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身体很冰冷,空气很臭,世界很暗。
但是思想里却充斥着温暖的东西,所以,要活下去。
无论怎么样,要见到她,哪怕再无法拥抱也没关系,哪怕死了也没关系。要见到她,要诉说自己的想念,诉说自己的痛苦,诉说自己的不舍,要再找到那个拥抱。
雨不停地下,狼狈不堪的人偶艰难地在泥泞地上爬着,原本干净美丽的衣服与表层都已经沾上了外城该有的肮脏。
脆弱纤细的木手指扒着厚厚的泥土,不只是磨损,已经断了许多根,残缺很丑陋,主人不喜欢。
心口的空洞已经灌满了泥水,这样肮脏的泥水,主人不喜欢。
秀丽的黑发也随着雨变得杂乱不堪,凌乱的头发,主人也不会喜欢。
她同样如此讨厌这一切,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她应该是没有错的。她想。
呼啸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滴袭来,她轻薄的身体一下子被吹起又摔落,她距离目的地又差了一截。
用尽全身的力气,她向前爬。
她眼前的尸体,是她最后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风给她开了多少次玩笑,她的执念最终将她带到了那具尸体上。
她尽力张大嘴,但嘴小得只能吞下两根手指。
她俯下头,咬在了那具尸体的心口处。
丢失了灵核,但她没有彻底死亡。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灵的绝大部分能量,甚至其存在本身就是灵核。没有了躯壳,灵也能借助灵核用灵能幻化出虚体。而灵一旦失去灵核,徒留的身体便很快会带着灵一同死去。
所以,灵往往将魂寄宿在灵核里,而非诞生它们的躯体上,但她没有这么做,她不知道能这么做,或许能想到那个可能,但她仅仅才有意识地与世界相遇不到1个小时,她的魂还停留在躯体上。
她快要死了,如果要活下去,她需要能量来维持。
失去了灵核,她无法从空气中汲取灵能,也无法从人的生命能量里汲取灵能。
那具尸体,是她得到灵能的唯一途径。
好不容易爬到尸体附近,她用嘴一次又一次地啃着,孱弱的力气近乎无法让木头穿过血肉。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中,死去的血肉慢慢被剥开,与此同时,老旧的木头也慢慢脱落。
木刺、鲜血交织在她的嘴处,腐烂后黏软的肉稀稀落落地粘在她脸上,不知多久,那僵硬的已经无限接近于木制的脸,终于露出了可以称之为笑的弧度。
看着那个尸体心口处还发着些许光亮的圆球,她咬了下去,苦涩的味道传来,但光芒顺着她的口腔慢慢填补了她心脏的空缺。灵能得到补充,木的外表渐渐淡去,她慢慢变成人形。
一会,她抬起头,深呼一口气,尽管面无表情,但雨水打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好像在哭一样。
可就算是泪水,也该是喜悦的泪水。她终于可以活下去了,也终于有机会去找她的主人了。
记忆里,她的主人在海砂一个普通的居民房里,要去那里,她不知道该怎么走。但她不敢问人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刚见面的人都要杀她,她甚至感到害怕,害怕去想象主人也要杀她的样子。
只是想到这件事,脑子里也没有具体的画面,可这就已经让她面色发白,手脚冰凉了。
自有意识以来,这已经是她第二次体会到了恐惧的感觉了解。她还没法好好适应与排解这种情绪,但她已经在努力克制它。她还需要找到主人,不能这样停下。
已经恢复了人形的她寻找着离开垃圾场的办法,一路上她尽力试图避开所有人,凭借着散发灵能去感应,她成功地避开了所有人来到了一片居民房。
所有的居民楼房都门户紧闭,墙面漆黑,被深绿的苔藓和斑驳的污渍杂乱地占据着;窗户破损,被冷冽的寒风吹得前后晃动。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荒芜的样子。最好的房子里还能有一两个装着脏衣服的柜子,尽管它们也已经是处处腐朽,大多的房子甚至没有一张离地的床,仅是带黑的干草铺成的床,草上面还能看见虫噬的痕迹。
这样的床上,不少不到10岁的孩子坐着躺着,望着门窗发呆,皮肤上散布红疹,眼里,空洞而了无生气。
她对这一切感到不适,同时无所适从感更加严重了。
这里是海砂吗?主人要去哪里找?困惑缠绕着她。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踩在泥地上地脚步声传来,没有时间做更多的思考,她连忙躲到了身旁的垃圾堆后面,偷偷观察他们的动向。
那是一群装备精良的人,但也只是相对于一直以来看到的人来说,他们穿着较为完整的风衣兜帽,遮蔽着脸和身体,以某种队列行进着。
她一直神经紧张地盯着他们,只是看着就明白,他们不是一般的威胁。
那些人一路上沉默地前进,像是一堆机械按照指令活动。
就在他们要消失在她视野的时候,她放出了灵能去侦察他们是否走远。
突然,人堆里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她记得这种警报声,她在“死”前听过。
她的全身一下子紧绷,探出去的脑袋也缩了回去,不敢活动分毫。原本用来探测而散发的灵能也被她收进灵核,不敢外泄。
于此同时,刚才那批男人聚集的地方响起声音,随后一颗石子飞到了她的脚边,她被猛地一惊,更加贴近了背后的屏障。
远处,人堆里一个男人的兜帽里传来机械一般的合成音。
“没有动静,误报?”
