见到那道蓝白色的倩影并听闻来意以后才明白为何会如此。
回到家中、走上二楼,当式看向客厅之后不禁流露出一丝惊讶。
只见一位有着一头银色短发、两侧留着鬓角并扎成小麻花辫且末端系着绿色丝带,身上穿着蓝白色调的女仆装、头顶戴着洁白的女仆发卡并于颈部系有鬓角处同款绿色丝带的少女正在父母的陪同下坐在客厅。
他认识这名客人,而且并不是因为对方那幻想乡罕有的西式女仆打扮、也不是因为对方身具飒爽气质的同时也难掩其面容之清丽、更不是因为对方光顾自家店铺时出手阔绰的行为。
他口中的“认识”绝非这种单方面的“知道”,而是因为他们切实地在私人场合以个人的身分与对方进行过交流才会有此一说。
这位展现出温和面容的女仆名为十六夜咲夜,在人间之里西北边那座湖的湖畔边的红色洋馆担任女仆长,是幻想乡中少数几位身为人类却不住在人类群聚的人间之里反而是与妖怪同居的人。
如果说得更直接一点,她便是帕秋莉居住的红魔馆的女仆长,同时也是那天晚上把恢复记忆的帕秋莉带回去的人。
也因此,当式看到这名女仆再次来访,基于两人之间最大的共通点他很自然地产生了一个合理的联想。
“十六夜小姐你好,请问你今天来访是有什么事吗?难道是帕依请你过来又或者是她出了什么状况?”
虽然照常理来说他在问好之后应该先入座,并在客人和父母其中一位进行对话时和另一位打听对方的来意,但既然对方是来找自己的,他也就在问好的同时直接开口相询了。
这种事也就只有像式这种性格少根筋且大咧咧的人做得到了,但凡换成其他普通人都不敢对十六夜咲夜这种忠心侍奉恶魔(吸血鬼)、偏离人类立场的强者如此失礼。
所幸咲夜并未怪罪式的失礼,而是以如她的面容那般温和的态度向矩和汐流说了几句场面话以后看向走至近处的式,并且站起身来颇为正式地行了个提裙礼。
“花昙式先生您好。”或许是考虑到在场有两位花昙先生,咲夜选择以全名加敬称去称呼式。
“帕秋莉大人近期身体并无大碍,劳您挂心了。”
“我今日来此不为其他,是奉我家大小姐、伟大的斯卡雷特家家主、红魔馆主人的命令,希望能聘请您到红魔馆担任甜点师,专门为大小姐及其友人、下属制作甜点。”
在道明来意以后,咲夜为了避免这略显唐突的聘雇会让年方二九、仍具有少年意气的式产生误解,她接着解释道:
“在此同时还请您不要产生误解,大小姐之所以会聘请您并非是因为帕秋莉大人的关系,而是在亲自品尝过您所制作的香草派以后,对能做出此等美味的甜点师所具有的能力及潜力表达认可。”
虽然咲夜这番解释是为了照顾式的自尊心,不让这次时间点微妙的邀请显得像他是因为帕依回去之后的介绍才能接到有这次的邀请,而是因为蕾米莉亚本人对他自身具有的能力与潜力予以看重才会有这次机会。
但很可惜的,咲夜此举与式而言无异于对牛弹琴,她所顾虑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他甚至还在她做出多余的解释时分心想通汐流此前为什么会那样传话。
之所以不让对方再去九月家找他是因为咲夜无论是本身的实力还是站在她背后的蕾米莉亚对于花昙家而言都是不敢得罪、需要小心接待的存在,所以理当是由人在九月家的式亲自回家相见。
而汐流选择隐瞒咲夜的名字并以客人代称则是源于她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如果在传话时就对来者身分直言以告,那就像式看到咲夜以后在第一时间问出的问题那样,他必然会产生不必要的担忧,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抱持着疑惑。
至于为什么明明咲夜的来意是代表红魔馆对式发出聘请,这种本应该只有式和花昙家能算做相关人士的情况汐流却要葵也跟着过来,式在想通这点的时候虽然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但他也认同这确实是必要的行为,因为根据他最后做出的抉择,葵可能有必要在场见证。
毕竟红魔馆的聘请与以往不同,之前其他人主动找上“小麦与鸡蛋”招揽那些出师的西点师的情况,都是那些自行创业的师兄或他们传下的店铺向没有开店意愿的师弟发出招揽,但无论被招揽的人选择到哪去终究都是留在人间之里中,生活环境与亲友关系并不会因此而出现太大的变化。
