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初见面时,你说,现在你当不起monsieur这等称呼,那么,以前你应该是有一定的身份吧?”
坐在木犁上的腓特烈大帝去除瓶塞,喝了一小口手上的西班牙红
酒,品味了一下充斥口中的酸辣味,向身旁的皮埃尔村长问到。
“以前,大概是三十年前吧,法兰西还在的时候,我当过兵,最高升到了下士军衔,去过伊比利亚、阿勒曼尼、俄罗斯……哎呀,这酒不能直接喝,要兑水!”
一边回忆往事一边啃着法棍的皮埃尔转过头,看见正在小口饮酒的大帝,急忙喊道。
“为什么?”
“浓度百分之七十五,太高了,容易喝醉,兑水了能多喝一会。”
皮埃尔指了一下标签,解释道。随即,他往两边的地上看了看,“我水呢?”
找了半天,皮埃尔只找到了倒置斜靠在墙边的一个木桶。
“抱歉了,女士,我得先去井里打点水。”
皮埃尔说到,并放下法棍和酒瓶,提起木桶爬下楼梯。大帝见状,也跟了上去。
下了楼,皮埃尔快步走入了厨房另一边的通道中,旁边的四张床上,
赵晴雪、上杉華海、刘明躺在床上,对面的方桌前,朱广增正用流利的法语和米洛小声聊着天。
“你什么时候会法语了?”大帝靠近朱广增身边用汉语问到。
“这次任务中能在主神那里兑换知识,我会拉丁语,兑换法语的价格低,所以先换了基础法语。”朱广增回答道。
“其他人呢?”大帝指向身后的三人。
“化神期修士可以通过元神来短距离互相传输信息,传输的信息是长期记忆,所以可以用来快速学习语言之类的简单知识。他们躺在床上,其实是在接收法语的语法和简单词汇。”
“原来如此……先告辞了。”
大帝见皮埃尔已经走远,赶忙快步走进通道追向皮埃尔。
通过近二十米长的下倾通道后,大帝到了一处仓库。这个仓库高不到两米,顶部是与通道一样的拱形夯土。不太平整的地面上布置有好几个木柜,木柜分成好几层,每层都放满了书,书名都是大帝所不知晓的。旁边的另一个木柜里也是书,不过这些书的书名就很常见了:《数学一年级》、《物理学七年级》、《历史九年级》……,同样的,标题全部是法语。
大帝停了下来问皮埃尔道:“我拿几本书看一下,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当然没事,以前,这些书都是每个学生一套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皮埃尔见大帝看的是教科书,便回复道。
见此,大帝取了一本四年级数学书和一本九年级生物书,边走边翻了翻,发现内容都是些寻常的东西:分数的定义、性质、运算,物种的分类和系统发生学等等。
很快,大帝穿过了另一个通道,到了一个金属顶的大厅中。这个大厅中央不是向上的梯子,而是一个手压水泵,皮埃尔正在摇动手柄向桶中灌水。很快,便装了一满桶水,皮埃尔和大帝开始返回。
再次经过书库,便到了带四床一桌的房间。此时,朱广增已经躺倒在剩下的一个床上,而米洛已经到厨房做菜了。
大帝与注意到她的几位轮回者打了招呼后,便跟上皮埃尔回到了楼上,坐回到原来的地方。
“继续讲我当兵时候的事吧。”皮埃尔用陶碗舀了半碗水,又倒酒把碗装满,一口饮尽,同时说到,“我当兵是三十年前的事,那时候,我十八岁,刚刚从中学毕业,结果呢,直接碰上大革命了。当时是吉伦特派当政,在大规模征募革命卫队,我当时年轻气盛,听他们一演讲,就马上跑去参军了。因为我不是有个高中文凭嘛,进去训练了三个多月,就让我当了排长,给了个士官的军衔。”
“然后呢?想必你一定是建功立业了吧。”
“那是自然!看看我这勋章,打萨伏伊的时候得到的!”说完,皮埃尔从大衣的内面摸出来一个勋章,展示给大帝看。
大帝接过了这个勋章,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个勋章中部是一个女性侧脸像,外围绕着一圈字:REPUBLIQUE FRANCAISE——法兰西共和国,再外围则是白色的五角星,每个角在尖端分为两股,其下则是绿色的橄榄枝。翻过来,白色的背面书写了几行字:荣誉军团勋章,1806年授予,皮埃尔-德-尚布利下士。
