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地,独行在御花园的道上,身后忽有一股拉力拽住她,并拿着帕子掩住她口鼻。
此人力气极大,杏贞往那人脚上踩,反被闪过,且被踢了一脚。
杏贞仍不死心,扯下绑在腕上用层层布包住的刀片向后刺,岂知才取出,刀片即被拍落。
意识逐朦胧,还撑着点意识,眼上已微阖,就这么半醒不梦地被带走
中途只感受到一阵颠颇,迷糊中睁开双眼,忙赶着眼观四周,昏暗中即明白自己上了车舆,并且对坐多了个人,是个锦衣卫。
杏贞知此事尚无须解释,打被制住那会起,猜到十有九是西厂抓她,她最担心地事未想发生如此之快。对坐厂尉忽动了动刀鞘,喀擦一声示警。
怕她还跑了。手都被反向五花大绑成什么德性,嘴上赌上了布,你西厂防备真严实。
带至某地,厂尉粗鲁地解开层层束缚,下车舆,是处城郊林地,此地阴风四起,晚林草木飒飒吹,怪令人不舒服。
被押至前方不远处,观其是座陵寝,不久,身后厂尉押她于地,迫跪于陵前。
一路不吭一声地杏贞终于有些无法维系理性,人在下便不得不低头,纵然以前是最尊贵的老佛爷。
但杏贞怎么肯低头呢?此刻手上默默紧握成拳,捏地手发青,愤然不甘。
她抬起头来,端详着偌大的陵寝,端详着碑文,上头有云:「皇长子,未名,成化二年正月诞,成化二年蒲月,薨。未足周岁。」
成化二年的皇长子?万贵妃的那个早夭折的孩子。
「各位大人,带奴婢至贵妃孩儿的陵寝前何故之有?」杏贞客气直问。
面上维持沉稳,实则不甘被按在陵前。她有所设想:许是万贞儿暗中指示他们抓住她,要她交代纪氏下落,欲杀纪氏腹中孩子偿她孩子的命。
再来,这一刻威胁和杀意具浓,凶多吉少不在话下。
不过这节骨眼万贞儿可是被盯死的,杏贞是周太后的人,万贞儿动她亦等于和周太后撕破脸。
「...。」锦衣卫们不答。
现场有众多的锦衣卫,大阵仗的一干人立在四周暗处。
倏地,一人云:「姑娘莫慌,咱不会害妳。」声自暗处传,那人缓缓走出,其体态精瘦,服着麒麟袍,身配绣春刀,但说话的气度和服色与一般锦衣卫不同。初见即知定为颇有地位的厂卫头子。
待月光照下,终看清那精瘦地厂卫头子面貌,其貌中上之姿,眼神煞有凌厉之色,其中最显眼地乃是左脸上的一颗黑痣。
「大人金安,这夜黑风高地,半夜五花大绑押着奴婢到往此地,奴婢就当是大人您们对奴婢特别的招待,先行谢过。」杏贞耐着性子作揖,如重回数十年前那个在任何人面前都弯得下身段的兰贵人。
因为她很快放下不甘,忍之任之这微薄身分、就算别人要她行胯下之辱也必须甘之如饴的身分。
「姑娘体谅咱们的难处可好,招待不周可见谅。」这厂卫头子嘴上哂曰,眼底却不改凌厉,又云:「在下西厂二档头,谭鲁子。姑娘,此次请妳来,您心中自有建树。咱们只请妳做一件事,交出纪氏,否则...我也不好说!」
谭鲁子在语尾加重了语气强调,神色变得更为冷肃。
远远地,有个人,正默默地看着鲁子处理宫女。
他轻轻地把玩着手上的一管竹管,嘴边略浮一弯浅笑,那笑冰凉,令人胆寒。
此刻,「你西厂大内密探,耳目遍及全国,怎有西厂不知的秘密呢?何须问我?」杏贞话锋一转,冷笑道。无惧于谭鲁子的威胁。
对啊,西厂神通广大,怎会有秘密他们不知呢?她仔细思量,纪氏下落也许他们现在不知道,可是他们只要随便一查也会找到吧?
