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哈特还沉浸在一种满足感的飘然中,哀泪姬主第一次在苏醒后迎接了崭新的人鱼,明明只剩遗族的珠泪哀歌族第一次有了新成员的加入。
崭新的力量和情感涌入了雷诺哈特的身体。
他内心深处渴求着珠泪哀歌族的人鱼,这是旧雷诺哈特带给他的影响,不过他一向把这种渴望埋藏在内心深处。
雷诺哈特再一次回到了大骑士领中央医院的秘密病房前,劳伦缇娜的癫狂暂时停止了。
原本有特定功能的种种物件,现在都已经散落一地,成为了毫无意义的垃圾与碎屑,它们无声且死寂地躺在地上,填满了这个“病房”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劳伦缇娜披散的银白色长发下,一双猩红而空洞的眼眸正在注视着雷诺哈特,刚刚从疯狂中得到片刻休息后,她安静地像一只人偶。
“对不起呐,我总是这样,又把什么东西都弄得一团糟。”
劳伦缇娜的睫毛微微眨动,随后低垂下头,躲闪着雷诺哈特的目光,她的手中还握着“竞技盘”的碎片,露出了一种怅然若失的神情。
在大闹莱茵生命后,雷诺哈特改变了许多,他对监禁造成的痛苦和折磨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他从劳伦缇娜的身上,确实能看见梅洛人鱼的残影。
“我是来带你离开的,你的病就要好了。”
雷诺哈特几乎是紧贴着那扇厚实的防爆门,而劳伦缇娜则继续躲避着他是视线,就像犯了错又不敢承认的孩子一样。
她失落的眼神更彰显出那副容颜的倾颓之美。
但即便从美学的角度出发,雷诺哈特也无心欣赏这位阿戈尔美人身上的病态之美,这种悲剧遗留的痕迹只会让雷诺哈特对其背后的罪孽深感作呕。
“真的吗?我害怕,我害怕会伤害到你,伤害到那位总是愿意陪着我的虎鲸小姐。”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双眼中充斥着歇斯底里的、绝望的残留,让雷诺哈特感受到某种令人感到忧郁的疲惫。
“我奋力厮杀,直到幡然惊醒后方才发现,自己所与之搏杀的怪物乃是虚幻的泡影,真正在我的疯狂中被毁坏的,不过是现实中友人善意的馈赠。”
“我的病还没好呢,雷诺哈特先生。”
劳伦缇娜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已经好多了,看,至少梦醒时分,你已经能分清幻梦与现实。”
与人鱼们共同生活的时光,让雷诺哈特学会了如何熟练地安抚像劳伦缇娜或是小梅洛这样有着严重生理创伤的受害者,
“不必自责,劳伦缇娜,你的恢复就是会这些小礼物最大的尊重和回馈。”
雷诺哈特打开了门,这是隔开他与劳伦缇娜的唯一保护。
防爆门是他亲自锁上的。
雷诺哈特的内心其实有过一丝犹豫,不过这犹豫很快就消散了。
劳伦缇娜不是他用来控制斯卡蒂的筹码,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一点。
他不是,不仅仅是因为斯卡蒂的希冀而来,更是为了挽救劳伦缇娜这一点本身而来。
在经历过三位人鱼的惨剧后,他实在不愿意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可敬猎人继续饱受同样痛苦的折磨。
“为什么?莫非您就是我昼夜所祈祷的救主,能够带我脱离苦海?”
劳伦缇娜惊愕地看着雷诺哈特做出的壮举。
“我能救你于永恒折磨之中,但是你必须放弃作为阿戈尔人的身份。”
雷诺哈特尚不清楚将阿戈尔人转变为珠泪哀歌族的一般条件和具体过程,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取得对方的信任是必须且必要的。
在格兰法洛人人自危的情况下,正是斯卡蒂与雷诺哈特达成了共识后,哀伤之主的契约书上才出现了斯卡蒂的卡片。
劳伦缇娜毫无预兆地冲向前来,掐住雷诺哈特的脖子,气管受压迫导致强烈的窒息感,雷诺哈特本能地将嘴张开到极限,却还是只能发出几个沙哑的音符。
很快,雷诺哈特的视野中就泛起不规律的黑色斑点,可预想中的黑暗无法笼罩雷诺哈特的视野。
大部分无法即刻致死的伤害都无法杀死一位珠泪哀歌族,看来窒息属于这一类,永远无法到达窒息的真实,却要在死亡的边缘反复忍受痛苦。
雷诺哈特已经数不清他已经忍受了第几轮这样行走在地狱边缘的痛苦了。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劳伦缇娜终于松开了手,雷诺哈特身上独属于珠泪哀歌族强大的生命力让他忍耐住了劳伦缇娜偏执的考验。
“因为我即是奇迹本身。”
雷诺哈特的平静中裹挟着无奈,自己身边啊,尽是些受尽折磨的女孩。
能抚平她们的伤痛,换得丝毫感激的依偎,对于漂泊异界的雷诺哈特来说何尝又不是一种自我慰藉呢?
“我们走吧,劳伦缇娜,斯卡蒂还在等着你。大家都在等着你。”
“带我离开这里之前,先束缚我的双手吧。”
劳伦缇娜趁着来之不易的长时间阶段性清醒,主动要求束缚自己,这是她在对压迫自己的梦魇发起挑战,这是她在为了友人和血亲的信任而做出回应。
防爆门被打开了,有一条专用的通道被用以转送劳伦缇娜,几个月前,劳伦缇娜正是从这个通道被运送至此接受支持性治疗的。
装甲车改成的急救车将劳伦缇娜和雷诺哈特送到了金羽大道的门口,在推开那扇铁门之前,雷诺哈特拿出了那张羊皮纸进行确认。
雷诺哈特确实在宅院的地下室准备了一间相同规格的看护室,以获得卡西米尔当局同意劳伦缇娜待在这里的批准。
不过,究竟用不用它,那就要视情况而定了。
毕竟雷诺哈特还是要为最基本的社会安全负责的,因为劳伦缇娜的疯狂而伤及无辜,只会徒增所有人的痛苦,包括劳伦缇娜自己。
他很庆幸劳伦缇娜没有因为必要的安全措施而受到刺激。
雷诺哈特卷起羊皮纸,释然地推开宅院那扇朴实无华的铁门。
又一场新的救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