旁边的皮埃尔啃了口面包,然后又兑了一碗酒一口饮尽,继续讲了起来。
“当时啊,我所在的师接到命令,要去攻占萨卢佐,那地方卡在利古里亚和普罗旺斯之间,全是山地,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把城市弄过去的……我们排是是首先登上城墙的一拨人,全排一百多个人,死了一多半,剩下来的,一人发了一个这样的勋章……”
皮埃尔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伤口。
“看,这个最大的伤疤,就是当时被矛戳的……还有这个,是弩箭射的……我的运气好,头部、肚子没受伤,到攻占了全城的时候,还能自己走路。”
“……唉,无论如何,像你一样,为祖国流血牺牲过的人都应该得到尊敬”
“祖国啊……”皮埃尔又喝了一碗酒,身体后仰靠在墙上,感叹道,“那次战役后,我得到了下士军衔,当了连长,又去伊比利亚打仗……后来,我所在的师调换到了东线去和阿勒曼尼和乌萨斯作战。我们从莱茵河边向前推进,一直到了维也纳。再然后,我当了营长,带领部队从西里西亚出发,经过波兰,鲁塞尼亚,俄罗斯,一直打到了莫斯科城下……当时,乌萨斯人为了抵挡我们,直接把莫斯科城内所有物资烧了,还把城市的动力系统、能源系统彻底破坏……听说他们现在还没恢复莫斯科城……从莫斯科到法兰西,有一千多公里吧?还是两千公里……我想不起来了,反正很远。就这样,我们没了补给,又是冬天,再和敌军打几仗,战线就彻底崩溃了。”
皮埃尔边喝酒边讲述,很快就把酒瓶喝得只剩下半瓶酒,脸部也红扑扑的。他随即起身向外走去,口中说到:“我要出去透气,你要跟上吗?”
“当然。”面色如常的大帝也起身跟上他离开了这个掩体状建筑物。
到了室外,只见太阳已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之下,只留下淡淡的暗红残余在地平线。向上望去,毕宿五、参宿四、参宿七等亮星如灯塔般微微闪烁。头顶,上弦月已离开中天向西而去,与天空正中那醒目的北河三、北河二、井宿三交相辉映。
“到春季了……大致是春分前后……”大帝轻声说到。
“春季啊,春季……”皮埃尔听到这话,眼睑低垂,原本上扬的嘴角也下沉,表现得失落无比,“部队溃散后,我收拢了两百三十个人向南走,走了两个月,到了春季,死了五十多个人,还有十来个走丢的。最后我们抵达中立的亚速一带时,只剩下一百七十二个人了……”
说完,他放下水桶和酒瓶,从一边搬过来个小板凳坐下,又兑了一整碗酒并喝下。
“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大帝在他身边蹲下,问到。
“之后,我们一行人,还有之后到达的一些溃兵,在明属亚速的那个叫什么……龙门城……当了半年战俘,就在这半年里,就如你们的历史书上写的那样,不列颠登陆加莱,伊比利亚撕毁条约重新开战,阿勒曼尼和乌萨斯反攻,再然后,法兰西就亡国了,被分区占领直到现在……法兰西……我的祖国啊……”
说着说着,皮埃尔不由自主地小声抽泣起来。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终究得过去,别伤心了。”
大帝拍拍皮埃尔的背部,安慰到。
“这些事情那能就这样过去呢?”皮埃尔听了这话,激动了起来,脸部更加鲜红了,“你是贵族,无论政权如何变动,总是少不了你们的那份利益。可我们呢?”
皮埃尔将瓶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将空瓶甩了出去,大吼道:
“法兰西在,我们可以推举地方官员,我们老了、失业了有补助金,法兰西没了,我们连公立学校都没了!”
“非常抱歉,皮埃尔先生。”大帝站了起来,安抚正浑身散发着水汽的皮埃尔道:“我几乎没有接触过底层群众,所以无意间冒犯到了你。”
“这不要紧,平时啊,就算是学生们再愚蠢,我也很少会这样发脾气……嗝……”
皮埃尔坐了下来。
“你没事吧?喝醉了吗?”
