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避免不了苦涩的,谈及不确定的未来,谈及不满足的现在,总有一款让人压抑,所以人们都只是希望它更小,更加被积极的情绪占据,被排解,或者只是单纯的快感和刺激也好,当然最好的还是稳步在前进。
但总归有自己不能排解的时候,于是就像人病了要吃药一样,用酒,用游戏,用交流,用艺术,用一切来缓解这无法摆脱的苦涩。
今天外城的人们也是如此,比起不少人来说,他们无法摆脱的苦涩要多得多。所以,酒馆,歌舞厅的生意总是格外得好,背后的利益关系也是格外得盘根错节,它们都被外城作为最高势力的几大帮派占据着。
卡尔深谙此道,借助卖人偶赚来的钱与他精湛的交流能力,还有更重要的,一直以来精心打点的关系,他成功在白鹭酒馆有了一席之地。
他向往那里很久了,早早就省吃节用地找人学会了调酒,每天都站在这金碧辉煌的店门前,看着远处作为他的栖居地一片灰色的简陋小屋。
坐在少见的干净吧台上,卡尔的心无法平静,不仅仅是因为在这个职位上他能得到不止维持自己生计的钱财,自己飘零的半生终于得到安定,还因为这家酒馆背后的强大帮派,在外城首屈一指的白鹭,那令他无比自豪与荣耀。
白鹭掌管着这家酒馆,使其成为了外城为数不多安全的地方,毕竟,在这里闹事的代价,常人根本无法承担的。来到这里的人,寻欢作乐往往并非主要目的,更多的是想借机搭上白鹭的船,不说当上个一官半职,哪怕稍微打点上一点关系,保护费也能少收一点。
除此之外,白鹭酒馆也理所当然地是接头地点之一。
白天也灯红酒绿的大厅里,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他带着白色面具,面具上的显眼红色勾勒出眼睛的轮廓,红色之中的瞳孔和外面裹住全身的风衣和兜帽一样漆黑冰冷。在人声喧哗的酒馆里,他的死寂格格不入。在姹紫嫣红的灯光下,他的漆黑分外扎眼。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不经意间被他吸引。
而他不管不顾,特立独行,面对一个个刺眼的目光他笔直地走向了吧台,从风衣里取出了一个黑袋子放在了前台上。
“这位客人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来闹事的话……”
卡尔狐疑地打量着他,心里想自己从未见过这号人,又深怕自己误会了组织的人,所以只是询问并未直接喊保安。
“把这个交给你后面的人。”
黑衣人话音刚落,就如同幽灵一般眨眼间消失了,以至于所有人都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喧哗的酒馆瞬间只剩下机器还重复着不变的曲目。
卡尔此时的错愕更胜于其他人,周围的人可能没看到,但他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与所有来这的人都不相同,无喜无悲,只像是一个使命的执行机器,除了使命,一概不论。
只是瞥了一眼那双眼睛,他就像是被震慑了,失去了思考能力,还没有检查过就如木偶一样僵硬地拿着黑色袋子走向了二楼。
那不是多么沉重的东西,它摸着像一个椭圆的球,不过有很多坑坑洼洼。
于此同时他还闻到了像是铁锈味和刚来海砂时在港口闻到的鱼腥味混合的味道。
卡尔边走边想,甚至没有注意到周围人都捂着鼻子避着自己。当他轻轻地敲敲门,侍从出来从他手里接过黑袋子时,他才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不妙,那个东西,好像,好像是……
随着那个猜想逐渐清晰,一股寒流穿过全身,卡尔只感到冷汗直冒,手都在发抖。
人头。
他喃喃自语,整个人都在这一刻近乎瘫痪,但后果还没有到来,他颤颤巍巍的站着,双眼夹杂着惊恐和期望盯着那扇关闭的门,耳朵也努力从脑海里的轰鸣声中辨认门内的动静。他没想到逃,第一时间的恐惧抹去了那个选项,以及,他潜意识里不觉得这样就会出多大的事。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他自从逃离因为战争被摧毁的家园来到海砂的外城后,拼尽全力才得到这么个谋生的职位。当坐在吧台上时他也无数次骄傲地想到自己终于成功,在众人崇敬的目光里是多么高贵,曾经只是蝼蚁的自己,最后也爬上了仰望过的位置。第一次感受到坐在整洁的桌子上是什么滋味,第一次真正理解没有负担地游乐是怎样的享受,第一次清楚被人仰望的快乐。
