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递巾和药粉、花瓣的奴才一走进,他神色带着似有若无的沉戾。
那眼色很沉,深不见底的重,虽然仅是表达不满,但他似见奴才们犯了事。
于他而言,小事也做不好的奴才,留着何用?何况今日今时他所见的错误。
端盛水金盆的小太监惊惧不已,因为他们督主眼色已是不悦了。
通常督主只消一个面无表情就把这帮奴才吓掉半条命。
那端巾、花瓣药粉的奴才走进来,雨化田以沉冷却平静如水之聲道:「怎多一味芍药?」
那奴才只被这么一问,脸色立刻煞白如纸,把托盘放到一边,双膝「咚隆」一跪,急急欲哭的模样解释道:「回..回督主的话,太医说白芍护肝养血,督主最近日夜操劳,若有一味护肝的药是极好。所以奴才私心替督主加了一味白芍,望..督主身体安康。」
马屁拍到顶了。
雨化田若方才平静的口吻道:「机灵,本督喜欢。」
「谢、谢督主赞赏。」那奴才似是吁了口气,紧忙跪到雨化田跟前谢道。
「不过,本督座下容不得擅作主张的奴才。」雨化田缓缓道,又对外头吩咐:「丢出去。」
外头的人接到指令一健步冲进来就把那奴才一把拽走,只闻其挣扎道:「小人不敢了...!」,尔后这声音随着门关上远去。
这一跩出去已然客气,只怕这奴才被拖出去后接受的惩罚恐让他成为残废。而余下这些奴才就这样毫无疑惑遵照指令,如无感情的生物般。
作为长年习武者,雨化田练就一身几乎是阴毒的功,体内内力寒毒,本就不适暖补的药材,身体出状况他自己会调理,何况还有魏扬在,进不进补不该是奴才该管的。而这些奴才都是阉人,太监心思他怎不知?这回正巧是这奴才马屁拍错地,自食其果。
才丢出一个奴才不久,间隔几许的时间,外头把门的传话入内:「报,太后懿旨到!」
「让她进来候着,其余退下。」雨化田吩咐之。
盯着指上那枚精致地戒指,又看着因拈香而沾染少许香灰的玉手,雨化田似在等待着什么。
在侍卫的带领下,人被带至室内,侍卫报曰:「禀督主,懿旨撰读那司言带到。」
雨化田眼也不抬一下,仅「嗯」一声后以眼神示意屏退左右。
「雨公公万福。」柔软而和善的微笑,那杏贞不管对方是谁都这么礼貌微笑。
雨化田甚是明白那杏贞有意在他面前展现的毫无压力,不过她可重了乌香之毒,那种和善微笑想必也是为了掩饰脸上略为虚弱的模样。
「本督尚未泡手,司言不妨候着。」雨化田凤眼半垂,着眼金盆内的清水;奇特地是,他只消这一个动作便妩媚动人,西子亦相形失色。
奴才都被雨化田赶将出去,这是要谁伺候盥手?!
杏贞盯着一旁被弃置在案上的一盆花瓣和泡手的药粉。
「奴婢冒昧,敢问雨公公当是气恼那些不中用的奴才?不然,公公身分何等贵重,怎能连个伺候的奴才也不见。」杏贞打一来直被雨化田叫入,雨化田把奴才都赶出去却说等他泡完手?
雨督主何等贵重,怎可无奴才伺候左右?
好啊,没人伺候就要将时间耗在这?排头颇大。
「妳說呢?」雨化田淡然道。
「既是如此,那雨公公若不嫌弃的话,奴婢来伺候您泡手吧?」杏贞提议,服软话好说,谅谁都不讨厌。
雨化田这厢才抬眼迅速地端详一番,那杏贞衣着整齐干净,口齿眉目清晰,发髻整齐无一根发丝落下,双手十指修容干净,从头至尾干净俐落,外边无一处不顺眼,至少该是这样干净舒爽的人才配站在他面前,但能不能伺候又是另一回事。
雨化田只道:「司言难不成怕本督误了太后的时辰?」
雨化田也开门见山,直道杏贞心思。
「时辰皆在雨公公掌控之中,若您不介怀,奴婢即伺候您泡手。」她边说着边将花瓣盆和药粉等泡手材端至雨化田跟前。她顿了顿,将话说至此,在这短暂无声的留白中话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雨化田眼角眉梢细致的变化。
可惜雨化田除了呼吸外,他仅是如一尊完美的金尊,丝纹不动,以身高的优势维持着俯瞰杏贞的模样。那深邃的眼眸盯着她,眼前人倾国倾城的姿色令杏贞不免屏息不已。
连自诩容颜绝美的杏贞也为之折服,他的「美」说是蓝颜祸水也不为过。
雨化田打破沉默,首道:「那花瓣盆的有股刺鼻味,除去了本督方让妳伺候。」
雨化田似乎改变主意,也许他本想将她晾在那,看她反应。但也许他又忽然觉得在她伺候时试试她也是一个选择。
总之,留着祸患,就必须知己知彼,知道凭什么她可以留着。