“喝醉的人哪能讲出这么有条理的话呢?”皮埃尔挥手示意道。
“这是几?”大帝向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我可没这么容易喝醉。”
“没醉就好。能为我讲一下现在的生活和以前比有哪些不同吗?”
“啊……以前啊……记不太清了,但是首先,法兰西还在的时候,前面那条河里的水是不能拿来喝的,现在嘛,清澈无比。”
“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好个屁?以前河水不能喝,是因为上游的工厂。现在,伊比利亚占领区内的工业全没了,市场上卖的商品全是伊比利亚货,河水自然变清了。”
“几乎变成殖民地了……”大帝低头沉思了起来。
“我们村,以前有一个在波尔多开工厂的,自从亡国以后,他的商品就被征收重税,被伊比利亚货挤压的卖不动,最后破产了,只好回来种地。还有啊,以前每个村里都有公立学校,还有天灾预警系统,结果呢,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天灾……与你们住的这掩体一样的房子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嗯……我的酒呢?放哪里去了?”
大帝把手中的酒递给了皮埃尔:“在这里。”
“太感谢了,冯霍亨索伦女士”皮埃尔拿起酒瓶,又饮了一大口。
“我们不像你们城里人,可以带着城市到处跑。庄稼种到地里啊……可就没办法轻易挪动了,所以只能住在这种房子里……还有啊……楼下天花板上的那些钢板,也是法兰西政府……出资弄的……”
皮埃尔的声音越来越断断续续。
“看样子现在是真喝醉了。”
“我没醉……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
皮埃尔向前趴倒在了地上。
“……确实喝醉了。”
大帝只好向后把皮埃尔拉到了房间一层靠墙坐下。
“腓德雷卡·冯·霍亨索伦小姐,要来吃饭吗?”下面传来了赵晴雪的声音。
“当然。”如此回应着,大帝爬下了楼梯。
在方桌上,赵晴雪和上杉華海靠墙并排而坐,刘明坐在左边,对面是米洛,朱广增则在靠近梯子的一边。见大帝下来了,朱广增挪动了一下位置,和刘明一同坐到了左边,给大帝单独空了一面。
“谢谢。”大帝坐了下来,看向桌子上的饭菜。方桌正中,用几个陶碗盛放着水煮熏肉、香肠、胡萝卜煮肉等几道菜,另外几人正一言不发地用木勺盛菜,每个人面前是一个相同的陶碗,里面有一块面包。大帝分别品尝了每道菜,味道差强人意,又吃掉了碗里的面包,发现口感与之前的法棍差不多。
很快,众人就把饭菜吃完了。大帝吃的很少,毕竟,她也不用靠这些东西提供能量。
正在收拾碗和餐具的米洛环顾四周,没见到皮埃尔,问到:“我爸爸呢?”
“他喝醉了,在上面躺着呢。”大帝回答道。
“那我就放心了。”米洛随即去把收拾好的餐具堆到厨房里。
见米洛已不在房间里,大帝对面的赵晴雪立马向大帝问到:“情况如何?你了解到了什么信息?”
“首先,那个皮埃尔是个老兵,当过低级军官。其次,这里是法国,时间大概是十九世纪初期。按照他的说法,法国在拿破仑战争后被英、德、‘伊比利亚’瓜分了,现在我们所处的佩里戈尔归属于伊比利亚,而现在,那个伊比利亚已经使伊占法兰西成为商品倾销地和原料产地,也就是一般意义上的殖民地了。”
说完,大帝拿出酒瓶和勋章递给里轮回者们,四人迅速的传阅了一遍。
“革命法兰西的荣誉军团勋章,嗯,确实是的,不过细节有些差异。”
上杉華海拿出平板电脑对比了一下,随后收起电脑,递回勋章,确信地说到,“不过这酒瓶嘛,我就无能为力了,我的电脑里没有储存相关资料。”
“不过也可以推断出一些东西。”一旁的刘明插话道,“这两个瓶子形态细节上几乎一模一样,这种……额……”
“咦?你们在用什么语言交谈?”突然间,米洛从一旁的通道里钻了出来。
“我们在练习古希腊语的口语。”大帝当机立断地回答道。
“古希腊语呀,我听姐姐说过,她在大学里面选修了这门语言呢。”米洛不疑有他,在大帝右面的长凳下坐了下来。
大帝见状,顺势问到:“你的姐姐?能说说她的情况吗?”
