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性。特点。喜好。
生存。繁衍。斗争。
野兽的生命构成不外乎此。
但它们到底是一种有智力有独立意志的生命,而非那类受核心意志完全掌控的虫群中的个体单元。
正因如此,狩猎野兽,尤其是狩猎那些或巨大或恐怖、或神秘或罕有、或闻名宇宙或鲜有人知的野兽,在浩瀚群星间依然是一件值得津津乐道之事。有人将其视作博取地位的资本,有人单纯为了贩卖珍品的利益,有人则是为了所谓正义和文明存续。
也有人,仅仅是出于,他想这么做。
面容青涩的高大猎人将填充特殊材料的巨大子弹“咔咚”一声装填上膛。
——仅仅只是为了“狩猎”这个概念本身。
太浩湖底幽深的地下水脉中,活物般的流体金属构建出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静默空间。猎人将又一枚空弹打开,手边的墙体开始蠕动,活生生的无机质如某种黏腻的变形蠕虫一样膨胀起来,很快她“吐”出了一团如线球般的东西,精准落入弹头内,待柔软材质完美注满其中,猎人便将弹药封好,“咔咚”一声,装填待命。
这样的工作还需要准备一段时间。
他的视线落在一旁。同样柔软不定形的材质被塑造成了垂落的挂绳,可变结构替代了原本的管线与供能组件,这块产自某个异域文明的显示终端上正滚动着大量繁杂又简约的实验数据。在数据的末尾,完全基于推算而成的全息模型旁,有一枚狰狞兽首的徽记。
“巨狰狞……”
猎人听说过这个种族。并非从老师那里得来的塞伯坦历史资料,而是偶然从另一个文明处获得的线索。这个文明在初次开始星际殖民时意外闯入过太古的塞伯坦,先锋军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处满是钢铁和能量的福地,却在落地时遭到了来自本土野兽的毁灭性打击,近乎无人生还的损失直接让这次行动半途夭折。
在仅存的记载中,猎人得知,它们有着坚硬的护甲和灵活的肢体结构,它们能轻而易举喷吐巨量的高温火焰,那温度足以轻松轰穿舰船装甲!它们没有踏向天空只是因为靠它们自己的翅膀无法飞到大气之外,如果它们拥有一个至高无上且眼光长远的首领,恐怕此时闻名群星的塞伯坦的统治种族将会是一群有着恐怖潜力和武力值的高等智慧野兽。
但它们没有。也许是在无尽的争斗中数量锐减,也许是被当时还生存在地表狭缝中的那些小型人形个体们联合起来推翻灭绝了。历史的真相无从考证,只有一件事可以确认——巨狰狞已经消失在了时间之中。
猎人收回目光,继续整理他的工具和弹药。只是熔金色的光镜中有光芒似乎沸腾了起来,昭示着他心情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凭心而论,他不应该如此急切。他狩猎过狡诈难缠的菲德尔深渊九头怪,他狩猎过吸食文明残渣而生的希洛量子巨蛇,他甚至狩猎过一头即将成熟的星界游龙!
——但,不一样。
那些是至今仍切实存在的东西,再怎么难缠都有先行者成功挑战了看似不可能的伟业。它们的习性已被摸清,它们的弱点已被整理成册,狩猎它们的猎人团穿梭在群星之间的荒芜,在发现其踪迹时就会提前开始庆祝胜利的狂欢。
但是!没人狩猎过巨狰狞!
没有任何人狩猎过这种消失已久、全然被遗忘的钢铁巨兽!因为这些恐怖之物在被猎人们得知之前,就已经荡然无存!
那么,即将开始这场狩猎的我……便是唯一的先行者!
最后一次重重的“咔咚”声后,猎人将这把结构怪异的沉重狙击枪背在背上,额外弹药用弹链挂在容易取得的位置,狩猎必需的工具则完美嵌合入外装甲的每一处预设。他将手伸入某块凸起的墙壁,从中抽出一把朴实无华的巨大曲刀,就这么提在手上,缓步走向与外界相连的黑暗通道。
我将完成一次只属于我的伟业!
