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时分,暖阳消冰。
史蒂夫•迈伦很不喜欢把面罩拉得这么低,一直遮到鼻梁。视野会收到极大影响,看不清路。外面融雪遍地都是,化作涓涓细流沿鹅卵石路乱淌。从钟摆镇镇口到老伐木工酒馆五百码的路,他们足足走了近二十分钟。大部分时间用在搀扶毕灵和协助她越过沟渠。本尼格森担起了这项责任,多少减轻自然术士的劳累。
但总体来说,史蒂夫的心情还称得上愉悦。为何不呢?成功解决掉巨龙,为大卫城赢得一时宁静。他是拯救了城邦联盟的,至少白盾内部(正统派)如此宣传,把毕总指挥的挚友描绘成救世主一样的角色。
那天晚上,激动的人浪簇拥着他,男战士给予拳胸礼与欢呼,女战士献上飞吻和倾慕。庆祝活动一波接着一波,连总部外的城区都能听见。这没关系,摩西的士兵们精疲力竭又胆战心惊,光是处理混乱的街道与巨龙所损毁的建筑就够忙的了。无人能威胁白盾。
如果第一发言人还在,欢快也许会更尽兴些。鲁恰•纳谭贾被当做勾结害死戴伦指挥使的罪人,死在深岩会议室。与他一同葬生的还有【玫瑰卫】路埃灵。马克西米连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逃走了,在杀害数名正直又热血的战士后。
奥斯卡•居士蔺与颂娜缇查•兑思昂阁拉被抓获,两人关进了弗朗茨和穆勒待过的石室里。至于鲁恰党的其他人……若不是毕灵极力反对,后勤司司长就要被戴伦指挥使的前队员丢下岩浆了。可怜的普布利娅目睹鲁恰倒下后伤心欲绝,戳伤好几名战士。她得到毕总指挥的亲自宽恕,和宿江茉夏同样得以保留原职。
混乱又兴奋的夜晚。史蒂夫喝得醉醺醺,全然不知时间拨向何处。他在石道里转转悠悠,走到哪都有人跟着。大多数是激动的战士,他们热情兴奋地与自然术士握手,或结巴或口齿不清地介绍自己的名字,赞美屠龙的英勇壮举。剩下的人则是伙伴。毕灵不知是如何从欢潮中脱身的,找到了正被几名年轻女战士包围的他。
“史蒂芬。”她唤,扶着墙慢慢挪来。女战士们见总指挥来了,嘻嘻笑着散开,不忘朝他眨眼。当她们消失在拐角的声浪中后,史蒂夫走上前去搀扶伙伴。
“曼茵呢?”
“和乌尔岚他们在玩跳刀游戏。”
“老天,呃,你,呃,你让她玩那么危险的,呃……”
毕灵忍不住笑了。“用的钝刀。你看看你,喝成什么样子了。马克西米连还在外边游荡,你可多加小心。”
史蒂夫有些沮丧。“我以为今晚的麻烦都解决掉了。”
“不是今晚,是昨晚。来,史蒂芬。”
一醉一伤的两人来到另一条狭窄过道。这里是郇山边缘,古代的能工巧匠将石壁开了一排洞口以充窗户。史蒂夫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萤石灯,但那实际上是清晨的阳光,淡黄柔和,让人心静。
他扶着毕灵走过去,感受和风吹拂,风凉光暖。放眼望去,大卫城浸泡于金光中,圣堂塔楼伴生树木犹如大海孤岛。天空褪去乌云与火雨织成的披风,换上湛蓝清澈的袍子。从这个高度俯瞰,城邦是如此宁静。没有嘈杂的叫喊与兵刃厮杀,没有龙吐红莲和流淌的血。一切灾难、痛苦、泪水都被抛诸脑后,唯留油画般的祥和。
大卫城最漫长的一夜总算过去了。
毕灵靠在石窗楣边,蹭了蹭寻得一个舒服的姿势。她侧首而望,风吹散乌黑的秀发。史蒂夫看着她,回想起未来的记忆,喜悦在未知的悬崖边缘小心迈步。他明白将来的路并不好走,自己的命运也许会迎来不那么美妙的结局。是的,没错,可这和此时此刻的幸福无关,更与毕灵无关。
只是有些事,她需要知道。
“毕灵。”
“嗯哼?”她看向史蒂夫,眸中闪烁晨光,刹那间他想好好拥抱一下这位陪他们一路走来的坚强战士。
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
毕灵轻轻地笑,拍拍他的脖子,然后温柔地推开。“你该去睡觉了,随便检查一下曼妮的手有没有被弄伤。”
“我不困。”史蒂夫摩挲后脑勺。“听着,毕灵,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她快速地眨了几下眼。
看着对方的眸子,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风,带来灰烬的气息。史蒂夫捏石壁的手指僵了,她还耐心等待着。
长话短说吧。
“我去过未来了,毕灵。”
她微微蹙眉,但那双眸子闪耀着信任,催促他继续讲下去。
“十五年后。”史蒂夫轻轻扣磨石壁。“我觉得像通感梦,我是通过小肖兰的视角观察世界的,她应该不记得乔伊,管曼茵叫妈妈。在绿岗,大部分人都在。叶卡捷琳娜和白泱有了两个孩子,我和曼茵也是,叫斯蒂芬,挺奇怪的对吧?我们名字如此相像。你说之所以叫斯蒂芬,是为了纪念我。”
“你遇见了我?”