倒是她现下担心纪氏安危。
谭鲁子脸色些微骤变:「放肆,姑娘还是少口出狂言为妙。」
随后,又哂道:「姑娘,妳真的进过西厂?怎么姑娘的容貌还是这么如花似玉?听说,进过西厂能出来的人,不是残了就是脸上多了些花字。」
说罢,杏贞装作服膺态,不语,让他接着说。
「这就对了,姑娘果然是聪明人。妳就老实交代清楚我们自会放妳走。」谭鲁子得意道。
「她去了你们打探不到的地方,若你们执意要抓她,只怕,皇上可会不高兴..。」杏贞狡黠答之。
彼时,盘问陷入僵局,谭鲁子对左右使了眼色。
ㄧ厂卫大手就要一挥,杏贞则立马恶瞪回视,当她正要喊出句「谁敢!」二字时,说时迟,那时快,远处唤一声:「谭鲁子。」
此时,四周厂卫通通拱手作揖齐道:「督主吉祥。」
待他走到皎洁的月光下,映着那如精心篆刻的容颜。
谭鲁子道:「督主!」,他有些错愕,怕是自己做错何事。
他只「嗯」了声,轻摆了手示意退下。
谭鲁子知道督主的意思,方才若厂卫打那贱婢的脸明儿就留下痕迹。
所有人退回远远地暗处,他手持那柄竹管,垂视着没了左右强押跪地杏贞。
她定定地看向眼前人,玄黑色的绣金斗篷和月白色的锦袍映入眼帘。
只见他抬都不抬眼,只瞅着他妖异万分的面容。
头戴乌纱金片冠帽,冠发齐,侧颜如画勾勒,横看纵俯无一瑕疵,浑如雕琢而成的玉人,人若见之,必将看得出神发痴。
杏贞着眼面前人,缓缓起身,冷声道万福:「雨公公万福,不知雨公公亲自"招呼"奴婢所谓何事?」
嘴上一句冷冰冰的万福,一个礼貌折腰。
一般宫女见到雨化田早抖着身子话都说不下去了。
就连尚宫尚仪见他也不敢妄言轻慢。
她有恃无恐地令人厌恶。
雨化田面不改色吐出一句话:「檐下鼠辈也敢自抬身价。」
「奴婢只是一介微末宫女,怎敢在雨大人面前拿翘呢?」杏贞对上他不屑的话语,面上客客气气,实则皮笑肉不笑道。
「在本督眼下糊弄西厂,唆使太后停贵妃协理六宫大权,你这微末宫女也非安生种。」雨化田浑身发散令人不寒而颤的气息,但他却正眼不瞧着她,盯着指上的戒指轻拭一遍。
「大人既说奴婢不是个安生种,那奴婢就当是大人抬举奴婢了!奴婢谢过雨大人!」见那令人发寒的模样,杏贞打心眼底亦警惕几分,嘴上却不安分。
雨化田来意鲜明,她正兜这话圈子拖延时间。
「与其想法子激怒我,不如吐出妳那用以续命微不足道的秘密。」宫中服侍多年,雨化田只消一个眼神、半个字、一点呼吸声、举手投足即了对方所欲。他看出她欲兜圈子的意图。雨化田意思明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早早交出纪秋瑭下落。
话迟早要扯开来说。杏贞自也直言:「雨公公,方才说过她远走高飞了。普天之下,去了一处你西厂也探不至的的境地,反正奴婢横竖是死,我不说,哪怕再入一次西厂?且,此刻若是奴婢有个意外,你等西厂也难辞其咎。」
雨化田略是反笑道:「随妳心愿的便宜事,西厂从来不做。」
语毕,忽有一阵疾风拂过杏贞颊边耳畔。说时迟,那时快,两只耳坠应声落地,硬生生地自耳上断裂开来。
杏真怔一怔,俯首目视掉落在地的耳坠。
「鼠辈暴亡,死不足惜。」雨化田道。
杏贞却有受到极大惊吓,但此刻必维持沉稳。半晌,整理思绪,压着怯意,反应过来:「雨公公,翻手为云,欺瞒贵妃可不是好事。三天前贵妃娘娘可是亲口对着奴婢大吼道一个假孕宫女怎能威胁她贵妃的威信,还说什么带孕的乱源全给杀了。可纪秋瑭之事,怎么解释?」
那天万贵妃在殿上发疯,稀里糊涂骂了一筛子话,那会就有这么一句暴露她不知道有漏网之鱼,至少那句话还是透过周太后套出来的。
雨化田这才正眼看她,以那双深沉的星眸沉沉地端详她,这真的是一个嫩得出水的丫头片子会有的应对?
连万贞儿也被她玩残了。
他沉声道:「放心,今日种种、纪秋瑭之事与贵妃全不相干,倒是妳才会有欺君罔上的罪名。」
欺君罔上?万贵妃倒了,就换成将要把此事禀报给朱见深。
纪秋瑭之事可真是一把三面刃,朱见深若知此事定然也要她交出皇子。
「雨公公打的如意算盘让奴婢望尘莫及!」杏贞作揖。
「不过,妳倒还有一条生路。」雨化田说到这,取那柄竹管道。
「若是皇上要,我自然面圣供出。不过,这应是给雨公公多一个筹码吧!」杏贞散着寒意笑道。
「一个正六品女官也搅得后宫风雨比起在暗处乱窜的鼠辈,妳也没多干净。」雨化田鄙夷,随后,他看向暗处,两名厂卫即来到跟前,他将那柄竹管交给其中一人,另一人点开火折子。
杏贞注意到异状。
话锋忽一转,换了个话题。「暹罗每年都向圣上进贡这上好的乌香,妳现在有幸用这好药。」雨化田不愠不火的神色,读不出任何情绪。
杏贞闻之色变。
只闻雨化田吩咐左右:「上药。」
左右遵命,他们将火折子点着竹管内的管内,阵阵烟雾弥漫。
雨化田退开,左右很快地一人压着杏贞,她急欲挣脱,却是越挣越紧,另一人手执竹管到她跟前,捏着她的下颚破她张口,将竹管的管嘴堵在那嘴儿上。
那厂卫且又粗鲁地拧着她的鼻子,迫使她仅能以张口呼吸,然而这么一来腔内弥漫着浓烈而呛鼻的味道。
一盏茶的功夫后,雨化田手缠帕子至前取出那竹管交给左右示意其清理一番。
杏贞咳了几声,雨化田站在几步外,「不消多久,你自会说出她的下落,就慢慢跟妳耗。」雨化田侧过身,垂着凤眼,冷声云。
「奴婢...最后问雨公公一句,今日为挑在贵妃皇长子陵前做这些...咳咳?」她狼狈地问了句。
雨化田止住步伐,只道:「皇嗣无出,够不够清楚?」
就这样,雨化田背身长扬而去,并示意撤开,一旁厂卫拉着她回到舆上,重新五花大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