有粘稠的流体滴落在他肩上,表面浮有密密匝匝血管状纹路的金属团附着在肩甲中央一处比较平滑的空白区,随着前进的脚步缓慢变形。在黑暗被光芒刺破一线,有风吹入深渊时,她完成了她随性而为的“设计”。
那是一枚徽记:狰狞兽首择人而噬,这样凶厉的标志被一刀斜斩开来,又有囚网遍布周身。
——被猎人盯上的野兽,必会落入其手。
但在正式狩猎之前,他还需要更多的了解猎物,不止是猎物本身,还有它生活的环境。纳西丽丝对这个星球也表现出了意料之外的感兴趣,她在扎根之后便判断,这个星球的所有存在都“可食用”,甚至包括泥土与矿石。若非他与她情况特殊,恐怕这时纳西丽丝已经钻入地心要肆无忌惮将整个星球从内而外啃食殆尽,直至极限,而后膨胀裂解成新的种子飞向其他星球*——那不堪回首的故乡留给她的唯一礼物便是这种本能。
本能。对环境的选择,对生存的执着,对繁衍的冲动,这些都是本能。
在所有的本能之下,有一种本能最为深刻——那就是对伤害的恐惧。恐惧让生命懂得趋利避害,懂得将用生命总结出的错误和教训刻入亲代基因中传递下去,未来这些继承了恐惧的个体会在面对可能的伤害源时感到惊恐不安,而它们将其称之为,直觉。
“虽然没什么理由,但我总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擎天柱。你确定它不会突然发个狂什么的吗?”
千斤顶表情很难看。那只巨狰狞此时正人畜无害的翻倒在地,任由三个孩子一人举着一个沾满清洁剂的拖把洗刷那些水枪不好冲入的装甲缝隙,不时还很享受地哼哼几声,收起锋刃的深红巨爪随节奏怡然自得地虚空抓挠。但在擎天柱决定让它和自己一起去执行侦察任务时,他只感觉有莫名寒意在脊椎中流窜,好似有一张巨口已经在他身后缓缓张开,随时可以将他一口吞噬。
“……”
微妙的沉默让这位曾与雷霆拯救队一同威名赫赫的老兵脸色愈发难看。若非确信自己无冤无仇而领袖也非心胸狭隘,他都要怀疑这次纯粹就是找个理由让自己送死了。
领袖没有任何不好的心思,但也是颇为无奈:“抱歉,千斤顶,但现下也没有其他人更能胜任……”
说着擎天柱的目光在乱糟糟的基地扫了一遍:烟幕还在磨合新换好的腰部轴承,大黄蜂和阿尔茜正要出发去接富勒特工和达比护士,隔板在救护车的指挥下正忙着重新搭建环陆桥的框架,因为某只骏鹰的体型实在不方便从中走过。
至于擎天柱本人?哦,抱歉,由于霸天虎在全球各地突然暴增的行动,领袖接下的侦察任务占了信号源的九成。
“……好吧好吧。命该如此,今天明天都没差。”
反正雷霆拯救队没有一个能落得好死的,他们的使命注定如此。千斤顶随意摆了摆手,离开基地去复检钻击号了。
“……”
猛然加大的水流声没有唤回领袖的思绪,直到浓郁的清洁剂味道与孩子们的大呼小叫一同靠近,擎天柱才堪堪回神,就见骏鹰正站在自己身后,低垂着头,有些焦躁地开合喙部,似乎有话要说,又苦于无法说话。
“会没事的。”他伸手将它往后推了推,“……去吧。”
追上来的孩子们举着高压水枪,努力冲洗掉腹部残留的乳白泡沫。骏鹰没有躲开也没有乱动,它安静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领袖转身,张开折叠翼,黑色的背影溶于光中。
——你并不是我的附属物。
它听懂了,但仍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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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西丽丝”的种族设定原型比较混杂,此处“繁衍”对应的是klk的生命纤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