“嗯,还是总指挥。长了一堆皱纹,看起来像——还是一样地美。”他察觉毕灵不满的眼神,赶紧补救道。
“所以……你在未来看见什么了?”
“问题就在这,毕灵。你知道我是以肖兰的视角看世界的,大家都以为我就是肖兰。但你没有,毕灵,你认出我来了。然后你哭,想控制却控制不住。你说这是因为老友重逢的喜悦……”
“等等,未来的你不在绿岗吗?”
史蒂夫摇头。“连我的门牌都没有。”
风幕加剧,毕灵的表情难以形容。一半是震惊,一半是难以置信。她左手搭住额头,以缓慢的频率进行深呼吸,使时间过得无比漫长。
“我明白了。”她说:“但我不相信。你无数次从死亡中归来,你不可能……不,一定有别的解释。”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面容苦涩。
“你何必要告诉我呢?”她问:“这样的推论主观偏向太高,根本不值得我们去苦恼。如果你有因此难过的话,史蒂夫,我也劝你放下吧,十五年会发生很多事,也许你去遥远的地方冒险,也许是忙别的事。总而言之,你肯定还存在于世界上 ”
史蒂夫按住她的肩膀。“我告诉你,是因为十五年后的你提到过我会告诉你。就像一种循环,你明白吗?这是生命的循环,是我们命运的交织。经历了如此多的一切后,毕灵,我只想告诉你……遇见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宿命,也是最大的幸运。”
毕灵眼里含着泪光。她扬起嘴角,凝望数里外平坦绵延的左郇山。温泉洞穴就在铺洒阳光的山壁某处静静徜徉,苔藓生长,于氤氲迷雾中茁壮生长。
他们没有多谈穿越未来的事。疯狂的一夜后,大家都太过劳累,在之前短暂住宿过的双层洞室休息。叶卡捷琳娜与白泱爬进上层,其他人三三俩俩相依沉眠,唯曼茵陪伴史蒂夫。
“乔伊当时就睡这儿。”他说。
曼茵轻轻点头,把小肖兰抱得更紧了些。
“你说,穆勒离开我们是因为乔伊的事吗?”
“我想没人懂他。”
昨夜的火雨中,穆勒悄无声息地走,同行的还有弗朗茨。兜帽男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小胖墩又满怀愧疚,不辞而别几乎是必然的事。虽然如此,史蒂夫还是有些难过。他多想对导师说说自己的进步,多想让对方骄傲。自己不再是绿岗胆怯的少年,已然成为男人,配得上【自然术士】这一称号。
发现两名同伴消失后,毕灵认为是时候打道回府了。巨龙陨落,银河流淌,大卫城的万千灯火接住坠落繁星。本尼格森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把三位姑娘平安送达图书馆下方的石室(很幸运,那儿没有坍塌)。他们稍作整顿,带上包括原型机在内的一切物品回到白盾总部。归途的路与来时一般漫长,可没人觉得枯燥乏味。
“我们将载入史册!”乌尔岚欢呼。
几声随和的笑。杰克捏了捏他的肩膀,提醒道:“嘿,小声点,外面还乱着呢。”
金发少年眉头微锁,嘴角却还挂着笑容。经历了如此多的一切后,他依旧心怀乐观与幽默,并学会如何小心谨慎地呵护它,不让世界的残酷再度侵扰。
毕灵也是。白盾的总指挥没有忘记原初的本心,决定留在大卫城重建组织。“我会赶上的。”于右郇山荒野分别时她如此说道:“我会到迖摩兰找你们,短暂小聚一下。但是现在组织需要我。”
“可是要多久呢?”曼茵问,寒风抬揉桃红围巾。
“很快。”毕灵轻拍她的肩膀。“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