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消息灵通,几天前才被太后连升两级新任的那司言,在宫里火速传开,也一会就被汇报到雨化田跟前。
因此,这么引人注目的存在雨化田如何认不出来?
不过于他而言,见过一眼,只知是只侥幸的蚂蚱,也配在他面前得意?
一个臭宫女罢了。
然而,因为纪氏逃跑的真相浮出,他的计划被推迟了。
一个关乎是否能取代东厂的计划。
前些日子,马进良早察觉督主对于出现漏网之鱼颇为不满,以那张烂成碎片的桌子为明鉴。
那杏贞不过是个宫女,若非仅她知道纪秋瑭下落,又使金蝉脱壳的伎俩忽悠西厂。否则怎还由得她和西厂作对?甚至轮到东厂和群臣对他们指手画脚?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雨化田经过身侧,杏贞也注意到一侧这位大人,察觉他以不屑的眼神鄙夷自己,杏贞只是无奈地在心中笑了笑,脑中闪过那杏贞的记忆,得知他就是那位西厂提督雨化田。
长得忒俊,美得不可方物。脾气却忒大,杏贞看得真真的,想必是个年纪轻轻得势的年轻人,野心应该也忒大。
雨大人离去,昭德宫宫女就通传他们入内。
杏贞捧着懿旨踏入昭德宫,一旁太监通传一声:「懿旨到!」
杏贞首先给万贵妃问一声万福金安。话毕,她一昂首,揭开懿旨,站定在万贵妃面前,气势如虹地宣曰:「万贵妃接懿旨!」
首次面见万贞儿,瞅瞅那副满不在乎的德性,懿旨到还卧坐在那檀木的贵妃榻上,直至杏贞开口才慢悠悠地让侍女搀扶下跪。
杏贞见这昭德宫怪没有规矩,乃鄙夷一番。
初见万贞儿,时年四十七,脸上涂着厚厚地脂粉,虽然已然不年轻了,却饶有风韵,不减当年。
怪不得独宠二十载。
「奉皇太后懿旨,贵妃万氏,妇行有亏,骄纵无礼,不经皇后滥纵西厂戕害内宫下人,西厂那氏冤案引以为鉴,是为目无尊卑,此乃大不敬之罪。即刻则令至清宁宫纳训示,止协理六宫三月余,企望尔今后诚心悔过,钦此。」杏贞中气十足地念完懿旨。
万贞儿的脸色从最初漫步经心至最后脸色发青,青变紫,紫变红,越发狰狞难看。
杏贞瞧着她的脸色煞是差,收起懿旨后,轻道一句:「娘娘,您脸色煞是苍白,是否要奴婢回了太后说您身体抱恙呢?」
「不要、妳滚!本宫才不怕那个老妖妇!去就去,有何可惧!」万贞儿发狂似的歇斯底里,三个月?开甚玩笑!
杏贞心内满意之,这懿旨按周太后的意思撰之,她只是加了点"调料"在里头,只加了四个字,剩下全是周太后的意思。
周太后便是故意气她才让杏贞做这些,早前周太后由得万贞儿许久,此刻终于有由头能重罚万氏。
杏贞眼神闪过一丝微寒,又道:「那么娘娘,走吧!」
最后那句"走吧"带着一点不容反抗气势,即便杏贞的态度、表情始终是微笑友善,亦轻声细语,但挑在在万贵妃闹脾气的节骨眼,敢做这种催促之人定然气势比贵妃强。
万贞儿怔了怔,居然有人敢摧促她?
