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指挥说到做到。北归的大伙刚抵达钟摆镇,就收到由信鸽递来的消息。紧接着一天不到,毕灵和护卫便在镇口等待了。她身体状况仍然较差,但也不失为一种恰当的伪装。两人坐在租赁马厩旁的样子如同老婆婆和外孙,路人绝不会多看一眼。
他们穿越小镇,从后门进入榭寄生客栈。服务生靠墙抱手呼呼大睡,仿佛没有一刻清醒。这是好事,史蒂夫总算能把挡视野的兜帽摘掉,长舒了一口气。但毕灵直到站在房间门前了才犹豫地拉掉帽缘,盯着门把手发愣。
“毕灵?”
她摇摇头,隐匿酸苦,带着微笑推门入屋。人们正嗡嗡地低声交谈,一见毕总指挥来了,目光立马刷刷地转来。曼茵贡献怀抱,乌尔岚编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当房门关上后,大伙才能自如自在地谈话。
“必要的警戒还是需要的。”白泱边说边锁住窗户。瘦高个刚才应是在吹风,初春已于地平线悄悄露头,向饱经战火的大地招手。受生机盎然的气氛鼓舞,他也面怀欣喜,主动上前和毕灵握手。
“真希望你来绿岗,我们永远欢迎你。”
“以后组织会在那儿设置联络部的,扩张居民点也有可能。我和……”毕灵稍显犹豫。“……普布利娅谈过了,暗林丰富的物产能极大支援组织在琼尼威尔郡以及波维顿郡的运动,争取先知新近迁去的第九区人民加入白盾。”
“别忘了凛岩山,毕总指挥。”臂揽杰克的乌尔岚举起酒杯。
“绝对不会。”毕灵低下头,阖眼叹息。崔伊贤之死抹平了杰克的怨怒,她决定向前看,以更积极的态度去迎接独臂人生。有相爱的青梅竹马在身边,困难虽然不会就此消失,但却能注入强劲勇气。
史蒂夫很期待看见黑短发少女安装红石义肢后的模样。诚然,有人可能很难接受。秋调行长在初夏将迎来久归的孩子,他们一个没了左臂,一个丢了右耳,一个曾失去茂密的大胡子。乌尔岚心目中"伟大历险"花去的代价太过高昂,以后的日子他必然会更加小心谨慎,向少年时期的沸腾热梦作别。
在目的地的选择上,托勒斯基显得犹豫。
“我们也可以去暗林。”大伙围坐饮酒时他如此说道:“帮史蒂夫搞好白盾的新根据地。我晓得绿岗缺人。”
乌尔岚差点呛着。“什么?你不回微光镇?”
“要回去,但我不会久留。我想召集一些朋友伙计一起去绿岗,把根据地建设好。以后毕总指挥来了,看到我们的功绩也会很高兴。对抗勾结派不是件容易的事,赵芝雯有杏湖堡垒、戈兰丘陵和灰港,我们也可以有象牙宫堡垒、暗林和绿岗。这样才能保证力量充足。至于凛岩山……凛岩山也很重要,但太容易被外界渗透了。波维顿郡又在打仗,正统派不能拿凛岩山作为大本营……”
斯拉夫汉子说到后面支支吾吾,眼睛不时瞥向毕灵与乌尔岚。【御水术士】未做评论,只是闷闷盯着陶杯中的佳酿。
白泱打破僵局。“你愿意来就来吧。差不多也到播种的季节了,林子里兔子松鼠也挺多。你和你的朋友们能吃饱。”
瘦高个站起来,举杯说道:
“绿岗欢迎你,托勒斯基•妥耶夫。还有你,迪希奥•沃格特,以后把农场当自己的家,专心和琳娜做红石研究。还有你们,绿岗永远敞开怀抱。”
迪希奥默默抱膝而坐,原型机在身旁哔哔轻叫。她不想喝酒,看上去连光是呆坐着都不情愿。仇人庄与昴跟着穆勒离开了,还是不辞而别。哪怕先前有过协议恐怕心里也不好受。
“我要用红石为厄休拉造一座纪念碑。”她在众人交语声不那么大时发言道:“做成小猫观雨的样子,永远凝望北国的云卷云舒。”
大家点头表示肯定与支持,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宁静。屋外的阳光忽然变强了,如缕缕金纱笼罩房间,渐染伙伴们的发丝,雕刻光影。在光芒照耀下,气氛步入严肃缄默之中,斜阳里飘舞的灰尘恍若千里旅途来牺牲的无数生灵,无声地咏唱悼词。
“可惜斯蜜挞没和我们一道。”叶卡捷琳娜浅语道。
“还有安奈林。”史蒂夫想起黑肤斥候得知自己妹妹平安无事时的激动。
