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宣旨的时候从不下跪,静谧地坐在太师椅上,雨化田如观音玉尊矗立着,堪比观音菩萨还细致。杏真早已悉知里面的缘故,原是今上免厂公施跪礼,故而厂公不必下跪接旨。宣旨毕,杏贞客套一口门面话:「西厂庶务繁忙,可是极辛苦了!不过还是请大人跑一趟太后那回事。」,这话说得大声,说给外头听的。
外头奴才听罢自是明白他们该是动身预备帮督主打点好一切了。
随后呼唤奴才进来伺候厂公穿披挂后,杏真亦自然退出房间。
没人能搞懂这位西厂公公,方才的谈话与宫中众人印象中厂公惜字如金的印象不大一样,同样没有过多喜怒于形色,但许是兴致不错,反常地恩准『她』这种下人向他讨价还价。照理说『那杏真』此人活着是西厂的最大的纰漏,按过往经验,雨化田这种级别的人物不可能让这样的人在他们面前出现,更别说是让他们这般讨价还价。
紫禁城里没有意外,惟有谋划好的唱本。『她』的纰漏也许之于全国反对西厂的势力显得并不重要,但却狠狠地紧咬万贵妃和今上对西厂的权力收放。毕竟那氏帮助纪秋棠夺得生育太子的先机,纵然万贞儿和朱见深目前并不知道真太子流落在外,可万贞儿四处插布眼线不好糊弄,迟早被她发现此事后,雨化田这西厂的特权怕是不好施展。杏贞故而肯定他欲透过她的讯息将太子纳入自己掌握,隐瞒万贵妃,届时以有限的时间抢在万贵妃察觉前利用太子的存在演场大戏摆弄所有人,分别是宪宗、贵妃、太后这三个主心骨。
只怕从万贵妃暂时被收回宝册三个月那刻起,后续发展已在他掌控。
贵妃被罚,皇帝太后闹翻,周太后寻求他,许是意料之内;他恐怕也需要向周太后示好,数十年多年宫中无子、周太后重视子嗣问题,这时间点亦挑得甚好,挑起宫中嗣位疑云正合适。
杏贞戏谑地笑了笑,便离开灵济宫;历史如一条循环的长河,罢提当年事,但朱佑樘的降生何尝不是如她的载淳诞生那般拴着所有人的利益?
清宁宫。
雨化田慢条斯理地入清宁宫给周太后略是问安,周太后赶紧命人给他看坐,后则屏退左右。
周太后仅留安若姑姑一位参与,杏贞作为出谋划策者则被太后支开,这似乎不合情理,照说太后该留着她再一旁张罗着才是。
不过,周太后意在避嫌,她老人家也不想让那氏这么一个年轻的宫女太露锋芒,身分甚敏感,又系属西厂冤狱的人证,今早给她去请上雨化田已是万不得已,尔今让那氏避开瓜葛乃上策。
会晤多时,外头听不着里头达成什么协议。
而内里,席间,雨化田瞥见周太后旁黑檀木桌上敞开的锦盒之上又躺着一柄玉骨折扇,上头端正稳着而笔势飞动的字映入眼帘,几行端正秀丽的字俨然是诗句,整齐罗列扇面:「世间爹妈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扇面上还有一幅没骨笔法绘制而成的富贵牡丹图。此扇一眼辨之为上品,质地面料、画工可知其为特意定制。
仅是短暂留意几许,周太后并未发觉他瞥见那扇,还是继续怨哉儿子不孝之事。
直到雨化田听完老太后一波吐苦水与指示后,正要临走时,她老人家对安若,使了眼色,安若将檀木桌上那精致的玉骨折扇披上一层锦布重新封装回锦盒内。太后扬起和善的笑脸弧度,慈眉善目道:「雨厂公,哀家赐你这柄玉骨折扇作为致谢,此扇名曰富贵,其上牡丹意谓富贵吉祥,愿尔富贵亨通。」
富贵。
这是说他贪赃敛财。
雨化田仍面色如常,一声致谢,收下锦匣,离开清宁宫,紧忙要去办要务。