此外,他不甚喜欢芍药的味道,乃至花,刺鼻而香地窒息、花又开的过艳,乃至略俗。
方才端那些个泡手材到他跟前,杏贞就是为观察雨化田对这些药材是否有一丝丝的疑义。因为当时她就推测这药应是有哪里不妥,否则怎会被随意放在离金盆那么远的桌上,定是这药出问题,所以刻意安在他面前观其神色,好应对雨化田。
不过许多事到雨化田这,往往变成他高兴才让你知道,千万不能主动试探,就算是求好心切只为了知道这些事好伺候他舒爽也不例外。
总之,他许是个事事掌握主动权的人。
杏贞就他不明讲,知道又吃了顿排头,遂不多说,直把花瓣盆放桌边,先是闻那花瓣盆地味儿,后取铗小心挑出花瓣一一辨认。
慈禧年轻时热衷调香和制作一些脂粉,故她懂得不少关于香料、花儿气味的知识。
她可号称大清最在乎脂粉和美貌的女人,根本是行家。
目测里头的花瓣,又轻嗅,一致淡幽的香气中混杂着一股强烈令人窒息的香气。
是芍药,着眼花瓣盆,辨认完毕后,取铗挑出一朵朵略残缺的白芍。
那拽出去的奴才不省心,直接折取鲜花在随意撕成瓣混进花瓣盆中,被赶将出去也是客气。
迅速挑出朵朵白芍,莫约顷刻,残破的白芍被一一从花瓣盆中去除。
完毕后,杏贞再度将药材呈到雨化田面前。雨化田瞥了眼,轻「嗯」了声。
于是杏贞开始调和药粉入水中,最后撒上花瓣。雨化田轻放双手入水,轻泡几许,将手上的香灰以药粉除去,过程算平顺,待那双手轻轻浮上水,杏贞也备好巾子准备。
细瞅那双手,杏贞注意到那手的肌肤算是粗糙,手上还带有习武人才有的茧子。
雨化田拭完手后,杏贞恭敬焉:「雨公公,奴婢把金盆移走了。」
把东西交给外头奴才后,杏贞回到雨化田面前,欲宣旨。
在雨化田这要宣旨本就要看脸色,杏贞如此客气当是周太后叮嘱她必须对雨化田万分敬畏。
雨化田泡完手后,坐在太师椅上慵懒地坐着,道:「可是周太后告诫妳对本督恭敬?当初对待谭鲁子的狂妄去哪了?」
「雨公公,宣旨乃肃穆之事,奴婢岂敢放肆?」杏贞回之,不理会雨化田嘲讽她前倨后恭。
「好,那周太后有何事与我相商?」一声沉重的「好」雨化田沉沉地问之。
「雨公公且听旨便知太后之意。」她不答其问。
「何故承旨,该是我得知道。」这雨督主轻拭指上的金戒,轻道。
这么一句如随意出口的话,却是态度强硬。
「时辰皆掌握在您手中,太后看在您的份上也让您三分,定不会怪罪雨公公迟来。」那司言也是字字带讥讽,这是句反话。
忽然,一股强劲地力道将那杏贞拉近,他揪着她的袖口,那眼神冽如刀锋,语态低沉而略带杀气一字一句道:「妳不说,咱们可以把时间耗在这,到时被责罚的人未必是我。」
第二次受到雨化田的威胁,她也知道他的武功甚是高深莫测,但是若不做死她就不是杏贞,当年也就不会有八国联军了。
不过,她还是先一步松口了:「皇上不去清宁宫问安,皇上这么多年头一次不听太后的话。太后指望您去说服皇上,除了万贵妃只有雨督主您能教皇上继续当个孝子。您也清楚这么多年在万妃身边做事,太后是怎看您?纵使皇上也仰仗您,您也别再内宫树敌于最有权势的人。紫禁城的人可不同朝中那群腐儒,一品大员一个矫诏一颗头落地。督主知道的比我多,望督主思之。」
杏贞头一次用「督主」一词敬称之,雨化田这才松手,道:「好一句腐儒,妳知道的也不少,不過妳有这种见识,说服皇上这种事妳去就得了。」
「不错,奴婢听太后提议这事由您来,奴婢也万分讶异,但您可是皇上跟前红人,没了你,皇上何以立足?你去说服皇上,若是太后因此信任您,以后督主何惧宫中有人阻扰您呢?」
「只有妳敢。」雨化田简扼之,不过又说道:「但若真如妳說,无人阻扰,除非妳肯交出太子。」
最末几个字,似有加重语调之感,但他的情绪在脸上依旧没有特意显出。
「好啊,不过还没生出来,何来太子?怕是等纪姐姐分娩后任你处置也不迟!」没想到杏贞连迟疑也没有就答应了,这与她立场相悖!
「只怕等生下来就不做数,这办法可对我不利。」雨化田如洞悉对方般地说道。
「您也不知道她在哪,你又怎知我告诉你的下落是否有假?反正奴婢也是离不开乌香了,难不成您怕我说假话?」杏贞如料准他的疑虑便答道。
「好,姑且答应。但妳敢耍花样,西厂大狱随时候着。」他阴沉道。
「谢雨督主成全!奴婢可要宣旨了。」
雨化田仅以眼色示意,杏贞终于开始宣旨:「西厂厂公雨化田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