她这回才正眼打量着杏贞,这个浑身散发友善气息的宫女,居然在她生气时没有惊慌失色地下跪,反而静静地看着她撒气。看着就碍眼,那种藏在友善后的气定神闲真是令人不悦。
贵妃敛起方才狰狞的面目,秒变成客客气气的模样:「当然,怎能让太后久候呢?」
一个丫头片子也配宣读懿旨,甚至有那老人一般地气息。
慈禧在宫中浮沉数十余年可不是白混的,看过不少无理取闹的宫中女子,不过在她眼前无理取闹的都死得差不多了。
「娘娘说得是。」杏贞盈盈一笑。
万贵妃吩咐声:「香玫,去备好本宫的轿辇!」
香玫则又吩咐下头的人道:「备轿!」
准备好后。
万贵妃缓缓地上辇,杏贞领着队伍朝向清宁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
一行人来到清宁宫,首见周太后齐齐折腰。
「贵妃,来啦!」周太后得意地笑道。
此时,清宁宫内召集了所有妃嫔,皇后坐在周太后身侧。
万贵妃狠狠地朝她瞪了一眼,皇后赶紧撇开目光。
「母后,臣妾想知道臣妾到底错在哪里?」一开口万贞儿不客气质问,双腿"咚隆"跪在周太后前。
「错在哪?妳还有脸问?问妳越权滥用西厂滥杀宫女该当何罪?」面对万贞儿不知好歹,周太后也不客气地斥责。
「母后,那些宫女个个和侍卫有染,臣妾只是杀一敬百以端正后宫风气啊!」万贵妃狡诈,从她知道死得都是和侍卫有染的宫女,故以此辩驳。
周太后半晌没发话,只是怒不可遏瞪着她,万贵妃嘴角微微勾起,她接着说:「更何况西厂审人从不须经过请示,从来都是直达天听。」
如此张狂,周太后向杏贞短暂对视一眼后,甫开口:「那么,皇上知道吗?」
万贵妃答之:「回母后,皇上曾说过,西厂行事不须事先请旨。」
换周太后得意,对曰:「那就是皇帝还不知道?」
「事发突然,皇上正忙着,无暇理会。」
周太后又问:「那皇后呢?身为六宫之主,秽乱后宫的事皇后总有权过问吧?」
王皇后这才抬起眼来,看着太后。
「是,这是臣妾的错,臣妾知错,不该越过皇后的职权私审下人!」万贵妃假意服膺。
「还不止呢!那西厂还审了个冤案!这妳该当如何解释!」周太后疾言厉色。
「这臣妾就不得而知,不知怎会有假孕的宫女被捕,兴许是那太医错诊!」
「错诊?哪位太医?」周太后接着问。
万贵妃不假思索地回答:「魏扬!」
这魏扬是隶属西厂的太医,但他实则和西厂不亲。这次错诊,里头有些缘由是那杏贞和纪秋瑭中间捣得。
万贵妃本想让证明杏贞清白的魏扬瞬间抹黑,但此时周太后又问:「哦?是吗?可是他后来还在哀家面前认错,将功赎罪,才把错诊的宫女救下来,这件事宫里人人皆知。不管他以前犯的什么错,只要其知错能改,方可教也。」
好一句"知错能改,方可教也",狠狠讥讽了万贵妃。
「...。」万贵妃被这么一句话讥讽,瞬间面有菜色,一旁众妃紧盯着她,看着这么场婆媳大戏。
周太后知她应该是快没底了,又提:「这名被误抓至西厂的宫女也在场,众位是否愿一听她陈述西厂对她所为?听听她说西厂的番子逼问了什么?以证明贵妃只是为了导正后宫风气而越权!」
「既然姐姐一心为正后宫风气,那不如让那位宫女说说吧!」此时,一位嫔妃开口,所有人看着她。
紧接着余下妃嫔跟着表态支持太后的意见。
这率先开口的妃嫔是邵宸妃,年轻貌美,受宠程度仅次万贵妃,头上还特意插上一只招摇显眼的夜明珠步摇,以显示她的得宠。
周太后随后表态:「正六品那司言。杏贞,你出来吧!」
杏贞看这一场大戏,又一次应证墙倒众人推可真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是,太后。」她缓缓步出人群,万贵妃得知这遭冤狱的宫女正是稍早前在昭德宫怠慢的那个宣旨丫头片子。
万贞儿狠狠瞪着杏贞,恨不得将之生吞活剥。
杏贞很快作一副害怕不敢直视其的眼神,低下头怯懦:「不过...奴婢害怕若我说得不对...得罪贵妃娘娘..。」
此刻,才引起周太后注意到万贞儿那副不知收敛的神情,斥喝道:「贵妃,别怪哀家不曾提点妳要收敛,妳那是什么神情?」
万贞儿这才憋下一口情,轻喊:「是。」