他看向那个唯一响起警报的同伴。
“可能,这是旧机子,对灵能反应很敏感。”
被问到的人发出的同样是富有电子感但更加低沉的声音。
提问的男人考虑一番,想到他们还有任务在身,还有眼下安静的情况,他下达了命令。
“不管它了,任务要紧。”
“是。”
整齐的回应声响起,他们重整队伍,继续前进。风吹动披风,外衣下,金属的光泽若隐若现。
垃圾堆后,听到远去的整齐脚步声,精神一直紧绷的人偶少女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群不好惹的家伙终于走了,她想。
可她依然想不出接下来该怎么找到主人。
“只能去问人了吗?”
她皱着眉喃喃自语。
就在她困恼犹豫,以为终于能松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感到周身一阵疲惫,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也更加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手掌正一点点向木制转变,体内的空虚感愈加强大,就像要从已经干瘪的海绵里挤出水分一样,渐渐甚至有了撕裂的痛感。
“呜……”
她低吟着,空虚与饥饿逐渐侵吞着她的理智,本能的渴望被扩大。
自然灵可以借助灵核吸收自然能量来补充灵能,而饲养灵只有少数有这个功能,很不幸,她吃下去的饲养灵的灵核只能吸取人的生命能量。
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飘忽,身体失去控制,摇晃着失神地走向感官里食物味道最浓郁的地方。
茫然中,她感觉到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听见了木门的吱呀声,以及,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她因为这一声尖叫猛然惊醒,摇摇头,涣散的瞳孔再次聚焦。
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女孩子,瘦骨嶙峋的身体被自己控制住,纤细的胳膊被自己勒出鲜血,全身颤抖,恐惧的泪水不住地流淌,整个人像是被猎人抓住的小猎物一样惊恐万分,无助弱小。
“爸爸!妈妈!救命啊!”
小女孩扯着虚弱的嗓子尖叫,声音甚至有些失真。
惊醒的人偶少女一时间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她只是在看清的那一刻就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怪物吓到了一样拼命地跑开了。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不知什么时候,她失去了意识。
“这人偶做工不错,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吧。”
这是她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拾荒人,说好听点,这是外城的一种职业,实际上就是捡垃圾的。
他们行走在外城的各个角落,寻找人们丢弃的“宝物”,再用它们和商人交易,换取钱财和食物。
卡尔感觉自己今天很幸运,见到了多少有点价值的东西。
一个人偶。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人偶,自然不会让他欣喜,但这个人偶不普通。
它第一眼看上去就仿佛带有一种魔力,不仅外观精致美丽,而且在外城这样的地方它却没怎么脏。表面仿佛有魔力一样将细小的灰尘和泥土排斥开。
这意味着,这东西一定有什么秘密。而且如此反常,能诞生出灵也不一定呢。卡尔明白,只是这一种可能性便能让它的价值提升太多。他倒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等待它诞生灵自己契约,但是他等不起也不愿意赌。
要是因为贪心,知道了某些秘密,再惹到某些帮派,他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卖掉的好,指不定我就能靠它买到一个饲养灵呢。”