然而接受红魔馆的聘请就是另一回事了,对于式这种普通人来说选择前往红魔馆几乎与宣告抛弃在此之前的人生没有两样,毕竟那可是前往恐怖的吸血鬼的领地生活,没人知道这个邀请究竟是真心如此还是顾虑博丽巫女而选择用这种方式把人骗去当成血包。
即使是真心邀请,对于式这种普通人来说要从红魔馆往返人间之里也是极其危险的事情,无论是路途上那些吃人的妖兽与妖怪,还是喜欢把人冻结、推入水中又或者是让人迷路并将这些危险举动称之为恶作剧的妖精,都显示了这条返乡路究竟有多么危险。
就算他拜托咲夜,让她在来人间之里采购的时候稍带上他,但红魔馆里面那些妖精女仆本身也是难以忽视的危险,根本难以想像一个普通人可以在充满妖怪与妖精的地方平安生活多久。
所以,一但式真的有决心甘冒此等庞大的风险接受红魔馆的聘请,那就代表他是怀着舍弃过往人生的觉悟离开人间之里,同时也代表着葵持续了十余年的初恋终于迎来了终结──虽然仅仅如此并不能解释葵那副对要她同往的理由了然于心的表现。
“同样的,对于人才大小姐向来是非常地慷慨,关于您的待遇可以参考这张纸上的内容。”
虽然红魔馆妖精女仆根本没有薪水,她这名女仆长也没有薪水,看门的门番名义上有薪水但全被扣光了,咲夜她在解释完聘请他的缘由以后还是理直气壮地拿出一张写着优渥待遇的纸张递给式。
而式在接过纸张、看到上面的待遇时便忍不住为上面所写的内容感到动容,只觉得手中的纸张重逾千斤,连忙来到父母身旁让他们也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只见这张纸上写着式所需要遵守的工作守则以及他可以获得的待遇,即使上面写有他以后必须住在红魔馆、要配合大小姐(蕾米莉亚‧斯卡雷特)的昼夜颠倒作息、要听从大小姐的命令等诸多要求,但光是同意聘请就会立刻送上一笔数额庞大的黄金,此后每个月也可以支领一笔不算少数的黄金当月俸,而且还可以依照他的需求协助将这些黄金送回花昙家。
如果说得难听一点,光是那一笔最初同意聘请时拿到的签约金就足以买下他全家的命了,要不是父母年纪已经不小、他又是家中独子需要继承花昙家,他甚至连考虑的意思都不会有就直接同意对方的邀请。
而且就算他有着这些不能离开人间之里的理由,看着这庞大的金钱他也依然心动不已。
这倒不是说花昙家多么缺钱,在人间之里之中花昙家已经可以算是生活无忧的小康家庭了,只是这笔薪资实在是过于庞大,把式给砸得晕头转向,一时间被金钱给迷了眼,需要寻求父母当外置大脑帮他参谋一番。
然而式这次得失望了,即使他的父母向来愿意和他进行沟通、参谋人生大小事,但在这个能够称之为他人生转折点的抉择上,矩和汐流默契地保持沉默、要求式自己思考、做出自己的选择。
“不用担心我和你妈,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们都支持你。”
“家里并不缺钱,需要用钱的地方也不多,所以你不要想太多,只需要思考自己想不想接下这份工作就可以了。”
听着父母的话,式也渐渐恢复了冷静,尝试将家中其实并不怎么需要的巨额黄金屏除在思考范围之外,单纯的以自身的想法去进行抉择。
就在这时,一座地处西北、在幻想乡之中最为高耸巍峨的山峦蓦然浮现于式的脑海中。
即使这座山峦本该与他现在的抉择毫无关联,但他在归途时所见到的、本该苍郁却在不经意间染上一抹枯黄的山尖却在他的脑海中愈发地鲜明。
摆摆头试图将这莫名其妙出现的景色从脑中抛开,式闭上双眼、将双手环抱于胸前,开始审慎地思考结果理应显而易见的选择。
是的,思考之后理应得到的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那便是“拒绝”。
毕竟目前看起来红魔馆所抛出的诱因指有数额巨大但花昙家并不缺少的金钱而已。
但与之相对的,促使他留在“小麦与鸡蛋”、留在人间之里的诱因却是数不胜数。
矩和汐流,也就是让式的以诞生并含辛茹苦地将他养育成人的父母,他们早就过了而立之年,即使他们让式不用担心他们,但如果他选择离开,那么在两人老去以后又有谁能陪侍在旁、真心照料?