「奴婢,本来只是一届内藏女史,后来西厂的人正大肆搜捕有孕的宫女,而奴婢那阵子身体不适,魏太医就替奴婢诊脉,说奴婢有身孕了,结果西厂的人就来了..。」
尔后,周太后则有意问之:「内藏不只一位女史,怎么就独独诊了妳一人的脉?其他女史难道也没给诊过脉?」
「有的,只是奴婢们身在内藏,怎么有机会和外人私通呢?内藏要地,外人不可随意进出,侍卫也只能离得远远地,所以...连内藏宫女亦检验,娘娘..似乎太谨慎了些。」
「秽乱后宫可是重罪,本宫自然严惩不贷。」
「奴婢知道,但西厂手段残酷,纵然无罪也会被逼的屈打成招..」
此刻,杏贞话未毕,忽然外头传来一声:「陛下驾到!」
所有人通通下跪。
不一会,朱见深急急走入,一见到他心爱的贞儿在众人面前受辱,立刻服起她,道:「贞儿,妳没事吧?」
「皇上,臣妾没事。」万贞儿在朱见深面前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周太后一手托首,看着两人你侬我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模样,轻咳了一声。
朱见深这才注意到太后脸色甚差。
他急急向母亲问安:「母后万福!」
周太后听着只觉好笑:「万安?皇帝都能不将他的母亲放在眼里,何来万安?」
「母后,贵妃纵有不是也无须这般大动干戈!」
「好啊!她今天指使西厂杀人,哪天她定会害得你断子绝孙的!」
万贞儿一听,心中一紧,想不到老太后直接挑明她这暗中杀龙种的勾当。
「母后,贞儿一向处事得当,她只想导正这后宫不良之风罢了!」
「听听,哀家的好儿子竟然说出这种话!」周太后差点就要气疯了。
「母后..!」周太后背过头,不想再看朱见深。
杏贞心里明白周太后此刻感受,从前若是光绪和珍妃也是如此,敢情珍妃将不只受那丈责之刑或丢进井里完事。
而期间,周太后持续抛出一些话暗示万贵妃杀龙裔,朱见深听不懂、万贞儿则装傻。
但经过一连串试探,杏贞与周太后发觉万贞儿居然压根不知道内藏纪秋瑭是真正身怀龙种并且逃跑的宫女。
这一整天的折腾,因为朱见深的闹场,局面复杂而母子间的关系进入冷战。
而周太后质问万贞儿的那些话几乎是杏贞替她策划的,这些问题是为了试探万贞儿到底知不知道纪秋瑭使金蝉脱壳之计逃跑所问。
显然有人刻意隐瞒事实。
杏贞明白只有一人能匿情不报不被怀疑,是雨化田。但他明摆着就是万氏身边一只鹰犬,何故隐瞒?或是,他亦不是真正的忠心于万贵妃,另有打算?也许想私下处理掉纪氏也说不准。
事发后一日,杏贞甫任司言职,这司言职主要负责出宫向外命妇宣旨、接待外命妇往来宫内的职位。
藉由这个职位,杏贞能更密切地了解一些朝中动向,也顺道结交这些外臣夫人、王公侯爵的小姐,以慢慢建立自己的人脉网。
这天,万贵妃被罚已过三日。此刻夜半,杏贞才从宫外送走外命妇回来,此刻宫门已然下钥了。
马车停在紫禁城外,杏贞下车辇后,执令牌返回紫禁城。
回到紫禁城后。
这阵子事多如毛,该是为这重生作打算。另外,也许久没有出过紫禁城看过外头长什么模样了,最近这几趟出宫还算新鲜。
边想着,走到前明朝的御花园里的荷花池边驻足。
杏贞抬头看看今晚夜色。
年轻人的眼力就是好,多久没能仔细着瞧天上的星宿,以往都是莲英搀扶着她一个一个指给她看。
认认天上二十八星宿,也顺道回念计划进行到哪去了?
目前她已取得周太后信任,好戏要开锣,拿这万贞儿当开场打鑔。至少三个月万贞儿动不了她,"自保"这台步走得漂亮也险,成化帝出现倒是意料之外,那会时值早朝,想必是听了消息火急火燎冲到内宫,但这回周太后铁了心要给万贞儿一阵敲打,朱见深也无力阻止。
周太后只知在这那杏贞和一些下人掩护下,纪秋瑭应是安全,不过纪秋瑭下落惟她知。
至于西厂,小心为上,活着走出,万不能回头之地。那西厂提督雨化田如洪水猛兽。
思及此,杏贞一边琢磨,一边返回住处。
倏地,独行在御花园的道上,身后忽有一股拉力拽住她,并拿着帕子掩住她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