而一切……还没结束吧……
卡尔祈求着,希望能被原谅,希望以前的阿谀奉承和委曲求全能起到作用,哪怕多两句好话,可能也能弥补眼下的错误。
门内传来了响声,但隔音很好的墙壁并不能让他听见确切的语言,他只能在一阵阵包含着怒意的响声中越发畏畏缩缩,直到门再次被打开。
卡尔紧张地看去。
那是一张黑着的脸,正对着自己残忍地笑。
“带下去。”
他挥了挥手,四下顿时出现了许多一身黑衣墨镜的壮硕男人,一步步向他逼近。
逃跑早已经来不及,现在他只能恐慌地等待着人们将自己围住,带走。
在被拖走的时候,他哀求与不可置信的目光始终盯着门前下达命令的侍从。
自己讨好他时他的笑容与承诺还历历在目,现在他的脸上却连一丝悲悯的情绪都看不到了。
哪怕是陌生人的死亡,难道不该有所同情吗?
在这里,似乎只有被害者这么想。
又想起了以前种种,他突然泪流不止,被拖拽在地上,他留下些许泪痕,但很快就会被打扫干净。
另一边,黑衣人来到了一个看似废弃的库仓,他们组织暂时的栖居地。
他一进门,周围的人便都离开原本的位置,将他簇拥起来。
“欢迎回来,大哥!”原本无聊绕着自己的粉红头发玩的小女孩边冲上来边笑着挥手打招呼。
“主教,欢迎回来。”一边原本看着书的淡蓝发少女也微笑地走来。
“事情都解决了吗,主教?”黑衣人进门之前擦着枪的,灰白头发的猎人装扮少年在边上问道。
不远处,坐在办公桌上,一头蓝发的白衣男人挑眉看了一眼,确定无恙后,又回头忙起了自己的事。
“一切顺利,各位。”
周围人的表情都变得平静而喜悦。
“但,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家人了。尽管最后我们都将回到我神的怀抱,以后的行动要更加小心。”
听到黑衣人这么说,大家的情绪也在一瞬间暗淡下来,笑容褪去了,就连在远处工作,似乎与世无争的白衣男子也都动作一僵。
“……明白了,主教。”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死去的那个孩子,一个调皮但忠心热情的小男孩,大家都出门的时候,留守在临时基地的他战死了。他将白鹭帮的人引走了,自己也因此葬送了性命。当他们看到那个平日里活泼的孩子血肉模糊的画面时,所有人都懊恼、悔恨并且愤怒。
黑衣人送去的人头便是白鹭帮里首屈一指的打手,一是为了报仇,二是为了震慑,为以后的行动提供保障。
他的死闹得并不大,但有了这一层实力的证明,为了利益,他们不会大张旗鼓地进攻而让渔翁得利的。
“莱蒂,那些药都找到合适的人选了吗?”
“都搞定了,主教。”莱蒂点头回应。
“周边的势力也都摸清了。”小女孩举了举手。
“狩猎的成果在仓库里。”猎手擦了擦银色的枪。
“莱伊,对环境的研究有结果了吗?”
莱伊回过头,抬了抬眼镜,整理了一下语言。
“这里的灵能十分活跃,理应有很多灵契者和自然灵的诞生,但是就目前的种种迹象而言,与环境不符。要么就是有强大的力量在抑制灵能活跃带来的混乱,要么就是灵能被有意地收集了,就和圣苍的地下教堂和卡维多的灵机实验室一样,就不知道是在那个神秘组织是在内城还是外城了。”
“另外,这里的科技水平也是格外参差不齐,近乎市面上流传的所有技术,甚至某些秘密研究都能在这里看到些许迹象,像前段时间我就看到了几乎完全机器改造的人……真不愧是世界第一的贸易城市,那个在圣苍和卡维多两个国家的夹缝中也能生存的海砂。”
“所以,这里的保卫力量是不容小觑的,更何况还有以前那个天堂之眼的传闻,你们的行动要更加小心了。”
在用平静的语气给予忠告之后,莱伊的重心又回到了背后的工作台上。
“嗯,我知道了……米娅,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大哥尽管吩咐!”米娅挺起了小小的胸膛。
“去查一查附近有没有什么做地下实验的势力,以及时刻关注外城的大事件向我报告。”
“保证完成任务!”她边说着边露出自信地微笑,接着一下子跑到门口,回头倒着走,挥挥手。“那我先出发了!”
