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最近就一直在研究这本书?”
维克托侧过身来,眯着眼睛瞟了瞟我手中的那本破旧的黑皮书。
他是这一次调查队名义上的队长,委托人是罗斯塔纳公爵的子嗣,这位公爵于近日仙逝,死因却不甚明了,只听说他死前留恋于一处新购置的宅邸花园,随后身体每况愈下,却至死都不肯离开那里,据说公爵临终之前的模样因为过于狰狞恐怖而吓晕了几个仆人,传闻也有说公爵是遭受了什么诅咒才去世的,因此,他的子女为了调查公爵的死因也花了大价钱,来来回回请了不少知名侦探,不过看样子至少到现在都没有人查到公爵真正的原因。
也是为此,维克托才重新组建了调查队。说起来,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一起出去冒险了,队伍里除了几位常驻的专业人士,还雇了四五个健壮的佣兵,维克托甚至还偷偷摸摸的带了几杆好枪。
我和维克托是老朋友了,他拜托我做这次调查的记录,我原本就是个学考古的学生,赶上勘探热潮的年代出了国,之前在非洲考察正好遇上了政变,那个时候维克托救过我一命,这次他的邀请,我自然没理由拒绝。
“别说,这本书可能比什么公爵之死更可怕呢。”我把书合上递给他,“据说这本书的作者在写完书之后就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怪物,也有人说这本书本来就是怪物写的,很多读过的人据说后来都疯了。”
“你跟我开玩笑吧,就这本破书?”维克托拿着翻了几下,兴趣缺缺的把书递还给我。
“你还真别小看它。我发现,这本书真正的神奇之处在于,你只要合上了它,再次打开这本书的时候看到的每一页写的内容都是不同的,就算是你提前加好了书签也没用,每一次你打开这本书它都会变成一本和之前不同的书,就好像永远都看不完似的…”
维克托满脸疑惑的看着我。他红色的大胡子和脸颊的肥肉跟着马车颤巍巍的摇晃,好像嘴角都在颠簸。
“真不知道你们这些搞文物的是每天都在研究什么……好了,我们快到了,你也准备一下吧。”
马车一路走了大概四天,罗斯塔纳公爵的新宅邸在他领地里一个很偏远的地方,不过虽然地处偏僻,但是不得不说,能在这里能建造出如此富丽堂皇的别墅——或者说小城堡,可以说是世间罕见,别墅的整体完全是按照皇家标准设计,墙壁上镶嵌着宝石和贵金属的装饰。我们的马车刚到门前,光是迎接的侍从就来了七八个,个个打扮的也都很得体,不由得让人好奇这位公爵生前是个什么样的大人物——好在我不必去幻想他的长相,庭院中央那座高大的白玉雕像想必就是公爵本人了。
“我们老爷生前很喜欢雕刻艺术,每次买下一块地方都要立一块自己的雕像,只不过这尊雕像也是他最后一件作品了。”负责接待的老管家向我们介绍道。
我和维克托一起向雕像脱帽鞠躬,然后才跟着管家一起进了公爵宅邸。
偌大的建筑,内部装修自然也是顶级的奢华,我这辈子多少也见过不少装满宝藏的墓穴,却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宫殿。更别说房间里每一件藏品摆设,随便拿出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其中我甚至还看到了之前只在考古博物志里记录的藏品,这些东西竟然一起摆放在这里,完全是来自财富的人造奇迹。
“看来这个老公爵还真是懂行啊……”维克托仔细打量着这些藏品,我感觉他眼睛里贪婪的金光都要溢出来了。
“咳咳,鉴于老爷的儿女们在前段时间的悲伤过度,为了保重身体,他们最近都离开这里去度假修养了…所以暂时不方便出面来见各位,所以今后的工作都会交由我和各位沟通。”老管家清清嗓子说,“待遇和报酬当然都不会亏待各位,需要任何帮助也可以提,只要能找出老爷的死因,还会有额外的奖励。”
最后,老管家特意强调:“另外,最近经常有人散布一些关于宅邸是不详之地的传言……各位就权当笑话听了就是。”在那之后管家就安排我们一行人休息了。