“我的姐姐呀,她叫波尔托卡丽-德-尚布利,今年二十岁了,在波尔多大学读医学。”
“那倒是巧了,我们回波尔多的时候正好可以拜访一下她。你只有这一个兄弟姐妹吗?”
“那倒不是,只是……”米洛似乎回想起了什么,闭眼摇晃了几下头部才继续说到:
“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二哥的名字是利姆尼,现在去了伊属美洲,听说已经赚钱买了块地……不过大哥和母亲,他们在十一年以前一次进城的时候,感染了矿石病,回来没几天就死了……为了防止疾病扩散,他们和村里的其他几个人都被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结果,到死也没有见他们最后一面……”
“请节哀。”
“我现在已经不怎么为这事而悲伤了,毕竟那时我才七岁。只不过姐姐吗……她一直耿耿于怀,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选择学医。”
“好了,米洛,先别聊天了。”上方传来一道声音,抬头一看,是醒来了的皮埃尔正在爬下梯子,“今天晚上我们去隔壁尼古拉家睡一夜,准备一下被子。”
“抱歉,明天在聊吧。”说完,米洛就搬着被子离开了。
“好了,继续吧。”刘明见二人离去,继续说到:“由此可见,伊比利亚的工业水平至少达到了第一次工业革命以后。”
“那么,假如那个皮埃尔所言无误,现在我们应该正处于某个世界线的、时间介于1820年到1840年之间的法国。这离正常发展出相对论和航天科技还有近一个半世纪。”赵晴雪总结道。
“我们肯定不能干等这么长时间。”朱广增说到,“想办法扩散相关科技是必须的。”
“我存储了相对论、航天和导弹科技有关的一些资料。”上杉華海补充道。
“光有理论可不行,还得要一个强大的政府把理论运用到现实中。”大帝说到。
“确实,到冷战结束,地球文明送上太空的人类总共也没有一百个。所以,我们是应该扶持现有势力还是另立炉灶?”朱广增提问。
“我认为另立炉灶最好,毕竟要达成任务要求所需的生产力太大了,远不是十九世纪初期的政治制度所能容纳的。与其费尽心思改革,不如一开始就让生产关系提前匹配生产力。”大帝发表意见。
“我同意霍亨索伦小姐的意见。”赵晴雪发言道,“而且现在法国内部的民族矛盾应该已经很激烈了,如果妥善利用,再借助我们已有的武力,想必可以很快建立一个我们领导下的法国。”
“还是更详细地对社会现状进行调查后再做决定吧。”刘明说到,“对了,上杉華海,能否讲一下你经历过的两次类似任务让我们参考一下?”
“那两次的参考价值不大。第一次是引导一种盗龙进入新石器时代,当时我们为了节省时间,在不了解基因组的情况下,靠三位化神期、九位元婴期的人海战术,把人脑相关基因打入盗龙的基因组,花了七个月筛选出了稳定的高智商种群,再花两个月达成任务条件。第二次是,呃,差不多是‘拯救公元前13世纪末的赫梯’吧,当时我们有七个化神期,花了半年把安纳托利亚沿海的野蛮人杀干净了,随后又用半年时间整合了内战中的赫梯帝国。”上杉華海讲述道。
这两段经历让众人不由得无语起来。
“好吧,这也算得上是参考。”赵晴雪率先打破沉寂,“你们都带了足量的微型核弹吧?以现在的技术水平,利用得当的话,一发就能赢得一场战役。”
“光是丢核弹可不行,毕竟这次任务更注重建设而非破坏。”大帝紧随其后说到,“明天去波尔多城里看一看社会现状后再做进一步打算吧。”
“同意。”“确实。”
众人纷纷同意,随后吹熄油灯,相继睡到了床上。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刚刚躺下不久,在最靠左侧的床上的大帝想起了谈话时的一个细节,轻声呼唤起众人。
“别吵,我正在理解法语语法呢!”离大帝最近的上杉華海抱怨道。
“没事,讲一讲也无妨,反正我们可以不睡觉”上杉華海身边的赵晴雪却不以为然。
“在先前与皮埃尔对话时,他描述的城市,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移动的。这很不对劲。”
“就这啊?明天一看便知。反正明天早上法语和拉丁语相关的知识就传输完毕了。”朱广增说到。
“……那好吧,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