“注意安全。”
“知道了~”
米娅嘹亮的声音逐渐飘远,似乎还能听见蹦跳的脚步声。
众人都微微一笑,活泼认真的孩子总是招人喜爱。
“佐卡,狩猎的事情如何?”
佐卡对着枪轻柔地笑,收起了擦好的枪,黑色的猎枪慢慢消失不见,那是被收起来的器灵。随后,冷静地回应黑衣人。
“海砂有个狩猎部,避开他们有些麻烦,但还是做得到。不过要不要接触你说了算,主教。”
“先保持现状吧。”
佐卡点了点头,然后又孤身一人走向了他狩猎灵核的常路。
一般的自然灵如果仅仅是维持生存必须的能量,只靠空气中四散的灵能就可以了。但要变得更强,光靠着这样零散的能量是不足的。要么猎人,要么猎灵。灵契者也是同样。
佐卡干的就是猎灵的活。
所有人都散开了,莱蒂还留在黑衣人身边,她的脸色有些许异常,像在压抑着什么,黑衣人一早注意到了,一直在等着。
“主教……”
“怎么了,莱蒂。”
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勉强。
“这些事是必须的……一定要用他们作祭品吗?这样的话,我们和我们仇视的人有什么区别吗……像这样伤害无辜的人,”
主教将双手搭在莱蒂的双肩上,坚定的目光看着莱蒂躲闪迷茫的眼睛。
“莱蒂,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奇迹是不需要代价的。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有些困难,但这样的路不可能是一片光明的。正义还没有到可以光明正大地得到的地步,远远没有。”
“如果你真的心中有愧的话,就想想吧,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实现未来的那个可能,哪怕要死掉无数无辜的人,也在所不惜。”
“主教……我会尽力的。”
看着主教满怀悲悯与坚定的眼神,莱蒂的表情复杂,其实如果为了那个未来只要牺牲她一个人,她不会怎么犹豫。
她闭上了眼睛,游历至此的种种世间惨状在脑海轮转。
如果这一切,真的能被解决的话……
她深呼一口气,终于面色如常。
“我出发了。”
“注意安全。”
“好的,夜恩。”
莱蒂端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笑,然后慢慢离开了。
“啊……”
听到这个称呼,夜恩露出了怀念的神色,已经很久没人用这个名字叫他了。自很久以前,大家就都只叫他主教了。
但除了怀念,这个名字也唤醒了他有段时间没有再想起来的往事。
“我会走到尽头的。”
夜恩自言自语地离开了,他看着前方,但神色却像是看着更遥远地东西一样,是一种向往。
对他们而言,这样的使命与陪伴同样,是拯救性命的药。
仓库的门关上了,莱伊敲了敲桌边按钮,工厂亮起了灯,工厂的一个空台上,淡蓝的六棱型晶体被奇妙法阵举起,漂浮在空中有韵律地缓缓旋转,四周似乎有闪亮的粒子慢慢被吸引。
他毫不在意,继续着研究。
他还有些疑问,这里灵的气息有一部分和他在圣苍见过的一样。
圣苍的教徒们会使用一种他们称作圣灵的东西,这个地方似乎有相似的东西。
莱伊是知道的,圣苍的神明是真正存在的,那么这里……
“也是神灵庇佑才从过去的战争中幸存的吗?”
以及,“这里能否找到曾经神灵时代的遗址呢?”
面色渐渐发红,莱伊也少有地兴奋起来。
手下的动作更加快了起来,他估计,今天依旧是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