说实在的,我从没有睡过这么豪华的房间,温暖的木制台灯,宽敞而柔软的床铺,装潢估计都能花掉我一辈子能挣到的所有财产。而这样的客房在这间宅邸估计还有二十多间,住再好的酒店都没这个待遇。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那种温暖幸福的感觉就蔓延在我的全身。好久没睡过踏实觉了,我仰面躺着,发现这间房间在屋顶之上挂着一幅画,画上画着的是一个漂浮在星辰中的蓝色星球,阳光洒在一面,让另一面的细节隐去,让这颗星球仿佛正在缓慢的转动,真是一副美妙的作品!只是很奇怪,为什么它会被横挂在这里。
仔细想想,我好像不是第一次看到类似的画了。
这座宅邸里似乎有很多类似的画作,而且无一例外的,主题都是我们居住的这颗星球——并非是那种山水风景画,而是描绘着一整颗星球全貌的画作。其中最显眼的应该是挂在大门正中的那一幅,尺寸巨大而且笔触极致细腻,细腻到你可以看到每一处山峦,河流,道路,甚至建筑堆叠的城市,这倒是一件新鲜事,我认知里的贵族们普遍对新兴的“宇宙科学”嗤之以鼻,比起相信我们居住在一颗悬浮于夜空里的星球上,他们更愿意相信什么“大地母亲盖亚”之类的神话传说,有的还整点儿什么宗教玄学的秘密结社之类的……没想到罗斯塔纳公爵居然更热爱科学?听起来像是个贵族中的异类啊。
管家还特意介绍,这幅巨大的画作是公爵专门请了当世最著名的十位画家合力完成的,不仅画作精美,每一处场景也都是按照地图级别的还原。
“来到这里之前,我也不清楚老爷对这种…歪门邪道感兴趣。”老管家颇为不解的说,“我宁愿这里摆放更多的书画作品而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圆球。”
偏僻的郊外和奇特的爱好,事情的发展可能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
我把黑皮书放在床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的计划是维克托定好的。我们一起吃过早午饭,之后就去了调查现场。
老公爵死在这栋建筑的地下室底层。
不愧是世间少有的豪宅,连地下室都有四层。
据维克托的前期调查,这里在很多年之前曾经是个勘探矿坑,但是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开采的资源很快就废弃了,这栋宅子的地下室有一部分就是原来的坑道改建的。
“越往下走越有回家的感觉。”维克托打趣说,他之前做过矿工,之后还盗过墓,他这一辈子在地下的时间比在地上都要长,勘探地下洞穴可以说是他熟悉的领域。
虽然是地下室,但是房间打理的还是井井有条,唯独最靠下的那一层,完全没有做任何装修,整个空间都是岩石和水泥构成的单调颜色,只在墙壁上点着许多灯,然而感官上却还是没办法照亮房间所有的角落,整个地下四层似乎蒙着一层黑色的雾,角落总是黑黢黢的。
地下四层也是老公爵死去的地方,现场自然已经被清理过了,仆人们只在老公爵死去的地方摆了简易的灵台,点着蜡烛,堆着些蔫巴的鲜花。
“这儿看着还真有点儿邪门唉!”虽然一开始出于对死者的尊敬,我还在灵台前面拜了拜,但是维克托却马上兴奋的开始四下观察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些石头…看起来都是本地石料,摸起来又感觉不太对劲,潮湿而且柔软,简直不像是石料…快拿凿子来!我得取个样。”
“的确不太对劲,我们在地下四层,周围又是石墙,没有涂料粉刷按道理来说这里的空气也不会这么干燥,也没用泥土的味道…倒是感觉有一点点…金属的气息?”我用力吸了口气,鼻腔里确实有一种金属的气息。
“之前就听他们说这地方怪得很,一开始来了我还不相信,现在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儿意思?”维克托拿着他的勘探凿,很费力的才从墙壁上凿下一块石头,他拿在手里端详,被凿下来的石块像是一块致密的煤块,内部是黑色而细腻的颗粒,泛着乌黑色的光泽,但是手感又不像是煤炭那样轻盈,反而比普通的石块还有份量。
