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幽暗的光从头顶打下,透过不知多深的水,笼罩着这个水牢,把整个空间照成诡异阴暗的深蓝与浅白。
恋遥光看着眼前人偶消失的那片水迹,惊魂未定。
那所谓的灵是能被她这把普通的制式枪轻易杀死的吗?
不能的吧,不然它们怎么会曾给海砂带来灾难,怎么会被人们避而远之?
但恋遥光现在想不了那么多,她宁愿相信以前的常识和推测是多么荒唐,也不愿意一直为看不见、找不到的恐惧所笼罩。
她深呼吸几口气,尽管四处的每一个角落都抓住了她的警惕心,但她还是全力将恐惧暂时驱散,试着活动双腿,支撑自己站起来。虽然一开始使不上一点力气,几秒钟后多少是能勉强站起来了。
周围诡异地安静了,只有缓缓流动的水声,可心脏还像是为彰显着自己的存在,证明着刚才的惊险而猛烈清晰地跳动。
恋遥光走向眼前那个倒下的男人,他那条纹的衣服已经被水浸湿,浑身的肌肤如死人一般白,瞳孔放大,仿佛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在恐惧之下。
她用手试探他的鼻息,却没有感到任何空气流动。她低下头。
“安息吧……”
黑色的地面上,恋遥光移动白皙的手,合上那双因恐惧而瞪大的眼睛。
随后收回手,却是一股自责涌上心头。
“如果我当时……”
她紧咬嘴唇。
如果最开始没有因为惊异和未知而犹豫,如果能跑得更快一点,开枪更快一点,振作得更早一点,这或许还是可以避免的。
但一切已经晚了,她失败了。
明明期待着有所作为,期待着拯救他人,期待着发挥价值的人是她,但最终她还是仅仅甚至只是暂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这样幼稚与无能的自己……真是太差劲了。
被那些失落的情绪缠绕着,恋遥光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这水牢还在缩小,空间愈发紧迫,脚底下的地板也渐渐被水淹没。她开始为自己的生命担忧。
我,要死了吗?
她黑色的瞳孔无神地望着漆黑的天空,满脑子这样问着自己。
对死亡的恐惧只是一时下沉,现在它正凭着这迫近的危险水涨船高。
看着眼前这个死去的人,恋遥光第一次如此近地感受到生命的逝去。
不会动,不会思考,不能感受。
我,是不是很快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恋遥光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如果这水牢也是人偶所为,那灵的可怕便可想而知了,那些限制也就说得通了,但这也意味着那个人偶还没“死”——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些灵,有没有所谓死亡的概念,那已是她现在无法多做考虑的事了。
她只知道继续这样下去,自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她暂时压下恐惧,双手打在脸上,疼痛和冰冷的水刺激着,思维稍稍清醒,她站起身,寻找可能的出口。
手伸出那水层,只有冰冷的触感,没有尽头。沿着地面走,路也在前方断绝,探出去的头也能真实地感受到窒息。子弹打在地上和牢面,只击透水面留下转瞬即逝的白痕。甚至敲击地面,手渗出血,依旧未有变化。空间小得可怜,她已经将所有地方都踩遍了,她已经将所有想法都实践了。但,没有结果。
与此同时,潮湿的空气包裹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水汽似乎越过皮肤的阻隔,与她融为一体。她有了一种奇妙的幻觉,感到自己仿佛置身海底,无法呼吸,头晕目眩,整个身体被沉重的水压拖着,不断下沉,拼命挣扎着睁开眼,也只有遥远的光芒在不断消逝。
一阵阵绝望与无力袭来,迈动的脚步停下了,她忽然两眼一黑,失去力气,瘫倒在地上,半截身子落入水中。制服被水打湿,双脚也已经泡在水里了,衣服紧贴着身体,但那些滑腻冰凉的感觉已经不再能影响她了。
恍若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恋遥光好像只是狼狈地躺在地上发呆,又或者只能做到发呆。
因为恐惧?失落?自责?懊悔?
她无法确切形容自己现在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不断缩小的生存空间,等待死亡。
她感觉自己回到了从前的某一段时间,失落迷茫,不知所措,软弱无力,看着时间的流逝,感受生命的缩短,恍然中好像已经看见了终将步入墓地的整段人生。
活着,但是死了。
静默着,可忽然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大,像是人爬起,连带着水溅落的声音。
她缓缓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心灵又一次因眼前的异常被震慑,麻木的双眼微微颤动。
那个倒下的男人又站了起来,潮湿的衣服不断向下滴着水,那声音滴答滴答,在死寂的水牢里回荡着,一直不停歇。
他头发凌乱,神情癫狂,发红的眼睛如同恶鬼,嘴巴张大,露出牙齿,热气从中冒出,全身的肌肉绷起,就像一只等待缩在草里,弓着身子准备捕猎的豹子。
虽然恋遥光已经接近麻木,但那份恐惧并没有甘心消退,甚至随之卷起巨浪,击溃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随着那个怪物的靠近,她的嘴在短暂宕机后不自觉地张大,瞳孔缩小,全身颤抖,手臂支撑着脱力的身体,无意识地向后移动,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悲鸣。
“不要…不要过来……”
声音已经在恐惧下只剩喘息,她感觉自己快到极限了。当那个怪物扑过来时,她全力紧闭双眼。
空气中传来了声响,那不是自己被撕裂的声音,是刀刃切割肉的声音,以及尸体坠落在水中的声音。
恋遥光缓缓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怪物被拦腰切断,白骨裸露,内脏流出,血和水混在一起。而在下一刻,银白的刀刃裹挟着猩红的线对着空中切割,宛如时空破裂般,水牢被血红色所割裂,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小巷。
而那拿着银白刀刃的人,正注视着地面上的尸体,思索着。
小巷里,高楼遮蔽阳光,光与影在面前划出一道显眼的分界线。在那道线的中央,他着一身黑色便衣,随意地散着,短发漆黑如墨,眼神锐利如鹰。
恋遥光为水牢的破裂震惊,但眼前的这个人更让她惊讶,因为她认识,但从未真正见过他有这样的力量。因此,她发问了。
“莲……前辈?”