此时,马进良自个已经在清宁宫外候着他们督主出来了。他几乎能说在雨化田踏进宫中没多久,后脚就跟上来。
而这厮会在这,是因雨化田在离开灵济宫前的空档便早早交代手下去知会大档头马进良来接他出宫。
稍早前杏贞在正殿外碰着,对马进良谨惕了几分;她觉得诧异,本以为雨化田会派几个不重要的锦衣卫接他回西厂,但仅遥遥一见马进良身上穿着的浅色蟒袍立马知道这厮身分贵重。
那时待马进良通过层层查问走至正殿前等待他家督主时,杏贞赫然为那异色双瞳、遮住半脸的金属面具所惊讶。
活了一世,这74岁老太太的芯子就算见过再多金发碧眼的洋公爵夫人,也被这人的奇怪模样逗得忍不住想多瞧几眼,这是她头一次见到异色的双瞳。
不过当下杏贞还是很识时务地垂头面地。
马进良今天受督主之令,从西厂把待批卷宗带进宫中准备接督主回去。每当督主入宫觐见时,马进良就负责即时把需做决断的案子带进宫,一面接督主回西厂,一面把案子立刻给督主决断。
时间拉到雨化田出正殿后。
马进良拱手作揖,迎接督主,后把手中信封递给雨化田,雨化田则把锦匣交给他保管后,疾步如风般离去,身后马进良紧随其后一同离去。
马进良身分似是西厂的重要人物,杏贞察觉其与雨化田紧密,并且身分不低,似乎比那谭鲁子更受雨化田重视。
这种迎接主子的小事给下人做罢了,何须身分如此高的手下做?除非,主子仅放心他。
上回的谭鲁子表现几乎是标准的普通手下,连打个宫女也需要督主出面监督、犯错冷汗直流的模样倒显现其对顶头大人的信任患得患失;但这个异色双瞳的男人,做着最细微的活,静候督主出来,和督主一句话也不用说就把锦匣拿好、递上卷宗。
几日后,雨化田蒙皇帝召见。朱见深在书房埋首专注作画,颇有闲情雅致,待雨化田以悄无声息地脚步踏入书房后,朱见深仿有感知其入内道:「朕闻你的上疏,道明西厂辑拿兵部郎中杨士伟时遇人阻挡。朕好奇到底是何人胆大,敢帮罪臣开脱?」
「翰林院陈音。」雨化田轻道。
朱见深停下手边的动作,放下笔,思考了一会,才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雨化田,不屑道:「这个陈音,朕对他倒是什么印象都没有,独独仅记得他曾逆旨进言,也是个不知礼数之人。」
朱见深又道:「朕拟个手谕,一会让人给你送去。见此手谕如见朕,谁若阻挡西厂办事,当即定罪。」
「是。」雨化田轻轻一拱手。
「好,那你还有何事相禀吗?」朱见深又提起画笔,欲待继续作画。
「皇上,臣得一玉骨绢扇,欲请皇上品鉴。」雨化田掏出那装扇的锦盒,仔细地端详检查盒面的整齐,其审视的模样如检查珍贵的瓷器般。
审视毕,公公就将那锦盒小心取走,献给朱见深。
朱见深取出里头的玉骨绢扇,将其打开,细细品着这富贵图与诗。
他似乎饶有趣味地轻轻吟道:「世间爹妈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化用《长恨歌》的典故?这诗是直话了点,但尾句的化用却配合的颇有气势,这感觉是一个为人父母的感慨呀!」
接着又继续品评那画:「没骨笔法用得细致,连同那颜色的调用亦美好,扇面如此之小,于有限的幅内将牡丹的花瓣刻画地如此详细也是一番功夫呀!」
最后,品鉴完,朱见深不禁好奇道:「这是何人所绘呢?」
雨化田眼神似乎有那么一丝不错的神色,但依旧读不出他真实的情绪,他慢条斯理回道:「此扇乃一内藏女史所绘,她叫那杏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