是父母努力了好久都没能生出来的第二个孩子?是已经在人间之里别处拥有自己的生活和生意的亲戚?是已经成家立业的师兄们?还是花钱雇来、心思难辨的帮佣?
有着类似问题的还有“小麦与鸡蛋”,虽然在有其他亲戚的情况下不至于把“小麦与鸡蛋”这块花昙家代代相传的招牌让给其他异姓的师兄,又或者是出现无人继承的窘境,但他真的甘心如此吗?
所谓的烘培对式而言是打从心底喜欢的事物,而绝非父母强压在他身上的责任与负担,所以作为他踏上这条路的起点以及他从小成长的地方,对于“小麦与鸡蛋”他自然怀有一份诚挚的热爱,他真的能够把他所爱的家让给别人吗?
除此之外,如果他选择离开,那么他那些一同长大、相交甚笃的友人也将变得难有交流机会,他们如今这密切的关系虽然有可能在时间的酿造之下变得更加深厚,但更有可能的还是归于平淡、让他们变成知晓彼此姓名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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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陪伴父母、想要守护“小麦与鸡蛋”、想要与朋友继续欢笑下去……他想要的是如此之多,而在这众多的渴求做为笔画一次次加深以后,“拒绝”这个答案是如此的清晰而深刻。
然而……然而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山尖那抹取代苍郁的枯黄在他的脑中越发地清晰,相形之下“拒绝”这个答案都显得模糊了?
蓦然间,脑中此前所想的一切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一个莫名的感慨──秋天近了,天快转凉了。
思及此处一股忧虑油然而生。
在这股忧虑面前理智显得如此可笑,即使他知道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度过寒冷的秋冬、身旁也有仆从会照料她,但是……
病弱的稍微兴奋一些就会昏倒的帕依。
脆弱的会在半夜哭着向他寻求安慰的帕依。
这样的帕依真的能够度过寒风凛冽的严冬吗?
这样的帕依在偶然地变得脆弱时有人能让她倚靠吗?
没办法不去忧虑、没办法感到安心、没办法不去想念、没办法接受她依赖别人的可能……
想要亲眼去看、想要亲自照顾、想要陪在她身边、想要看到她开心的模样、想要成为她的倚靠……
何等的愚蠢、何等的自大、何等的傲慢、何等的自我、何等的自私、何等的不孝……
明明留在“小麦与鸡蛋”、留在人间之里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而接受红魔馆聘请的理由却一个都没有才对。
然而只要一想到那一日帕依昏倒的模样、想到那一夜帕依哭泣的模样,曾因帕依的离去而以“她能在家中会有其他人照顾她”为借口,再次埋藏在心底的想法又再次浮现出来。
他会好好照顾她这个让人放心不下的笨蛋的……会一直照顾下去的……
他
应该
前往她的身边!