卡尔精心地抚摸着人偶,嘴角不住上扬,感觉空空的胃也不再那么难忍。
“至少几天的生活费也有着落了。”
他嘀咕着,将人偶装进他最好的袋子里,打着伞走向黑市。
人偶从卡尔的手上流向黑市,再仅经由黑市被一些碰运气的人买走。
消息走漏了出去,人们争斗起来,黑市姑且有帮派在维持秩序,出了那里,便一丝文明的景象都难以觅得了。
最后,人偶甚至在混乱中被弄丢了,他们争抢的不只是人偶,他们同样抢着其他各种东西。虽然争斗因人偶而起,但随之而来的浑水摸鱼者不止在乎人偶,其中部分人甚至连人偶的存在都不知道。
很快,这里鲜血一片,有些人带着伤离开了,但更多的人永远留在了这里。
有些人是在空虚绝望的生活里寻着刺激疯狂,有些人是赌上性命寻着希望灭亡,有些人为了求得可能不止一人的生存混入这场争夺而就此消失。
等到夜晚降临,拾荒者们有一次到来,探寻这片已经被很多人搜寻过的遗迹。
人偶再次流入黑市,这时它已经失去光彩,不再能够借着仅剩地灵能排斥污泥。被混装在一堆“垃圾”里,只能露出一个头来。
美丽的服饰已经千疮百孔,全身散布着泥水和血,木头上的染料已经花掉,丝线的头发散开而混乱,右手边的袖子刺眼的空荡,人一样的木脸无神地往着天空,不做动弹。
它随着袋子的颤动一跳一跳,像一件死物一样来到了摊位上。
最后,它成为了一件商品,以它略经打理后像是好几年前流行的玩具款式的原因被便宜作为附赠品送出。
漆黑的夜里,它躺在一个杂物商品车上。
不少人来选购,人偶却始终因为缺陷不被看上,随着车子一直摆荡在城市街巷。
它姑且还没有死,一直维持着人偶的样子,放弃感官,不去变成人类,灵能的消耗便是微乎其微了。
手臂的撕裂,尘泥的沾染,它已经渐渐放弃去管了。
要去做什么真的很累,它只想休息,它睡了一觉又一觉。
每次都是饿醒的。
有几次还做了噩梦。
也有一次吧,它梦到了自己被穿上金黄华美的衣裳,放在布满各种小装饰的梳妆台上,着洁白丝袜的双腿被精心地摆在桌前,每天晚上主人都轻抚着它,像对最亲密的朋友一样诉说。
现在人偶按照它被摆放的位置,只是单纯地看着看到的事物。
没见过呢……
它只有这样的感觉。
无数事物走走停停,闪烁地万家灯火时而化作画家笔下的一道道流水般的线,时而是天空中四散着光华的星。
它又困了,它打算再放下眼睛的感官了。
可突然,有一抹蓝色映入眼帘。它有了一种不切实际地幻想,‘那会不会是主人的家?’。
它不觉得是,但它觉得不是也没关系,死在那里,比死在这里更有意义。
它趁着慌乱跳了下去,没人发现。等他们注意到那一个空位,就连老板都不多做担心,只是抱怨一句“真倒霉”。
它看见的那抹蓝色在五楼,它现在在一楼。好不容易找机会混进大门,却发现一阶楼梯都几乎有它大半截身子高。
而一层楼,不止有一个楼梯。
它一望,前路无尽。
手臂先奋力地钩住,再努力把一只腿带上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另外半截身子翻过去,这样,它就爬了一节楼梯了。
它也想过变成人再上去,可灵能只是维持人偶的运动都已经十分勉强了,它实在是做不到。
几个小时过去,天明了。
它趴在一个蓝色的门前,又一次疲倦地睡着了。
不知多久,它睁开眼,感受着自己的空虚,感到已经时日无多。
而眼前,刺眼的光芒透过楼梯的玻璃打在它脸上,光芒之下,它看见有三个女人走了上来,她们的身形无比模糊,它期待着她们能再近些,再近些,至少让它看清楚。
她们高高兴兴地谈论着什么,其中一个人它看着很熟悉,‘是主人吗?’,因为这种猜想,它疲惫中也有了些许喜悦。
她们的身影越来越近,它感觉到自己好像有心在跳动一样愈发激动和喜悦。
她的样貌越近越能看得清晰,越看越是和过去的主人有七八分相像。
尽管它已经没有力气了,但想着只要能看见主人,哪怕自己就这么死掉了,哪怕主人都认不出自己了,也就满足了。
于是在刺眼的光里,它睁大眼睛,将主人笑着的模样尽收眼底。
随后,眼睛累了,它也知道,自己的时候到了。
它闭着眼笑了。
“哪里来的脏东西?”
这是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的声音,大概是主人身边的人吧,是啊,我现在这么脏,被嫌弃也理所当然吧。
主人要是没认出我一定也会嫌弃的吧,她是爱美的女孩呢,曾经也是将我打扮得很好。
“这是……”
这是主人的声音!
