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
【此时】
史蒂夫•迈伦首先感受到的，是嗡嗡低语。
自己躺在某种平面上，也许是硬石，冰凉的触感让他背脊发麻。但是后脑勺和脖子却热乎乎的。是衣服垫在下面吗？软乎乎的，更像是……
……曼茵。
他头枕在大腿上，红发少女专注地仰望天空。她嘴巴微微张开，桃色围巾勾勒风的形状。周围暗极了，唯有身旁某人点的火把照亮他俩。那是白泱，从瘦高的身形可以看出来。白泱同样在仰望天穹，发出感叹。
然后是更多叹声，不止一处，夹杂着絮絮低语。周围聚集了很多人，嗡嗡叠叠。史蒂夫辨得弗朗茨的音线，弗朗茨正发出感叹。
“看来我白运水了。”
以及乌尔岚的；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天呐。”
托勒斯基的；
“史蒂芬怎么样了，曼妮，史蒂芬醒过来了吗？”
还有毕灵的。热乎乎的手指贴上他的鼻前，短暂碍住了呼吸。“他只是昏过去了，毕总指挥。任谁都会昏的。噢，史蒂维……你究竟去哪儿了？”
史蒂夫正想回答，白泱又插嘴道：“说不定他把巨龙干掉了。那本古籍不是提到自然术士能化解危机吗？我想就是这样。”
一片同意与赞许声。
“喂，他是不是醒了？”
曼茵的脸庞盖住视野。“史蒂维！”一声欢喜的惊叫。“你终于醒了，史蒂维！”
“我们在哪？”
“珞黎塔后边的草地上，我们都在。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
史蒂夫用吻切掉臃肿的解释。“我总能复活。”他说，目光挪向上方的天空。
然后他也开始惊叹。
黑灰间布的夜空坠落繁星，化为火红流矢。从左端微映灯火的大卫城到莽莽黑森，云层尽带赤雨。云体被暗耀的光短暂点亮，似有雷电绵延。当有星星逼近地面时，真的能听见响声。介于雷鸣与龙啸之间，更沉闷更悠长，仿若一整只乐队藏在四面八方的荒原里。目睹圣景，史蒂夫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之情。他不确定自己想做什么，也许是向大家宣布自己成功除掉了巨龙，也许渴望高喊欢呼。无论如何，他都做得到。
他还有时间。
与此同时，大卫城的人们也看见了星夜火雨。
于本尼格森的"拉托那"陪同下，叶卡捷琳娜、迪希奥和杰克带着小肖兰成功逃脱了库尔涅夫兹克郡士兵的包围，在图书馆玻璃长廊处仰望天穹。洛桑大学士与其他学徒趁士兵们盯着外边发愣时也得以平安离开。偌大的图书馆静如冰洋，叶卡捷琳娜握紧两名伙伴的手，阖眼闻嗅夜晚的气息；
庄与昴在左郇山的荒原上驻足，睁大眼睛凝望远方流星坠落。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那一刻第九区的贫苦少女找回了童年追寻蝴蝶的感动。她看呀看，泪水悄悄滚过脸颊；
安奈林倚着南塔外墙，拨弹铜鎃。目光于火雨中穿梭。凡妮莎在他臂弯里，惊讶又感叹地笑，打赌说巨龙一定是把自己点燃了。苏亚特、拜汶和康斯坦丝就在几步外，他们如同大梦初醒，又仿佛经历了漫长的的一天只想入睡；
白盾战士们离开地底与山岩中的石室，从无数秘密出口里爬出。有人站在街边，有人坐在屋顶瓦片上，还有些手上仍持有溅血的兵器。大家窃窃私语，或祈祷或叹息。“末日降临！”有人如此喊。那些相信危机已然过去的同志则与之争锋相对地展开辩论。无论谁赢谁输，都不重要了。组织的高层得到清洗，只等毕总指挥归来统帅；
罗铎尔伫立珞黎塔石屋窗前，远眺消失在寒风中的坠星。他和兄弟同处一片着火的天空下，仅仅如此。赵芝雯和刘渡洲坐在桌边，他们的眼神更沉重些。有龙与否，白盾的车轮还会继续前进；
鹰巢血聚为池，迪莉丝持剑坐伏。在她身后，摩西揽着斯蜜挞仰望满天火雨。小文书哆哆嗦嗦，还处于对方才屠戮的恐惧当中，也许还害怕能够复活的先知大人。他挑起嘴角，揪住繁星中最为明亮的一颗。如果外界的神明愿意，自己真的能拥有星星。
这将是比全视之眼更珍贵的馈赠。
腥风刮过摩西耳畔，吹散发缕，朝大卫城悠然飘去。穿越空荡荡的蓝场与旌旗拥挤的天鹅宫空地、飞掠损毁的图书馆和燃火街巷，它折转而返，直入青原，最终拂过曼茵的围巾。红发少女冲史蒂夫笑，她和伙伴们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至少大部分如此。那些回忆录上未加提及的，将成为史蒂夫永远的秘密。
“你知道今晚让我想起了什么吗？”曼茵忽然问。
“嗯哼？”
她凑到史蒂夫耳边。“那个梦，还记得吧？猩红的天空，奔跑的你和我。也许我也会做通感梦呢。”
他笑。
“也许吧。”
风声阵阵，重复自然术士的话语。火雨仍在下，彻夜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