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蒂走过一路的乌烟瘴气,她没遇上什么麻烦。在外城的街道上有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要去招惹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因为他们往往是真的光鲜亮丽。
她一身漆黑中带着银白色花纹,富有神秘色彩的礼服成了最好的保护。
漫步走在在外城被雨浸湿的街道上,她打着透明的伞,用那蕴含着平静的悲伤的双眼又一次清楚地看见了这里。
在这里的街道上,永远不会安静。街角的打闹声,虚弱而低声下气的乞讨声,枪声,刀剑交鸣声,流血声,哭喊声,坠落声,撞击声,还有些许不知是否欢爱的男欢女爱之声,它们不止息的轮唱,齐唱,杂乱无序地响起。
在这里的街道上,永远不会干净。积久的灰尘,屋檐下的蛛网,干涸的血迹,纷飞的蚊虫,尸体,垃圾,排泄物,它们凌乱地占据了可见的公共空间,组合成了最肮脏的画板。
就像外城漆灰的天整个盖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带着自卑,恐惧,敬仰的眼神看着她。些许疯狂的眼光里,也藏不住这积久的烙印。
稍微走过最脏乱的一段,交了些钱通过一个以齿轮作装饰的大门,到了帮派的地盘,明显能感觉到不同。
随地的垃圾,尸体,排泄物不见了,它们随着文明的升起,有了固定的收集地。相应的,空气中少了扰人的蚊虫,有了打扫,蛛网也少了踪影。
耳边也得以暂时清净,在秩序存在的地方,吵闹少了许多。街道是冷清的,路上没有行乞的人,大多数人都在家里享受着钱买来的些许安稳,或是在某个店家用劳动赚来存续下去的依仗。虽然有着不少店面,但没有叫卖,没有争吵,所有人像被预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千篇一律,麻木地生存着。似乎只有在少有的娱乐地带才能听见欢声。
在要离开的时候,她看见了某户不太服管教的人家没有交上钱,被砍断了手,丢了出去。瞬间就像进掉进了蚂蚁巢穴的某只虫尸,毫无反抗的他们被底下伺机而动的人们分食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似外面那些人卑微,但了无生气,就像与所有人毫无关系。
莱蒂继续前进,来到黑市。
七拐八绕,甚至动用了些冰的力量警告了些许人,她找到了内城的漏洞。
交上些许钱财,接着米娅弄来的证件,她进去了。
如果说之前的城市是死的,现在看见的才像活的。无论从气氛,还是眼神。
道路上车水马龙,街上的小店排着长队,不时能看见手机的闪光灯,远处靠近集市的位置还有叫卖的声音,靠近游乐场的地方能隐约听到欢乐的尖叫。
将灵能从感官中撤回,听力和视力恢复如常。
莱蒂深呼一口气,立在原地,慢慢平静下来。
观察着绿灯似乎是可以前进的时候,过了街。
一路上人们的眼神并无自卑,只是对她感到新奇。
很快,莱蒂走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彩夜酒吧。
拿下未营业的牌子,推门进去,再将牌子挂上。
“莱蒂吗,新的‘药’来了?”
从员工间走出来一个穿着白汗衫的男士,就像提前知道来者是谁一样,自然地问候。
“是的,这就是最后了,木风。”
她边说,一只手把伞收起放在伞架上,另一只手放下袋子。
“这样啊。”
木风走向前把袋子放在吧台下,稍微思考片刻,将吧台上的各种设备调整了一下,满意地微微笑了笑。
“坐吧,嗯,说起来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那样吧,有点小事,主教也解决了。就是……烛死了。”
“那个孩子,死了啊。”
“嗯……”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他们都记得那个孩子,他们这个教派的人数不多,但大都是通过主教连结在一起的家人,某个人的离开,没有人会无动于衷。
对他们来说,主教是救命恩人,是为生命赋予意义的人,是理想中不存在于现实的泡沫。
任务还要继续,生活还得过,从回忆与悲伤中离开,他们继续商讨着接下来的事。
“嗯……还是和以前一样,晚上的时候你在楼上看,看到合适的人就按下楼上的按钮示意我?”
“没问题。”
简单地讨论后,木风发现莱蒂不时看向窗外。
“离晚上时间还有很多,要我给你弄点什么喝的吗?我这里二楼也有电视机,游戏机什么的,一楼也有钢琴,或者我陪你聊聊天也都可以,又或者,出去看看?”
