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的这个根本算不上小说!”
责任编辑大手一挥,把那一堆原稿丢回给作家,大概是因为这份原稿被积压的时间太久,梅雨季湿润的空气把纸张浸透,散发出难闻的霉味。
“《东祭岭的女妖》?你哄小孩儿呐?说过多少次了,跟上时代!跟上潮流!头三句话没有爆点你怎么让人继续往下读嘛!”编辑不耐烦的推了推眼镜,顺手把烟灰缸从书桌一角推了出来。
桌子的对面,作者有些手忙脚乱的把编辑丢回来的原稿收好,他尴尬的朝着编辑的方向笑了笑。
“这次的故事是我根据当地的传说改编的…”作者把原稿塞回自己的旧手包里,“我觉得还挺有趣的……”
“关于这一点嘛…”编辑点上一支烟,皱着眉头猛吸一口,眼前这个男人让她感觉不耐烦了。
“都什么时代了,你还在写这种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的童话故事……我们杂志社需要的是悬疑类或者惊悚小说,要爆点!你知道么?”编辑敲敲桌子。“你来点儿刺激的,多借鉴一点儿经典元素,章鱼、触手怪、模糊的肉块,再来点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之类的都可以的嘛…”
“你要是实在写不出来,至少也多读读别人的书,了解下行情吧……”编辑从一边的书堆里翻出一本杂志丢给作者,“喏,你瞧瞧人家这个。”
作者接过杂志,是上个月的《惊悚小说月刊》封面上是一只长得像章鱼一般的怪物站在大海与乌云之间,血红的眼睛正盯着海岸边的人群,下书一行大字“来自未知的恐惧——克苏鲁神话专辑”。
“可是…上次您不是说…”作者拿着杂志,嘴里支支吾吾的想要辩解。
“回去重写。”编辑狠狠的把烟台掐灭在烟灰缸里。
作家只能灰溜溜的走出编辑部。
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退稿了,责编的态度也一直都是那个死样子,已经三年了,自己明明是从事这一件听起来很有趣的工作却只能得到这样的回复,任谁都不免心灰意冷。
“所以说克苏鲁到底是什么啊?触手怪么?”
在回加的路上,作者一边走一边挠头。
他路过离家很近的旧书店,这家店的老板和他很熟,作家推门进去,书店老板正在门口笑盈盈的恭候着他。
“怎么灰头土脸的,今天又去编辑部啦?”书店老板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窘况,熟练的倒上一杯咖啡,关切的上前询问。“上次那个故事不好吗?我倒是还蛮喜欢的唉。”
“岂止是不好,简直是糟透了。”作家捞过咖啡杯,一屁股坐在整理书架用的矮梯子上面,“我就不该听你的建议写什么‘民俗恐怖小说’,我现在连自己该写什么都不知道。”
旧书店的老板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他总是穿着颇为正式的深蓝色西装和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总是笑盈盈的露出一排大白牙。
那个“天使和女孩”的故事其实是他帮作家出的点子。
“哎呦,那还是想想别的题材吧…”老板手托着下巴,指尖敲着自己的脸颊。“不过这都几年啦?你好像还没有正经写出一本书呢。”
“别说是一本书了,我连一篇能通过的文章都没写出来。”作家更沮丧了“总是说我的故事没人看,可是我连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别灰心。”书店老板皱起了眉头,“我相信你只是缺少一个机会,再说了,你都写了这么多年了,就这样放弃也太可惜了。”
“对哦,毕竟都坚持了这么久了…”作家低着头暗自嘀咕。
“唉……”作者唉声叹气,然后抬起头问道“老板,你听说过‘克苏鲁神话’么?”
老板回过头,表情有些疑惑“什么神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作者只好把责编跟他说的又跟店老板说了一遍,顺便把那本《惊悚小说月刊》也拿给了老板看。
“有意思…还真是个新鲜玩意儿…”老板翻着杂志,似乎很感兴趣,这倒是十分少见的情况,老板虽然是开书店的,但是他只卖旧书,对市面上那些新书从不感兴趣,平时店里也只有像作家一样的两三个熟客会光顾,除此之外,作者也没见过老板对其他事情感兴趣过。
“那我就再给你出个点子吧。”合上杂志,书店老板竖起一只手指。
“要不先从最基本的概念开始理解吧。比如,先学习如何去描述一种无法形容但是又令人生畏的事物吧!”老板如是说,“首先,你需要先放空自己的思想,别去思考怎么写故事,而是以故事里角色的角度投入其中,亲自观测和感受那种来自未知的恐惧的感觉……怎么样?”