轻轻抹过本该清晰而深刻的“拒绝”,他这才发现那只不过是他这十八年来堆砌出的生活惯性所塑造出的幻象,真正的答案其实早在帕依哭着向他求救的那一晚就已经写下了。
睁开闭起的双眼,式看向矩和汐流的那副满是愧疚的面容已无声地给出答覆,但他们仍沉默地等待着自己的儿子亲口说出那个他们早在故事的最初便已知道的答覆:
“老……父亲、母亲,对不起。”
“我想要接受这次的机会、我想要前往红魔馆,而且并不是为了我们家并不是那么需要的巨额金钱,而只是……”
“……只是我想要前往帕依的身边,因为我无论如何都对她放心不下,所以不这样的话,我想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感到安心,会一直一直地挂念着她。”
式明白自己的想法究竟是何等的异常,即使雾雨家那位女儿在童稚之龄已经和他现在一样舍弃过往一切、离开人间之里,但愚蠢的他根本没资格和那位逐梦者去比较。
所以,他并不奢望父母能对他的选择感到理解,而是沉默地等待他理应承受的责骂与失望。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料的发展,矩虽然在听完他的话以后叹了口气,但这却不是失望的叹息,反倒像是迫不得已地接受事实一般、无可奈何的叹息。
“果然是这样嘛……你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啊。”
出乎预料的话语自矩的口中道出,式不禁讶异地睁大双眼,只是和之后的内容相比这只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其实在捡到……捡到帕依的那一天,我跟孩子的妈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当时慧音老师说的其实并不只有帕依的状况,老师她在指名由你来照顾帕依的时候虽然显得有些犹豫,但老师她还是让我跟孩子的妈要做好心理准备,根据老师她的猜测,你很有可能会选择离开家里、追随帕依而去。”
“而紧跟在慧音老师之后,被特地从竹林请来的八意医师在听到这番话以后竟平淡地表示慧音老师的猜测是正确的,而且医师她竟然除了给帕依的药物之外,还额外开了一些药给我跟孩子的妈。”
说到这里,矩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
“那些药的效用分别是延年益寿、促进生育、控制生男生女还有促进胎儿及孩童健康与资质等一系列的药物。”
虽然矩并没有把话说明白,但只要是听到这些药物作用的人都会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一个念头──这就像是想要补偿他们养育式所花费的岁月以及另外赔一个优秀的孩子给他们一样。
“所以就像我跟孩子的妈刚才说的一样,你不用担心我们,只要做出自己的选择就可以了。”
即使此前冀望于慧音老师的猜测以及八意医师的断言是错误的而将这些话隐瞒下来,但当自己的儿子做出选择时,为了不让式怀抱负罪感离去,矩终究还是选择放手、将这些话给说出来。
“另外关于你会离开这点,除了小葵的父母以外,我跟孩子的妈谁也没有告诉,直到帕依离开的那一晚……”
当矩说到一半的时候,一道女声接过了他的话。
“直到帕依离开的那一晚,伯母她才将你早已经被断言会离开这件事情告诉我,所以在你转告我说伯母让我过来一趟的时候我才会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葵……”
转向声音的来源,式下意识地道出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客厅的少女的名字,但他却说不出更多的话,因为葵在笑着。
笑得非常开朗、笑得非常悲伤。
“我是来见证的,见证你的选择、见证我这漫长初恋的结束。”
她走到他的面前,伸出双手以食指点住他两侧的嘴角并向上扬起。
“所以你可不能摆出这副表情哦,连我都在为你走上能让你安心的道路而开心的时候,你也应该露出笑容才对。”
“谢谢你。”在式如她所说地那般露出笑容以后,葵接着说道。
“谢谢你这十余年来对我的纵容,也谢谢你这十余年来带给我的幸福。”
“但我总不能一直任性的把你牵绊住,在其他地方还有需要你去照顾的人,所以我也该停止我的任性了。”
“接下来的路,祝你一路顺风!”
在说完这句话以后葵并没有继续逗留在这曾经几乎是她半个家的地方,她转身离去的动作是那么的干脆,就像对这个地方再无恋栈一般。
因为无论是离去的葵,还是仍待在此处的矩和汐流,他们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