木风边走边介绍着。
“谢啦,不麻烦你了,我出去看看。”
莱蒂笑了笑,打着伞走出了店门。
“好,再见,到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另外,你上次说味道不错的酒,今天准备了,量不少,明天来喝也都没问题。”
“啊,那个,好啊。”
那是少有的很合她口味的东西,她确实很喜欢。很少接受别人东西的她欢欣地应下,眉目都灵动了些,突然对晚上和明天多了些期待。
见此,木风也笑着目送她离开,关上灯,回到二楼。
他这一行是昼夜颠倒的,现在该是睡觉的时间了。
设定好闹钟,木风躺倒在床上。
一时间还没进入睡眠,他想着别的事。
烛死了。好像他亲切地叫着自己哥哥的日子就在昨天。
机械的手臂稍微有些压迫到了肌肤,他皱了皱眉头,将手放远了些。
感受着被窝的温暖,他格外舒适,曾经冷雨中昏睡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他想起了那些被用了“药”的人,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人生大概率是已经无法在正常的道路上前进了。
就像以前他在那些黑心企业的大药店门口看见的那些签署协议的人一样,不过那些人是生活所迫,本来就维持不了,和这些生活被破坏的人还不一样。
“要怪就怪自己运气不好吧。”
他曾经也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很差,直到被夜恩救下。
“如此普通的我,也会遇上好运呢……”
木风原本因为过去略显阴霾的脸放松下来,幸福感之下,他很快坠入梦乡。
尽管烛的死依旧让他担心。
生命的无常中,他恍然间又看到曾经在某个灯光摇曳的角落盯着瓢泼大雨,想象着隔壁店里新烤的面包,背后租房温暖的床铺,祈祷着明天也要活着的,自己,
另一边,莱蒂打着伞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不愧是内城呢,哪怕雨下了下来还是有着不少人为了娱乐而游荡,不事被生活追着跑,而是追着生活跑。
突然间,似乎有所感应,她发现了一个曾经被下过“药”的受害者,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肮脏角落。她心一沉,看着那个人。
此刻那个人正站在街头,整个人像僵尸一样垂着身体,凌乱干瘪的头发遮住了面孔,而裸露出来不多的肌肤肉眼可见的饥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一眼看上去就是一个怪异的乞丐。
但他不乞讨,不出声,不避雨,就在那傻站着。边上仅有的只是一把吉他,看上去很久不用了,也已经不能用了。他的手上却有着厚厚的茧,远远就能看见。
他的身体时不时抽动着,像是某些磕多了的人在痛苦地抽搐一样,但不是的。
雨声掩盖下,莱蒂还是隐约听到了笑声。
没错,是笑声。
那个“药”,是主教从新捕获的灵核上提取的,作用是,激活人所有的快乐,以至于其他所有情感和感受的缺失。
以此,极致的快乐将将灵魂刺激到最高,内里隐藏的灵能就能被激活起来利用,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也可以同时被抽出来,然后那些会通过主教构建的“管道”输送到祭坛。
默默地看了一会,莱蒂打算离开了。徒增的罪恶感并不会让一切停下,如夜恩所说,现在还不是正义能大行其道的世界。
错落有致的雨声中却响起了些纷杂的脚步声,有一个少女带着伞跑过来,她还穿着校服,看上去是从学校跑来的,身上沾着许多水渍。有些意外,莱蒂决定再留下来一会。
她跑来,将伞固定在一边,自己站在伞下,把背在背上的吉他拿到手上,看着对面的那麻木诡异地人尽心地弹奏着,说不上手舞足蹈,但身子一直跟着演奏动,一弹就是好久。莱蒂静静地在远处伫立,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周围不时有路人走过,但没有人停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个画面也一分一秒地持续着。
雨中看不太清,弹奏中,那个少女似乎已经在哭了。
哭着哭着,她像是崩溃了一样跑过去牵起那个人的手,那个人却拼命地要回到原处,最后拉扯着,两人都摔倒了,摔了一身泥,两人就这么倒在地上,谁都没起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莱蒂看见少女低着头,嘴一直微微动着,最后,拿起了她带来的东西,全都带走了,唯独留下了一柄伞,她废了好大劲固定在那个人上面的。
而那个人呢?……莱蒂借着灵能听了听,还在笑吧……
不过似乎和最初不太一样,这是否就是那个少女还在坚持的理由呢?为了稍微有些变化,但明日可能又会功亏一篑的现状?
“叮铃铃……”
电话响了,莱蒂拿起手机。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看向天空,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只有淅淅沥沥的几滴还剩下。天空也已经差不多暗了,夜晚降临。
腿有点麻,莱蒂用灵能稍微过了一遍,缓解了些。
她想了想,自己是吃了午饭过来的,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呢。
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了的脸,叹口气,将繁杂的情绪落下,莱蒂回头走去,走向人声杂乱的商业街。
“我会尽力的,主教。为了,哪怕只是稍微纯白了一些的世界。”
她看着前方的灯火通明,边走,边用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