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遥光提着篮子站在浅见莲家的门口。
她的眼前是一个足以称得上豪华的木房,它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但深沉的棕木色以及清爽美观的纹理让它富有古典气息。它总共有两层高,第二层是阁楼,一扇窗户向着阳光打开,一楼的几扇窗户却是紧闭着的,里面的窗帘更是遮蔽了外面的视野。
但恋遥光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她无数次到来,见到的总是相似的风景。
她深呼一口气,推开了门。
尽管以及见过很多次了,这里面的景色还是同样令她感到无比压抑。
房间被光与暗分割成了两块,浅见莲正躺在暗的一边,明明有人,但空荡的四周孕育着寂寥之感;光的一边没有人,但充满了人的气息。
光的一边是亮着灯的厨房,里面不同的调味料被以便于使用的姿态摆放着,锅盖放在锅上,略微露出缝隙,似乎里面煮着什么要放气。桌上放着砧板,菜刀平放在上面备用,一切就像一个人正做着饭,但突然消失了一般。
暗的一边是没开灯的客厅,浅见莲正颓废地闭着眼睡在沙发上,四肢疲惫地瘫着,眉头时不时地皱起,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周边杂乱的散落着写上了字,又被揉搓丢下的纸团,桌上黑笔半身悬在空中,看起来摇摇欲坠,边上是已经关了的台灯。除了沙发和桌子以外,整个客厅空无一物。
若是光看暗的一边,可能还能结合浅见莲的身份想象他是在为了保护民众,解决恶灵的问题而工作得过于劳累。但只要看了纸上记载的内容,这样的假想就会不攻自破。
“九月31日,是她的生日,她亲自做了生日蛋糕,味道很好……不,不对,她不会做饭…吗?…那,生日日期……”
“海砂106年,她在d20区救了我,我在她身上看见了光芒,白色的光芒……是105年吗……救……”
“……海砂107年……不对……她什么时候离开的,108年……不……”
繁多的纸张记载的全是有关没有姓名的“她”的事,并且充斥着自我怀疑,仿佛一位失忆症患者。稍微看看纸团,就能看到字迹越发潦草,纸也被揉地越来越轻易,就好像他们的主人患有某种狂躁症一样。
精神病——有很多人这么认识他。
但至少从生理上,医生没给出明确诊断结果。
当然,他在家里的行为并不是人们得出结论的手段,虽然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想,他们是因为当初他发疯一样的行为将他归为精神病的,或者更准确的说法——疯子。
恋遥光至今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昔日的英雄成了变态杀人狂,法律的维护者践踏了法律的底线,自己记忆里的光再无法向别人谈起。
无数铁证指向他肆意杀人,甚至有人指出他对无辜可怜的孤儿下手,而面对哪怕是只有穷凶恶极的罪犯才能做出的事情,浅见莲——曾经治安队的顶级人物,无数海砂人民心中的英雄,打击了无数违法犯罪的正义者,他没有一点反驳。
在报纸报道出来的图片里,他闭着眼,一言不发,脸上写满了疲惫、自责、疯狂等等复杂的情绪,让人看不透。而这,辩护不了什么。
伴随着第一波浪潮的掀起,无数抹黑与栽赃传遍的大街小巷。这些流言大多是过去的仇家所言,但也不乏那些冤死者的家人。有说他信了邪教,要杀人血祭的;有说他签了某些协议,为了金钱而帮人解决麻烦;更多的人说,他疯了。
因为他们也都看得见,或者说多多少少也在报纸上看到过相关报道,关于那段时间浅见莲始终红着双眼,凶狠地扫视着几乎每一个经过的人,以及周身那无形的压迫,只是看着便让人心生畏惧。
渐渐地,很多曾经受过浅见莲帮助的人们也开始怀疑,有的人是彻底否定他的努力,认为那不过是华丽的伪装,为的是自己的利益;有的人相信他曾经也出于真心做事,不过终究被灵改造成了疯子,亦或者被改变了信念。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完全相信浅见莲没变的了,至少恋遥光一直相信着他。或许是因为她太年轻,阅历不多,不相信人性的变迁,或许是当初的救赎太耀眼,偶像的滤镜太过厚重。她依旧相信浅见莲,那个曾说过要创造出一个没有罪恶的世界的少年,在危难时刻拯救了她的英雄。
想起早上的事,恋遥光更坚定了她的想法,她心目中的英雄依然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奋斗着。
看着浅见莲相较普通人有些偏瘦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手指背上卷起的细皮,她径直走进了厨房。
案板上响起了利落的刀声,灶台上的火升了起来,新鲜的蔬菜,卖相极佳的肉都变成了需要的样子入了锅,随着恋遥光的手在锅上流过,一份份调料流畅地融入不同的菜中。
