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嫩的手臂迎着惨败的灯光抬起,梅洛人鱼早已忘记如何忧郁,她心中只留下麻木的憎恨。
这里是哪里?她不是第一次向自己问这个问题。
莱茵生命是什么地方?她在这里许多的物品上都看到了这个词组,那些穿着白袍的骗子说这里代表着希望,代表着进步,聚集着人的智慧以征服自然,消除一直以来困扰文明的弊病。
他们说自己的痛苦是值得的,伟大的,足以拯救成千上万的人,可谁又来拯救自己呢?
雷诺哈特统治珍珠世界的岁月无异是永恒的痛苦,可即便在那时,自己仍然留有缝隙般的自由,即便是地狱也分深层浅层。
水仙女人鱼在杀死暴君雷诺哈特后,以鲁卡莎人鱼的姿态代行世环之主的职责,珍珠世界的结界得以维持,那是人鱼们无忧无虑的美好岁月。
直到吞噬一切的静谧席卷整个海洋,鲁卡莎人鱼牺牲自己平息了深海魔怪的躁动——无论它们本来是什么样子,当珠泪哀歌族与它们相遇时,它们便已经是饥饿的捕食者、血肉的战争机器了。
结界的破碎伴随着海啸,昏迷的小梅洛被洋流卷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大海中沉睡飘荡了多少年。
当她醒来时,就已经身处这个奇怪的金属建筑物中了。
数个月前,那时的她,被坚韧的拘束带牢牢束缚,丝毫无法动弹。
这里又干又热,生理上的不适告诉梅洛人鱼这里是陆地,陌生的陆地。
他们用将自己绑上一个倾斜的台面——后来梅洛人鱼才知道,这个日后陆地人将她开膛破肚的地方叫做“治疗台”,满载着讽刺与恶意的命名。
他们将一个即便在灯光直射下、也无法反射出任何光辉的黑色晶状体刺入自己的胸膛,又向自己注射了某种会造成血管剧痛的液体。
这种实验没过几周就结束了,她隐隐预约听到周围的陆地人兴高采烈地说着:
“她无法感染矿石病,多么神奇的阿戈尔人!这是奇迹,是实现我们终极理想的希望。”
透过玻璃窗,梅洛人鱼看见了一双包含着贪婪与渴望的眼神,它属于一个看起来在这群陆地人中比较有地位的老者。
梅洛人鱼被对待的情况奇迹般地好转了些许,他们允许自己到食堂吃饭,还叫了一个自称是水精灵的大姐姐来与自己谈心——这个大姐姐大概是梅洛在这里唯一愿意说上两句话的人。
好景不长,梅洛偷偷听见那些白大褂说自己的血“毫无特别之处”,身体组织“除了种族不明外没有任何异常”。
梅洛又一次被抬上了所谓的“治疗台”,这一次,那些白大褂手中多了闪闪发光的手术刀,在没有麻醉措施的情况下切开了她的胸膛,剧痛几乎让梅洛要昏死过去,他们谩骂着,诅咒着她这个“让他们远大理想落空的废物”。
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可以处理掉这个实验废料了”。
梅洛没有死,活体解刨没有在足够短的时间内造成致死的伤害,和她的姐妹一样,她是无法受伤的深渊之花。
尽管肾脏被取出,出血量对于正常人来说也足以致死,但珠泪哀歌族的小人鱼以超自然的速度再生着肉体,被装进运送尸体的塑封袋内的梅洛人鱼又重新开始挣扎。
那个老者亲自对周围的陆地人发出指示,于是他们又将梅洛塞进各种仪器中,他们惊讶地发现,任何伤口都无法被发现,甚至连被切除的器官都完全恢复了。
差异的陆地人——也就是莱茵生命员工,仔细检查了保存生物标本的冷冻柜,却发现梅洛人鱼被切除的肾脏凭空消失了,另一些查看监控的莱茵生命员工多次检查录像,也毫无所获。
于是第二轮活体解刨实验开始了。
他们又一次在“治疗台”上对梅洛人鱼开膛破肚,这一次,复数的高性能摄像机同时对准了手术台,他们再次摘除了不会使得梅洛立刻死亡的部分器官,摆在摄像头聚焦的培养皿内。
在肉眼和摄像机的双重监视下,梅洛人鱼的伤口不自然地愈合了,被切除的内脏也不可思议地凭空消失,经过一起检查,果然被切除的内脏又诡异地出现在梅洛人鱼体内。
恐惧,恐惧在这群莱茵生命员工,在这群陆地人之间蔓延,科学在这里碰了壁,珠泪哀歌族的起源甚至不属于物质世界,珠泪哀歌族不完全受物理规则的制约。
即便如此,类似的实验依然重复了无数次,无论是解刨还是故意毁容,只要梅洛没有当场死亡,她的身体都会恢复如初,就像一切暴行都从未发生。
仇恨的种子被血浇灌着,可小梅洛比起莱茵生命的武装力量太弱小了。
在她的身上,就连“实验体暴走”的风险都不被考虑,只需要最标准化的安保措施,就可以保证她“安全”地被作为实验素材妥善保存——完全没有任何人身自由。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今天,梅洛无数次地向通过终结自己来脱离苦海,可仇恨总是在她“解脱”近在咫尺的时候阻止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什么人拿她做毫无意义的实验了,大概是那些陆地人厌倦了吧,在研究了自己眼泪凝结而成的泪滴后,他们似乎对自己彻底失去了兴趣。
她作为莱茵生命的实验素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没有拘束措施,没有防爆墙壁的隔离,这是在侮辱梅洛在他们看来的弱小。
“水精灵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呢。”
梅洛人鱼不知道,那些疯狂的实验——不,刑罚和折磨,完全是这个“结构课”内部私自进行的项目,外部成员是知晓得到实验内情的。
来到这里后唯一称得上的“人”的回忆,也就只有那个自称“水精灵”的家伙在似乎很久之前会经常来找自己讲故事。
现在看来,这大概是这些陆地人用来哄骗自己的手段吧,后来他们发现即便完全不顾及自己的感受也不会发生什么,也就不再逢场作戏了。
梅洛觉得是这样的。
无论真相如何,她都不得不怀揣着最刻毒的恶意去揣测这些陆地人。
压抑,逼仄,梅洛的活动范围狭窄地可怜,仿佛自己的存在对于这些白大褂来说是忌讳与诅咒,她被关押在这个废弃的库房中,不吃不喝无法让她死亡,只会让她感受那种饥饿致死的濒死痛苦。
有人想起来的话,确实会把过期的食物配给扔向这里,这是梅洛缓解饥饿痛苦的唯一方法。
“哪怕是暴君雷诺哈特也好,请惩罚这些魔鬼吧!”
梅洛常常用珠泪哀歌族语言不由自主地哀嚎,久而久之变成了结构课内一个恐怖的传说怪谈。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的苦苦哀嚎确实会指引她的族人找到她的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