“这搞不好还真的是一个大发现。”他把石头丢给我,然后就去张罗剩下的人在这一层搭建临时大本营去了。
第二天就这样忙忙碌碌的过去了,不过今天的所见所闻也着实算得上新奇,临睡之前我又准备看一会儿那本黑皮书,结果还很凑巧的翻到了一篇名为“盖亚”的文章,只可惜,没读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第三天,我和维克托决定分头行动,毕竟,调查老公爵的死因也不能只在地下的现场做功课,我决定去宅邸四处转转,询问一下可能知情的仆人们具体情况。
首先自然是老管家,他应该是最了解公爵的人了,我去询问了他公爵在死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管家到是很热心,仔细的交代了他家老爷从来到这座宅邸之后的一系列反常的行为,不过大部分也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首先是花大价钱买了偏僻的地皮,花大价钱建设了这栋豪宅,之后又撤掉了本来布置好的艺术品转而大量的收集星球画作,再后来就是不吃不喝不见外人,终日躲在地下四层的房间里,不许人靠近,情绪也变的暴躁易怒,像是中邪了一样,直到最后扭曲的气绝身亡……虽然有收获,但是参考价值不大。
于是,我又去询问了几位佣人,从他们那里倒是得到了一些新鲜的线索。
这几个佣人都是本地人,他们跟我讲了许多关于当地的传说故事,他们告诉我,如今公爵府邸的下面曾经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深,投下去石子也听不见回声,漆黑一片,似乎连光掉进洞里都不会出来,结果后来又是开矿又是修路,那个无底的深坑不知为什么消失了,也可能是挖矿队伍把大坑和矿井一起填了,总而言之是消失了。
不过对于这个坑洞的说法来源,仆人们之间的表述就不太一致,有人说这个坑洞是‘大地女神的肚脐’,也有人说这个洞是神明曾经的居所,通过这个洞穴最终能去往神明的世界,从而获得永生之类的……这些传说也许和公爵来到此地建筑府邸的目的有些关联,一些年迈贵族确实对延长生命有所追求……虽然我并不看好这种说法,但是也多少佐证了公爵之死和洞穴传说之间可能存在联系。
而维克托那边也有了新的发现,他来找我的时候神情有些紧张,似乎像是遇到了什么大麻烦。
“还记得我昨天采集的那块岩石吗?”他把我拽到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手里还用白布攥着一个东西,“我确定,昨天我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凿下来那块石头的,但是今天它就变了!”
他打开布给我看,一股莫名的恶心气味扑鼻而来,像是腐烂的海鲜被泼上了浓硫酸之后发出的味道,一时间刺激的让我眼睛流泪,我屏着呼吸睁眼看,那块布里装着的是一块犹如放久了发了霉的面包似的潮湿块状物,外层还在渗出一些粘稠的不明液体。
“这是你昨天敲下来的石头?它看起来……完全不是相同的物品啊!”
“我没办法确定它是什么…要我来说,它就像是…像是一块腐肉…”维克托将东西收起来,装在一个袋子里。
“会不会是什么真菌?蘑菇之类的?”我捏着鼻子,这块奇怪的东西实在是太难闻了,而且臭味还久久散不去。
“我发誓,就算是亚马逊的那一次我也没见过这样的真菌或者蘑菇!而且,更邪门的事情还在后头呢,我刚才仔细把地下室那一间的石壁都检查了一遍,墙面全部都是这种奇怪的材料…我已经让手下去多取些样本来了…我有不好的预感。”
维克托算是老调查队员了,他去过的险峻之地比我还多,看到他表现出这样的紧张,事情绝不简单。
很难想象,地下四层的石墙实际上都是这种散发着恶臭的肉块所构成……难道说老公爵是被那间房子吃掉了吗?还是说,那间房子其实是某种活物?