很快,几份分量不大,营养丰富,色相俱全的菜便被端到了浅见莲前面的桌子上。这是她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
当恋遥光正要端上最后一个菜时,她才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浅见莲已经醒过来,正盯着她看。
“可以不用那么在意厨具的摆放的。”
浅见莲这么说着,恋遥光的身后,被使用过的厨房仿佛不曾有人用过一般,还保留着之前的样子。锅盖斜放着,调料瓶半开着。
“好。”
她边回应,边放下最后一道菜。然后,坐在了浅见莲的对面。
浅见莲拿起筷子,慢慢地吃。恋遥光只是看着他吃,没有别的动作。
感受到了这个沉默,浅见莲放下了筷子,看向了恋遥光,她却像是没看见浅见莲向她看去一样,发着呆。
恋遥光是一个开朗且健谈的人,很多与她相处的人大概都有这种感觉。她总是能找到话题,她也很会附和与共情。尤其在浅见莲面前的时候,她总会说的更多,哪怕很多时候只是她自己唱独角戏,哪怕浅见莲很少发表感言来让她回应,她自己也会不断地谈着一些积极乐观的事。
她觉得浅见莲需要振作起来,并且也试图帮助他。
但一直以来,浅见莲从没有变化,依旧是毫无生气的目光,毫无生气的表情。
她的话便变得有时多有时少了,毕竟没有回报的付出总是很难一直富有激情。但也从来没有像今天一般,沉默不语。
浅见莲开口了。
“还在为之前的事担心吗?”
“啊……也没有了,我还是很相信你们的。”
少见的听到浅见莲主动说话的声音,恋遥光一惊,脸上呆滞起来,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她刚刚发呆的原因不是这个。
“有什么事的话,说说吧。”
看到皱着眉毛,明显有心事的恋遥光,浅见莲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纵然不曾多说什么,女孩的行为也并非他的要求,甚至有时还会反感,但因为这样的行为与心意的难得,他总归还是在心里感谢眼前这个女孩。
“额……就是,那个……”
恋遥光支支吾吾,手指绕着头发,好像对于说出苦恼来麻烦别人感到很困扰的样子。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才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我到底适不适合做警察。”
“这么久以来,我没有做出任何成绩,也没有帮助到多少有困难的人。今天遇到的事,也令我感到自己的怯懦,也令我怀疑自己到底是真的想帮助别人,还是只为了自己满足。”
“我感觉自己做的没有什么意义,我,是不是该放弃呢……”
她压抑地说完,双目低垂,没有一点光彩。幽暗的灯光笼罩下,她表情凝固,显得很悲伤。
“如果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是什么感觉?”
看着恋遥光的眼睛,浅见莲缓缓发问。
“不,我这样的,怎么会?好的警察,应该时刻救人于水火,而不是像我一样……怀着私心……”
恋遥光急忙矢口否定,头不住地摇着,双眼也充斥着怀疑。
“人做的任何事都是有动机的,几乎没有人的动机是完全为了别人,哪怕是无条件的付出也需要自己编制心灵的满足感。”
“坦白而言,作为一个普通警察,很少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你处理好了人际关系,你得到了周边民众的认可,你有着名列前茅的枪法,体术,体能,和一般人相比,你已经远胜于他们了。”
“这次的恶灵,我就坦白说了,它能一定上操控情绪,如果你感到反常,也只是它放大了你第一次遇到超自然事件的情绪罢了。”
“而且,现在海砂的治安也越来越好了,案件总体都少了,一般警察能处理的正常犯罪更是少之又少,你能做的更多是不容易让你感到意义的巡逻和帮助居民,但它们也是有意义的。”
浅见莲坦诚地对她说。
“但是……可,为什么,我……”
尽管恋遥光能理解并接受浅见莲所说的一切,但是她的心中依旧充满莫名的空虚和焦虑。
看着她烦恼的样子,浅见莲明悟地笑了笑。
“因为你期待着像我一样,也能拯救别人。你曾经这么说过。”
听见这话,恋遥光抬起头直视着浅见莲,他锐利的目光几乎要穿透自己。
是啊,她突然明白了,是因为自己一直只把这个当作目标啊。
她安静了,陷入了沉思。
浅见莲见她在思考,便不再打扰,继续吃饭。
时间流逝,在浅见莲咽下最后一口饭后,恋遥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浅见莲。
“我要参加治安队。”
她以不容否定的坚定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