“穆勒。”曼茵呢喃。
铛铛,白泱再一次举起了酒杯, 冲大家微笑。“来吧,大家,就让我们为这一路上付出过的人们干杯吧。”
一只只酒杯升了起来,好似傍晚星空。大伙交换眼神,最终还是把悲伤与忧愁深埋心底,以笑容和希望应对下一秒。史蒂夫悄悄牵住了曼茵的手,张口弹音,汇入音量并不大却格外清晰的声潮中。
“献给毕灵。”
“献给鲁恰。”
“献给孟奇。”
“献给乔伊。”
“献给穆勒。”
“献给迪希奥。”
“献给杰克。”
“献给乌尔岚。”
“献给本尼格森。”
“献给托勒斯基。”
“献给秋毫。”
“献给欧瑞金斯。”
“献给易卜拉欣。”
“献给叶卡捷琳娜。”
“献给白泱。”
“献给曼茵。”
“以及——献给史蒂夫。”白泱朝御尘术士眨眨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史蒂夫不急着喝,凝视杯中倒影与杯缘酒渍。
“献给派普。”他小声说,然后吞下甜苦交融的水液。
大麦酒及调和过的苦艾酒渐渐麻醉大伙的神经,制造轻松欢愉的气息。考虑到大卫城局势未平,伊藤谨的部队尚在风谷虎视眈眈,摩西暂时不会抽调人力物力戒严迖摩兰。在外面稍微注意即可,屋内尽可压抑多个月的紧张情绪。连重担压肩的毕灵听见乌尔岚讲的笑话后也露齿而笑,酒液自嘴角滑下。窗外,云层飘浓,日光现弱。夜幕即将来临,只是这一夜永远不会比二月十一日的大卫城更长。
白泱酒兴上头,引吭高歌。叶卡捷琳娜使出浑身解数阻止他,看得旁人嘻嘻哈哈地笑。他们是如此自在开心,不知道未来的情景,不去想今后的困难。也许这样最好,史蒂夫暗忖,让所有痛苦悲伤随积雪融化吧,春天总会降临。
小肖兰和原型机玩了起来,吱吱呀呀地走。大伙将她们团团围住,喊着加油鼓励。史蒂夫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房间。他顺嘎嘎作响的老木梯爬上榭寄生客栈屋顶,脑中想着乔伊。
钟摆镇浸没在乌黑墨水里,百家灯火恍如游离的金屑。邈远处,向南极望,大卫城的莽莽身影好似世界边缘的禁墙。月出星空,天穹苍茫,云雾岚岚,宛若灵魂幽升。它们挣脱凡世束缚,去向黑幕上的宁静之所,永不归来。
愿他们安息。
史蒂夫在冬末的凉风中独坐许久,聆听马蹄与笛声。有串步响格外清晰,嗒啦啦,嗒啦啦,朝屋顶而来。他预感声音的主人是谁,内心缘生暖流。
啪嗒。门板被推开。
“你在这儿呀。”曼茵唤:“白泱还说你被几个勃列坦姑娘绑走了诶。”
史蒂夫侧头看了她一眼,扬起嘴角,目光跟随黑夜孤飞的鸟远去。当它消失在视野里时,某种暖和和软乎乎的东西盖在了脖子上。是条围巾,她亲手织的围巾,流苏拂过浅疏的胡子。
他们紧挨坐着。
“史蒂维。”红发少女的手指向夜空。“那一颗星星在绿岗也能看见。”
“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么?”
“穆勒应该知道,我……”她含话不语,叹了口气。史蒂夫见状,揽住她的肩膀。此时一切安慰的话都显得多余,唯有彼此能寄托心的归宿。
“他们会在风谷好好活下去的。”他说。
曼茵捏住他的袖口。
“叶卡捷琳娜说竖琴座升起来前,我们就能回到绿岗了,大约是五月份之前。赶一点的话,还可以把麦子种上。但愿仓库里的食物没被吃干净,但愿那些文书有好好照顾农场。”
“但愿我们能永远走下去。”
曼茵亲了他面颊一下。“永远。”
史蒂夫阖眼微笑,脸上的温热驱赶暮冬寒意。道阻且长,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深情相拥,将人生紧握手中。
未来的影像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度过当下。
长夜漫漫,星升星落。融雪化作溪流,在他们心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