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人们还没有把它叫做“尖啸的东祭岭”的时候。
罗斯塔纳宅邸东北部有一片蜿蜒的山谷,据说早年间那里曾是罗斯塔纳领主举行祭祖仪式的地方,于是被人们叫做东祭岭。
相比于大陆其他部分的那种湿润和温暖的气候,东祭岭却终年寒冷,总是乌云密闭,尤其过了丰收节之后的日子,气温任何水汽几乎都凝结成成了冰晶和雪花。东祭岭四周曾经有过许多小镇,但是随着那里气候持续的恶化,大部分都逐渐废弃了。土地贫瘠,粮食歉收,就连路标都因为受不了北风吹袭而折断在凌冽的风雪里,以至于很多外来的人因此无法分辨方向,大雪完全让他们迷失,最终就冻死在那雪地里,再加上最近几年连年的战事,让本就破败凋零的东祭岭愈加荒凉,恶劣的环境让很多人都选择离开了这里,而没有离开的那些人很可能也熬不过这个冬天。
雪夜,一如既往的雪夜,黑暗中只有风声呼喝,像是无形的刀正在切碎冻干的空气。
一位衣衫褴褛的少女在风雪中提着摇曳的油灯,一边蹒跚拖拽着的是已故亲人的遗物,她费力的推开一间还算完整的木屋的大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只有黑暗在风中回响。
少女把煤油灯放在地上,她将背着的木柴堆起来。
火焰是她唯一的希望,只有火能带来温暖和光明,而薄木板和碎石自然是无法抵挡寒风的,那些阴冷的茅草和竹席也没办法提供足够御寒的保护,她努力的点燃柴堆,火苗微弱而摇曳,屋里的温度并没有让她暖和起来,只有木材在微弱的火焰中逐渐燃烧殆尽。
人们在绝境之中总是会想起一些最原始的信仰,渴望着、祈求着神迹,哪怕只是幻象。
东祭岭的居民似乎不怎么热衷于宗教,甚至于抵触。这样偏僻的区域也很少有传教士经过,所谓的福音也很少能传播到居民的耳朵里去,但这也不代表当地人没有自己的信仰,他们相信自然的力量,相信那些来自旷野的寒冷呼啸是来自于“神明”的呼吸。
女孩将双手合十,她跪坐在飘摇的脆弱的火堆的面前祷告,眼角凝结成冰的泪水,不知道是因为风雪还是绝望的摧残。现在的她一无所有,即将就这样冻死在寒夜之中,能陪着她被黑暗一起埋没的只有她那明显不够虔诚的信仰。
女孩面前的火焰突然明亮了起来,寒风似乎也调转了方向,屋里空气开始变得温暖,连北风的呼号声都变得悦耳了起来。
女孩缓缓睁开眼睛,面前的柴堆正熊熊燃烧着,飞扬的火星在她的面前逐渐幻化出一个发着光的模糊影子,很快,这个模糊的影子逐渐在光芒中逐渐清晰——这便是神迹,一位“天使”正悬浮于火焰之上,他的手脚修长而美丽,面庞如同艺术家雕刻一般完美无暇,淡金色的头发犹如用光编制的绸缎,纯白的衣裳和金色的桂冠——一如神话之中的描述。
“末路尽途之人,吾乃神主的使者。”光芒中的“天使”开口说话,声音如同教堂钟声一般回响,“你的虔诚之心在如此绝境之中依旧没有动摇,你的信仰如同磐石一般坚定,所以我将代表我的主人为你降下祝福。”
“为了表彰你的纯洁之心,神主将赐予你洁白的外表,为了表彰你笃定的信仰,神主会赐予你不灭的灵魂。你将不再感到饥饿和寒冷,疾病和死亡也将离你而去。”
沐浴在光芒中的“天使”如同咏诵诗歌一般的语调,跪在风雪中的女子已经近乎匍匐,面对这样的神迹泣不成声,她试图说些什么回应,却忍不住的大哭起来,只能模糊的听到哭声中断断续续的“谢谢”。
于是“天使”伸出手双手,轻轻的搀住女孩的手臂,扶着她一瘸一拐的站起来。
她的腿早已冻伤,伤口也已经溃烂,她的手上也满是龟裂和水泡,皮肤冻的通红。“天使”挽住她的手臂,那触感像是被一簇温暖的阳光托起,女孩擒着泪水的双眼模糊的看到那“天使”的轮廓,除了完美比例的身躯和面庞,还有覆满白色羽衣的,一只同样修长纤细的翅膀。
可能是书里的记录有所谬误,或者是女孩的眼睛没有看清楚。
这个“天使”只有一只翅膀,而且比起那些完美的外貌,这只翅膀总有些微妙的不协调感。它似乎太纤细了,那些白色的羽毛边缘似乎也太过锋利,甚至更像是鳞片,那只羽翼似乎也并非自后背生长,更像是由皮肤衍生而出的鼓膜,随着它的呼吸舒展,看不出一丝血色。
女孩是知道的,在那些关于东祭岭的传说里,有这么一条禁忌。
“不要向神明许愿,不要祈求任何的神迹”因为它从来不屑亲自干预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生灵,它只是观察,只是聆听,而它所给予的神迹也从来都不来自因果——它并不会因为你是否虔诚而实现,也不会因为你心怀恶意而消失,它只会接受你的拜服和憧憬,而你所期待的愿望只能被它以最极端的形式实现…那绝对不是你真正期待发生的事,所以不要许愿!小心许愿!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那可是由“神明”带来的希望,是能让她活下去的奇迹,什么样的禁忌都无所谓了,她只是想要活下去。