盘旋在这座宅邸的诡秘之事越来越多,我的内心也越来越难平静。
傍晚吃完晚饭,我就去院子里走走散心,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是秋天,晚风有些寒气。我在花园里还意外发现了那些被替换掉的挂画,它们被丢在花园一角的灌木丛里,只露出油纸包着的一角。
拨开树丛,我发现这些丢弃的画作都散落着,而且无一例外的都是公爵或者是公爵和他家人的画像。
其实从花园里那座最精致的雕像就能看出老公爵的确是对自身有着极高评价,这一点庄园里的佣人们也都讳莫如深的提起过…尤其是那个老管家,他尤其看重这些称得上‘自恋’的艺术作品,认为这是代表罗斯塔纳公爵一族绅士风范和荣耀的展现,当初要替换成那些星球油画的时候老管家也是极力反对,甚至把这些撤掉的油画都藏在了这里,我真怀疑老管家对公爵有什么说不清的情愫。
那天晚上,我久违的很难入睡,我不断翻着黑皮书,想要再看一看关于“盖亚”的内容。
但是我并未如愿,书本今天展示给我的只是一些乏味的科普文章,我看的眼眶有些酸痛,仰躺在床上,盯着挂在头顶的那幅星球的画作。
艳丽的色彩和犀利的笔触在画面上重合转动,让我有了一种正在被逐渐卷入其中的幻觉,我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梦境里也是这颗星球的样子,它的色彩不断变换,混合在一起变成更阴郁的颜色,不停的跳动,如同一颗心脏,逐渐展开,变成了一个蜷缩的人体,然后不断的旋转,将所有的线条都卷在一起,最后竟然渐渐的变成了老公爵干枯的脸…
直到次日中午,我才被管家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是维克托的手下有了个巨大的新发现。
他们在采掘地下室墙壁样本的时候,似乎是凿穿了墙壁的外层——就在正对着老公爵的那面墙上,他们凿出了一个洞。
那是一个本来就存在于墙面上的洞,原先的入口应该是被封在了石头下面的。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凿开的缺口还不大,所以还不知道这个洞有多深,通向哪里。
“按照我的判断,这个洞口应该不是废弃矿坑的一支。”维克托用手电照着洞口说,“这里的岩壁很光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
我接过手电向洞里看去。的确如维克托所说的那样,墙壁背后的洞窟有着光滑的表面和被地下水冲刷出的细微皱褶,有气流从洞口穿过,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陈旧的气味。
“我相信这个洞窟里面就有我们在寻找的答案了。”维克托面色凝重的对我说,“但是这里很危险,我能感觉到…干完这一票我们就马上离开这里,就算这个洞后面什么都没有我们也得马上离开了。”
虽然很紧张,但是维克托还是叫队员们打点了勘探洞穴装备,嘱咐我们都带好武器和灯具,以防不测,还留了几个人在洞口接应,害怕这个洞口会随时封闭。
我是看不出这个洞穴究竟有如何的可怕之处,它只是黑的很深邃,似乎看不到尽头,倒是有点像当地传说中的那种形容,就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无论有没有发现,天黑之前我们都必须离开。”在进入洞穴之前,维克托拍拍我的背,再次强调说“我已经联系了明早离开的马车,这地方不可久留,我们明早就走。”
洞穴的勘探还算顺利,但是越向下探索,让人感到不适的情况就越来越多。
首先,这个洞穴似乎只有一条进路,而每前进一段,道路就被和外面墙壁相似的物质堵塞,只能重新挖掘。洞穴深处的空气变得更加恶臭,墙壁也愈发光滑粘腻,只有些许细密的纹路,不注意就会摔倒,而摔倒之后衣物也难免沾染洞穴通道那种恶心的气味,那些挖掘所产出的废料和维克托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一块一样,它们很快就腐败变成了一坨坨不明的黏着物,很快就有人因为受不了这种情况而呕吐了。
这样闭塞的空间的确折磨人的心神,可能是心理作用,在这个溶洞里前行总是让我觉得正走在一只巨大生物的肠道里。在这里任何声音似乎都没有回声,听起来更像是闷响,也不见一丝光亮,压抑的令人窒息。
维克托让人拉了电缆下来,可照明效果还是很不理想,而且虽然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但是却从未在洞穴里遇到任何生物,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大概过去了三个钟头,打头的队员突然惊恐的大喊着叫我们过去。
在又一层石壁的后面,他们发现了一个人正半趴半跪的到在那里,他衣衫破败不堪,脖颈不自然的耷拉着,低着头,脸扭向一边,身体微微起伏似乎还在呼吸,但是他双手向前伸展,模样好像是在朝拜什么东西,而他目之所及的,也不过是另一面黏滑的墙壁,那面墙璧颜色更深,褶皱也更少,犹如一面漆黑的镜子。
工人们似乎都被吓傻了,一时间没有人敢上前观察。倒是维克托还算镇定,他走上前去仔细端详,一股犹如剩饭发酵一般的恶臭让维克托鼻子带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想看看这个人是否还活着,却看到倒在那里的人衣服和裸漏在外的肌肤和手臂手掌,正粘连在地面上,连接处生出细密的如同绒毛一般的角质层,角质层连同皮肤和衣物一并绞缠在一起,那种发酵的恶臭应该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虽然维克托不知道这家伙的身份,但我却能稍微认出一些来,他的脸长得有些像罗斯塔纳公爵,衣服也和贵族的服饰很相似,虽然头上的毛发不知道是脱落了还是原本都没有,但是看年纪很可能就是公爵的子嗣……也就是我们的委托人。
“这家伙已经没救了。”维克托强装着淡定的说道,“要赶在天黑之前离开就得加速了,快,把凿子给我!”