浅见莲转过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问道。
“你怎么在这?”
“我……”了好一会,恋遥光才让自己的大脑恢复运转,“遇到了一个抱着人偶的男人走进去就……”
她还是说不利索。
可浅见莲锐利地捕捉到了人偶一词,脚步一前,眼神一凝。
“什么样的人偶?”
恋遥光被他吓得退后两步,连忙做了两个深呼吸,强制让自己平静下来。
“黑色衣服,金发银眼,哥特风,很精致……很诡异。”
她迅速把印象中的几个关键词给了浅见莲。
“这样吗……”
浅见莲微一沉吟,将情报记入脑海。随后便不再理会恋遥光,向巷子另一头走去。
路过那个尸体的时候,他提起手腕,用另一只手按了一下手腕上手表造型的通讯器的按钮。
短暂的几秒延时后,通讯器那头传来了声音。
“什么事?”
“有情报了,金发银眼黑衣哥特风的人偶,可能能化人。还有,c13区街道尽头有具尸体需要处理一下。”
“好,我马上通知人去办。”
听到那头传来的回应,浅见莲收回通讯器,准备离开。
恋遥光本来还在处理新接受的大量信息,眼见浅见莲要离开,原本木头般僵硬的身体一下子向前跑动,又停下。
迟钝的大脑像是一瞬间清醒过来,她向着浅见莲激动地问出她现在最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
“那个人偶是什么?这一切又是什么?!”
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些,活着会笑的人偶?被人偶咬了的人?人变的野兽似的怪物?还有如幻镜却又真实的水牢?
以及,由它们带来的,不可名状的,还在内心深处回响的恐惧。
尽管心里有了猜测,那大概就是灵,但她需要一个答案,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差点死了。
浅见莲回过头,这才发现她的反常,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过于严肃,忽视了她。她的眼睛微微颤抖着,里面有藏不住的恐慌。他便安慰说。
“我们治安队会处理好的,你不用担心,实在害怕的话,我可以帮你请几天假。”
但恋遥光似乎并不领情。
“……那是什么?”
恋遥光沉默片刻,又重复了一遍。
浅见莲注视着她,她的眼神格外认真,让他想起来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他知道避不开了,尽管不希望普通人接触这类事。他低下头看着那具残破的尸体,叹了口气。
“是恶灵。”
说完,他便迈步离开了,尽管恋遥光看起来还想问更多,他也只是顺着街道消失在尽头。
而恋遥光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回头看了看远去的浅见莲,虽然还想了解更多,但他独自离开稍显落寞的身影让她断了念头,只是独自走向警察局。
不太清楚要做些什么,脑子里列不出一点计划,也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局长,却频频闪现那水牢的阴暗。
脑海里有的只有挥之不去的空虚以及低落,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了警察局,沿途的记忆也没有印象。
情况到了警察局也没有好转,恋遥光一直心不在焉,训练中频频失误,门都起码撞了好几回。
“她没事吧?”
和恋遥光关系不错的刘娜看着她的样子,担心地和周围的同事说着。
“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
同事们也议论纷纷,恋遥光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从来的第一天起就几乎比谁都认真地训练,没人看到过她有多气馁的模样,每次都是将近极限了才停来,像是很有目标和追求的那类人。后来也总是第一个到,慢慢地,体能也能支撑着她最后一个走。
除此以外,每日都能听见她热情地问好,局里安排什么事她也都认真负责。
虽然她是新人,但凭着她的真诚、热情和善良,她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好感。
可是今天,平日里远远地就打招呼的她,却是不止一次人走到面前了还没察觉,等到撞上了才反应过来道歉、问好。
眼看着恋遥光又要撞上休息室的大门,刘娜拉住她。
“你没事吧?”
“呜?”
恋遥光被突如其来的一拉吓了一跳,眼神一凝,这才发现自己又要撞到门了,她摇了摇头,感觉大脑清晰了些。看着刘娜,面带歉意。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说你啊,状态不好就别硬撑了,我帮你请个假?”
“我……”
恋遥光本能地想拒绝,但看着刘娜关切的眼神,还有自己的所为,以及早上的事。她从心底涌出一股疲惫。
“那麻烦了。”
很快,恋遥光穿着常服走出了警察局,没回家,向菜市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