涌动的暖流如同流水一般从“天使”的手臂传到了女孩的身上,光芒也随之覆盖在女孩的身上,女孩明显的感到她的身体在迅速变得温暖起来,原先冻裂的皮肤也开始愈合,她的膝盖也不再疼痛了,甚至连穿在在身上肮脏破烂的衣服也逐渐变成了崭新的样子。
女孩不可思议的看着身上的变化,她感觉自己获得了新生。
“主啊!我的主!感谢您的仁慈!我一直都相信您会来救赎我们的!”女孩呜咽着说着,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来。而“天使”依旧目视前方,宛如一尊高贵的雕像。
“作为回报的,你须继续侍奉吾主,用你换来的新生接受他的教诲,传颂她的英名,散播它的仁爱,直到死亡也不会停止。”
“你不需要供奉金钱,也不需要树立偶像,你只需做一件事,传颂他的福音,赞美他的名讳,你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名字,使所有人成为他的信徒……”
“天使”俯下身子,在她的耳边低语,轻轻的说出了神主的真名。
那是一种模糊的语言,难以区分清音或者浊音,夹杂着如同颅腔共振一般的回响,没有音节的区分,音调在低沉和尖锐之间徘徊…听起来反而更像是一句咒语。
“说出他的名字,将他的名字传扬到世界的所有角落,成为主的眷属,永恒的信徒。”
“天使”重新起身,目光直视前方。
接着,光芒在一瞬间爆发,让女孩不由自主的捂住了眼睛,然后那光芒和“天使”都消失无踪,再次睁开眼睛的女孩面前只剩下破败的木屋和寒风的呼啸,唯有空气中旋转的雪花似乎留下了一道离去的痕迹。
刚才是一场梦吗?女孩站起身来,膝盖上已经愈合的伤口和崭新的深红色披风都在告诉她那不是幻觉。
不仅如此,她还感受到了其他的不同,她不觉得饥饿了,身体也不再觉得寒冷,寒风和雪花划过肌肤的刺痛感消失了,她只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那来自神明的恩赐确实的应验了。
她深深的呼吸,才觉得这冷冽的空气竟然如此清甜。
突然,一阵狂风吹袭,木屋破败的大门也被吹开。
女孩下意识的去护住身边那摇曳的火苗,却不小心被飞溅的火星蛰到了手指。
就在那一刹那间,剧烈的疼痛感从女孩的指尖传遍她的全身,那种疼痛像是被硬生生的在指头尖上钉入了一颗钢钉。
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女孩因为疼痛而攥住的那只受了伤的手指开始发热,不,准确的说,那根本不是发热,她感觉那只手指正在如火一般的燃烧。
她赶忙松开那只手指,但是为时已晚,她的手指确实燃烧起来了!
就好像是一团废纸或者木屑一般,赤红色的火光犹如来自地狱的烈焰一样攀上了她的手掌和手臂,连带着她的衣服一起燃烧,火焰顺着她的皮肤不断蔓延,而被烧过的皮肤先是变成了炭灰般的白色,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加钻心的疼痛。
那是比凌迟更痛苦的感受,她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从内而外的被翻转过来,鲜血在灼热中蒸发,盘绕着的肌肉扭曲着,似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一般,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骨头在翻滚的烈焰中被碾碎,变成一道细密的黑灰,火焰攀上她的每一寸肌肤,燃烧,不断地燃烧着!
女孩失声尖叫,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而她的叫声如此凄厉,混杂在风雪之中,听起来格外的瘆人。
而在那之后,每一个去过东祭岭的人都听到过这样的传说。
在这里山谷的某个角落,有一座被大火烧毁的小镇,那里土地荒芜,毫无生机,遍地枯木如煤炭一般黝黑,没有人敢靠近那里,哪怕是凶恶的野兽也不敢踏足……而在那片诅咒之地里存在着的,只有一只可怕的怪物。
它像是一团燃烧着的人形,那团火焰不怕水浇也不怕风吹,你能在夜里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它的光辉,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赤红色,站在山崖上,你能看到它疯狂的在枯树林间穿梭,留下的光影如同恶魔在跳舞。
你必须避开那只可怕的怪物,如果被它盯上,那团可怕的火焰便会一直追逐你而来,直到将你的躯体完全焚毁。所以穿过东祭岭一定要绕远路,即使如此,你也还是能听到它最可怕的,疯狂的,永无休止的嚎叫,尤其是在下雪的季节里。
据说那可怕的叫声是一个咒语,来自这片荒芜之地的诅咒。
但是只有很少数的人知道真相。
那是她在呼唤,呼唤着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