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

　　【某时】

　　“鹰司先生。”长桌尽头的高领男唤。

　　从磨砂玻璃门外走进一名瘦高的青年男性，穿着酷似实验室所用的白大褂，整理得一丝不苟。唇上与下巴处有浅浅的胡茬，像是特意陪衬微笑的。他步伐很慢，正好解释了这时才出现的原因。

　　“很抱歉，绅士们女士们，我迟到了。”鹰司慎谦拉出长桌左端属于他的位置，慢腾腾地坐下。他的动作实在磨人耐心，乔治•迈伦按捺烦躁的情绪，揪了揪袖口。他的小动作被高领男察觉，后者挑起眉毛，前额上的纹路延伸至光秃秃的头顶边缘。

　　会议室的长桌边稀稀拉拉坐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除特派监督外其他都谈得上年轻。他们中佩戴全息眼镜的在进屋前先交出了设备，现在正在适应传统镜片带来的眩晕感，眸子对不准焦，导致乔治无法判断哪些人在偷看自己。「没有关系」他对自己说「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但鹰司慎谦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慌了神。

　　“在今天这样紧迫的日子里，开场白也许多余了。里希特先生，请允许我先询问迈伦先生几个问题。”

　　霓虹佬出于礼貌等待一秒，虽然玛尔斯•里希特藏在高领里的下巴并未点顿，问题还是来了。

　　“迈伦先生，四月二十一日晚间的系统紊乱，想必您是知道的吧？”

　　难缠的问题。乔治悄悄在口腔内顶了顶牙齿。鹰司慎谦挂着礼貌又得意的笑容，上半身微微前倾，形成一种颇具攻击性的姿态。接下来的谈话将会彻底影响自己弟弟的命运，他必须格外谨慎，就像对方名字用汉字展示的意思一样。

　　“那场紊乱已经得到了解决。”乔治认为这是最稳妥的回答。

　　“解决并不代表杜绝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我们需要对系统来一次彻底盘查，我想你会同意吧，迈伦先生？”

　　“维护部已在进行漏洞盘查。”

　　“我想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鹰司慎谦往后靠了些，放松的左臂挪至信息屏上。他轻轻一点，MU怀俄明服务器的即时状况显现于桌面半空中。“放大EP2.CD.LT节点，此处出现了数据亢余。计算量大约是……一个模拟人体。我很好奇，在座的绅士们女士们，你们对这一现象有何看法？”

　　无人表态。在史蒂夫•迈伦的亲哥哥面前，他们不敢公开作对。纵使随着鹰司慎谦权力的日益膨胀，平衡崩坏的临界点即将到来。霓虹佬料到缄默的情景，当做有人回答了似地继续发表咄咄逼人的话语。

　　“有两份身体同时出现了。”他说：“其中一个是另一个的复制。值得深究的是，意识备份只存在一份。也就是说……”

　　“复活。”特派监督玛尔斯•里希特替他说道。鹰司慎谦克制地点头，转向乔治•迈伦。

　　“Eutopia里有关于死而复生者的传闻，说是一名叫史蒂夫•迈伦的人数次从死亡边缘走回来，现今还是所谓的自然术士。在空闲时间，我也乐于观察他在Eutopia的所作所为，就像一部电影。你也喜欢看吧，迈伦先生？”

　　乔治把手放在桌面上构成三角形。他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回答，会议室的通知铃就响了。柔和的音乐声在屋内荡漾，给人稍微喘息的机会。玛尔斯•里希特瞟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信息屏，说了声会议中断，然后大踏步地离开了，消失在玻璃门外时还摸了摸光滑的头顶。乔治被那亮闪闪的秃头晃得有些眼花，构成三角形腰侧的手指嵌入指缝。

　　“估计又是那帮芯片暴徒。”能源部部长伊娃•柯林斯猜测。短灰发的她假装对刚才的暗流交锋不知情，看向玛尔斯离开的方向，手中的点触笔贴在唇畔。

　　“别小瞧他们。上回我们尊敬的迈伦先生——我是说史蒂夫•迈伦——可是差点失去性命。”鹰司慎谦说。

　　“但那是在西海岸，大湖区会安全些。”

　　“柯林斯女士，我想事到如今，哪儿都不安全。”

　　乔治没兴趣加入他们的无聊谈话，他的心思逐渐飘到上千公里外的怀俄明山区。与此同时约克•刘易斯也在经受上级的刁难，应付数不胜数的问题和怀疑，做出难以兑现的保证和承诺。麻烦到处都是，像无面者的影子紧紧跟随着你。

　　恰好，他的腕带震了一下，幽蓝色悬浮屏从带扣处弹出来，于空气中拼写出约克的名字。乔治把通话调整为脑波模式，阖眼聆听同处小小"阴谋"的刘易斯先生有什么想通知的。

　　「乔治，糟糕了」

　　咯噔。

　　「没什么事能比面对那霓虹佬更糟糕」

　　「我不是开玩笑，乔治，摩西•布洛霍夫斯基内重启了。刚才检查队来过，他们没有发现我的操作痕迹，虽然鹰司肯定知道……但是摩西，摩西他竟然内重启了。肯定是鹰司弄的，他想把数据波动的责任扩大化，推到我们头上。我甚至怀疑他和摩西组成了联盟。乔治，乔治？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

　　「我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史蒂夫是安全的，我帮他平稳降落到地面了，又用了一点特权，但愿别被发现。但问题是……我不知道如何形容，乔治，似乎Eutopia的时间线系统出问题了」

　　「时间线系统怎么可能出问题」

　　「我这么说吧，史蒂夫的意识在我处理完，呃，那个复制后，竟然从服务器里消失了」

　　「不可能，意识还能去哪儿」

　　「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检查了连通线路。有人动过它，还在模拟系统内加快了时间进程。应该是提前设置好的，总之有人动过，还把史蒂夫的意识丢到里面，穿越到一个时间跨度为15年后的模拟副本中。这完全违反了MU协定，可我找不到罪魁祸首，甚至登录权限还与我们的一模一样。我们被算计了，乔治，那霓虹佬一定在悄悄计划着什么」

　　「知道了」

　　「我们都不希望史蒂夫出事。如今问题丛生，也许是时候召集盟友了」

　　「明白」

　　「那么我先下线，检查队估计啃完他们的沙拉了」

　　嘟——嗒。

　　乔治•迈伦的食指以一种早被忘却名字的鼓点敲打桌面。他关闭了脑波模式，以余光打量正和伊娃交谈的鹰司慎谦。还有许多事隐瞒在那假笑的面庞下，阴谋的巨网笼罩世界上空。

　　乔治起身离座，于巨幅落地窗前踱步。窗外天色灰阴，云层膨鼓似暗色心脏。放眼望去，远方的安大略湖平静如石。他知道湖面上定有波澜，湖水拍击彼此，溅起白沫。只是从这个距离观察什么也看不见。空间的距离让人沦为瞎子，世界与世界的距离呢？

　　弟弟啊，你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吗？

　　他阖眼冥想，过滤一个个名字，一次次事件。一定有办法的。诚然，未来的道路将更加艰险难越。但为了弟弟和Eutopia，他必须担起责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