作者挠了挠头,他好像并没有听懂。
“嗯……那这样吧,我借一本书给你…那可是本很珍贵的书…虽然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危险就是了…但是它确实很适合你需要的主题。”
书店老板见状起身,来到柜台后面的书柜,他从柜门上面摸出一把钥匙,又用钥匙打开了书柜下面的抽屉,最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重的木盒,掸去上面的灰尘,再慎重的将木盒打开,而放在木盒里面的,是一本纯黑漆面的书。
说来也怪,在看到那本黑色漆面的书的时候,作者感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诡怪的感应被触发了,他确定不仅仅是好奇心,而是一种,似乎一直被忽略的,却又来自于动物本能的感觉,就像是在密闭空间里突然吹来的一阵冷风,轻微的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虽然很轻微,但是却让人心里发毛。
“这…这是什么啊?”作者赶忙上前来仔细端详,“你这里不会真的有什么‘死海文书’之类的东西吧……”
“你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老板神秘的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小心翼翼的捧起木盒里的书本,递给作家。
作者双手接过那本黑色的书,发觉它似乎比看起来更加厚重,接过书本的触感,好像是接过了一块冰冷的石头,这让他隐隐感觉有些害怕,一边的老板却依旧带着语焉不详的笑容,点头示意他打开书看看。
一些不妙的预感从作者的脑海里浮现…虽然如此,作者还是决定小心的翻开书页…
里面只有一片空白。
说是空白也不准确,空白的书页上有很多平行的淡色横线,右上角写着Date,右下角写着page,每一页都是如此。
“呃……这不就是一本非常普通的日记本吗?”
作者抬起头茫然的看着书店老板,对方此时也憋不住笑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吓到你了吧?”老板边笑边说,“对,就是你这种感觉…先把自己放在不知情的状态之下,通过你自己的联想而感受到的恐惧,恐惧的对象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你需要找到的就是这种感觉,这个本子就送给你了,回家好好想一想要写点什么吧。”
老板的恶作剧似乎是让作家有了那么一些灵感,回家之后,他重新开始了自己的创作。
这一次他试着用了老板告诉他的办法,把自己带入故事之中,把恐惧的事物变成一种未知的概念,那个概念在故事中游动,迟迟不肯露面,却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令人意外的,他似乎很适应这种写作的方式,一时之间灵感入泉涌,新小说写的很快,几乎一蹴而就。
新的审稿日马上就到了。
这一次作家信心满满,他带着稿子去了编辑部,却发现这次审稿的责编换了个人。
“之前的那家伙被开了。”新来的责编歪歪嘴,一边看着作家的稿子一边说,“也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刊登了一篇画的乱七八糟的稿子,你知道吗?整整十三页!全都是废纸一样的鬼画符!负责印刷的人也都是些混吃等死的废物,居然都没发觉!”
“社长来问他怎么回事的时候,他还跟人打起来了…说什么这可是奇迹一般的作品,看不到是你们的损失…谁知道他怎么搞的,吃错药发疯了吧。”
在对出版行业最近流行的趋势进行了一番大肆批评之后,新来的责编花了五分钟看了看作者最新的书稿,皱皱眉头说道——
“还是不行。”
……
书店老板接过作者的文稿仔细端详,而作者依旧蹲坐在角落,就差没哭出声来了。
“嗯,我看也还是有些问题。”看完文稿之后书店老板慢悠悠的说,“故事内容还不够充分,尤其是能够引起读者共鸣的片段太少,不够生活化。你对未知恐惧的描写我很满意,但是接下来,我需要你在故事里添加一些更加现实的东西,这样才能让读者更有代入感。”
作者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对了,我还有个建议。”垂头丧气的作者正准备离开书店的时候,书店老板又叫住了他,“你可以用一个你身边的东西作为图腾,将那种恐惧具象化,把这件东西写进你的故事里…比如说我给你的那个本子,试着想象它在你故事里的样子,很快就会有收获了。”
回到家中的作者开始了闭关写作。
大概两周的时间,书房里的灯一直都亮着,他不断的改写然后不断的重来,废弃的稿纸堆满了房间,已经没有新的稿纸可以用了。不得已,作者只好用老板送给他的本子继续写作,他删删改改,撕掉了不知道多少页,但那个本子还是像往常一样的沉重,就好像新的一样。