混沌的意识中,它因为这声音不住地喜悦。
“我以前丢掉的旧木偶?不对,它的手臂没坏啊。”
啊……她没有忘记我……
人偶的意识愈发虚弱,但同时莫名安心和喜悦。
等等,丢掉的……?
人偶感到记忆发生了错乱。
“真是的,不知道哪个人把这个脏东西摔在我门口的,恶作剧也要有个限度啊。”
“就是说嘛,我上次……”
这是真的吗……无所谓了吧……
它失去了听觉。
它还剩的触觉感受到了撞击,它不可置信地张开眼睛,回光返照一般,它找回了视觉。
没有任何人在看它。
它想起来,自己确实是被丢掉的啊。
爱与关怀什么的,很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于是,它终于毫无留恋地掉了下去,摔碎了。
……
“真是难修啊。”
穿着朴素的人偶师真在抱怨着,他捡到了一个碎裂的人偶,看着它无人在意,任其散落的样子,他想到了好不容易才漂流到有容身之处的自己。
所以,他花了比做一个这样的人偶更贵的价格修好了它。
“不过成果不错。”
他举起这精美的作品,仔细观赏,只觉得哪怕是最初它被制成的样子也不会比现在更好。
他笑着将人偶抱在怀里,“以后不用再四处流浪了哦。”
他说。
温暖的声音回荡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屋子里很多的人偶无处卖出。
他还有许多活要干,还有很多事要赌,他已经借了不少钱了,贷款一滚再滚,若是再没有收入,他便无法通过救济所的检验,这样的话最多两个月,他就要被安排苦力工作。他不觉得自己瘦弱熬夜的身体能支持得住苦力活,那样的话自己大概会被安排到外城自生自灭吧。但他还是要修这个人偶,不然他感觉自己就撑不下去了。
突然,他感到怀里的人偶动了一下,他一惊,来不及多想,他便感到生命在流逝,而眼前人偶却是在吸食中渐渐变成人压制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想反抗,但已经失去了力气。为了修人偶,他已经有两三天没睡了。
没有力气反抗了,他突然就觉得,这大概便是命吧。
随手救来的人偶,竟然变成了索命的恶鬼。
他满脸悲哀,甚至对这个惨无人道的世界满腔愤恨,但弥留之际,感受到手中人偶拼命抓住他的随即,他的想法突然变了。
她活着,那么一定一直以来都在受苦吧,被摔成那个样子,她或许比我更凄惨呢。
心头一软,他推搡的手变成了抚摸。
‘我做的发丝真是柔软啊。’
他想。
这一刻,他感到胸口的湿润,是自己在落泪吗?他已经不知道答案了。
“好好活着。”
他温柔而沙哑的嗓音通过温热的吐息缓缓流进人偶耳朵里,那一丝笑意也从他无比衰弱的脸上浮现,渗入了言语。
人偶像是锁住猎物一样抱着眼前男人的身体,嘴以吸血的姿态咬在男人的脖颈上。
她醒来时,便只能看到这副景象了。
这次,她醒晚了。
感受着背后抚摸着自己的手不断僵硬,嘴里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是在用进食时短暂的满足逃避吗?还是真的饿得不行了?
她不清楚,只感到身体的空虚不断被填满,心里却始终痛楚着。
一切不像是一场可以被生活的忙碌而冲淡的噩梦,而是醒不来的痛苦与懊悔。
想要逃避一切的她甚至萌生了那样的想法。
不要成为人类,放弃情感,这样便不会痛苦了。像真的木偶一样,又有什么不好吗?
可就连这痛苦的决意也不能满足。
她不停地哭。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变得那么像人呢?为什么我要因为杀了帮助我的人而心痛呢?……要是没有情感就好了。好痛苦,好痛苦……
她质问着自己,感觉心脏被无数座大山压住了,无比酸涩与沉重,就连呼吸都变得疼痛。
与此同时,嘴里的动作也停不下来,只是不断吸食着眼前人为数不多的生命。然后,眼泪像大雨一样落下。
“为什么啊……”
“你要是人就好了。”
记忆里温暖的笑脸带着温柔而无奈的声音重现在她的眼前。
突然,她心里一抽。
“呜啊……啊哈……啊……”
情感终于再无法抑制,她哭喊着,哀嚎着,更多地喷涌而出的眼泪逐渐打湿了两人的衣服。
很久,很久,她起身,给尸体盖上衣服,流浪在海砂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