距离交稿日还有一周,作家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了旧书店,这一次,他决定先把自己的故事给老板过目。
“嗯,这一次是好太多了。”老板一边喝着茶一边翻阅,“恐惧感和现实感表现的都很不错。唯独有一点美中不足,你的恐惧虽然拥有了实体,但是它还需要一个名字,成为它在现实中的代号,只有拥有一个名字才能让恐惧定型…给它一个名字,或者代号,就像是你们人类都会做的那样…”
一个名字?在那之后作者苦思冥想了三天,他从来没有想过起一个名字会让他这么痛苦。他已经试过几十个…不对,至少有几百个不同的名字了,但是无论是哪一个名字,都好像是一块不匹配的积木,没有办法契合的放进他的故事里面。
大概是太久不睡的缘故,作家觉得自己身体状况不太对,眼睛因为睁开的时间太久而红肿,皮肤也粗糙发痒,弄得他心烦意乱,他总是盯着那个本子,盯着那些字,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个名字,啃着自己的指甲,整个人都十分焦虑。
作者甚至都快认不出自己在写什么了,字与字之间似乎出现了巨大的沟壑,逐渐的要将他吞噬似的。
一个名字…需要一个名字。
就像是要从文字里捏出一个人一般,它缺少一个名字。
交稿日的前一天,有人来敲作者的家门。来者是旧书店的老板,他换了一身棕色带条纹的西服,带着一顶宽檐帽,显得异常正式,而且他依旧是笑容满面的样子,即使他并没有见到作者。
“我是来跟您告别的。”老板脱下帽子微微鞠躬,“看来我在这里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我该去新的地方了,走之前还是想来跟老朋友告别呢。”
作者倚靠在门廊,瘫倒在地上,他感觉身体极度不适,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四肢的行动,每走一步他都觉得天旋地转,总感觉自己的肠胃都要翻涌出来了,他试着去拉开门锁,却始终抓不到门把手。
“最初的几天总是不好受,但是我相信您很快就会适应这具躯体的…从虚无到实体,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很少有这样好的胎苗了,想来你一定会喜欢的……”
回复他的只有屋内一阵低沉的咕哝声。
“哦,对了。您还没有考虑好您的名字吗?”老板在门外试探性的问道,“真是可惜…那么还是由我来告诉您吧…”
书店老板站在门口,轻声的讲了几个字。
乌云在天空聚集,不一会儿就下起雨来,雨水浑浊而粘腻,连空气似乎都被粘连着散发出恶心的气味。
然后老板戴上自己的礼帽,提着行李箱离开了。
交稿日的当天,作者却没有按时出现,这让新上任的责编有些生气,不过本来也不是什么有前途的作者,他本来也只是想随便打发他两句让他早点放弃算了,最近这几天镇上也不太平,东边出了矿难,接下来不仅印刷厂的员工大范围旷工,还有好几起渔民打架闹事最后闹出人命的案子,小说杂志的销量也不如往常了,责编正为这事儿头疼。
一声尖叫,编辑部里突然冲进来一个流浪汉。
他衣衫褴褛,面目模糊,浑身上下还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所到之处人们都避之不及远远逃开。
好巧不巧的,这个流浪汉进了编辑部就直冲向了新任责编的座位,他张牙舞爪的,手中似乎还抓着什么东西,这可把编辑吓得不轻。
还好保安很快就把那个流浪汉打出去了,但是空气里留下的那股恶臭实在是难以散去,大家只好先离开室内,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
这时候编辑才发现流浪汉丢在他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漆黑的牛皮本,外皮上有一个凸起的扭曲漩涡,像是被什么人硬生生拧出来的一样。
他很好奇的上前翻开一页,里面的字迹也像是封皮一样,像是被扭曲了一般的挤成一团。
但是很奇怪的是,编辑似乎还是能够看得懂这里面的内容,这本是不应该的…这本是不应该的……
“写的实在是太好了。”他不由自主的自言自语,身体激动的有些颤抖,而眼睛似乎都离不开这本书了,他恨不得现在就将这本书带回家,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着它。
“简直是神作!不,这根本就是神才能写出来的东西啊!”
他如饥似渴的阅读着,直到翻到笔记本最后的那几页。
扭曲的字体复原了,只是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一句话。
“我就是阿扎克亚斯。我就是阿扎克亚斯。我就是阿扎克亚斯。我就是阿扎克亚斯。我就是阿扎克亚斯。我就是阿扎克亚斯。我就是阿扎克亚斯。我就是阿扎克亚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