说罢他就和几个工人一起开始用力的凿向那个跪着的人正对着的墙壁。一种来自于本能的恐惧感爬上我的后背,痛苦,还有说不出的恶心,就好像是我能够感受到正在被凿开的墙壁的感受,就好像我们正在凿开的是我自己的的心脏……我试着伸手去阻拦,眩晕感却让我失去了方向感,严重的耳鸣简直要将我的鼓膜撕裂,而当我想要张嘴叫喊,喉咙却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凿子重重的击打在墙壁之上,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要裂开了似的……我必须阻止他们,那墙壁后面存在的绝不是什么真相!
但是已经晚了,石块碎屑一般的落下,墙壁在重击之下逐渐的产生裂痕,透过缝隙,一束明亮的光芒从中迸射而出…我的头痛和耳鸣达到了极限,我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撕裂了!而我也看到了拿墙壁后面的世界…
……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公爵的院子里,看天色似乎应该是黄昏了。这很反常,我记得进入洞穴之前就差不多是傍晚了,时间难道是停滞了么?
“你终于醒了。”维克托正守在我身边抽烟,他背对着我,似乎很消沉,连说话的语气也变的异常缓慢柔和。
“发生了什么?我们是怎么回来的?还有……我好像看到了……那洞穴里面有什么东西…”
“不。没有什么……什么都没有。”维克托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搓着脸。“我……我们得离开这里。马上就走…我们马上就走。”说完他就两眼发直的盯着地面,好像出了神。
我双臂撑着身体坐起来,发现周围除了维克托,之前跟着我们一起去洞穴的那几个队员也都在,他们和维克托一样,脸色苍白的坐在地上,有几个还双手抱着自己的头,似乎正在抽泣。
“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这样的情景,我摇了摇维克托的肩膀,“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维克托似乎从发呆的状态中缓过来了一些,“那是什么呢?我只记得,是石头……不对,是长着血肉的石头…也不对,那些东西混合在一起…石头,肉体…都好像是掉进了一个熔炉,生物的熔炉…不对,是整个世界的熔炉,我们都融化在了一起…所有的物质都混合在一起了……”
“我和几个工人先进去的,然后……好像是,‘我’出现了,‘我’在那里沉睡着…但又不是‘我’……我可以感受到那个‘我’,我们是一体的…我们都是一体的……”
维克托开始碎碎念起来,他的语句不连贯,内容也毫无逻辑,我也只能够辨识的只有他在不断重复着的那个“我”的语句,大概的猜测到他想说什么。
在那个洞穴的深处,似乎存在一个古怪的空间,那是一个可以将所有物质,包括生物都“一视同仁”的整合为一体的空间,就像是将血肉之躯和岩石墙壁融合又分离,制造出宛如烂肉一般坚硬的“墙壁”那样…一旦有人进入了那个空间,不仅是肉体,甚至连思想,自己的精神都会相互绞缠在一起。
公爵的管家拿来了毯子,我也帮着忙把维克托和其他工人一起带回府邸里面安顿。
我把自己经历的和维克托告诉我的内容大致复述给了老管家听,他听完之后却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洞穴里的那个人大概就是公爵的儿子。”管家告诉我。“其实,在委托你们来之后他就失踪了,同时失踪的还有另一个接受委托的小队…那些人似乎也发现了洞穴的秘密,我担心如果告诉了你们,你们可能就不愿意来了…可没想到……”
我告诉管家,造成老公爵死因的正是由于那个地下空间的影响。尤其是对于公爵来说,他过分的自恋,会在这样力量的影响下变成一种扭曲的崇拜,也许在某一刻,老公爵已经将自己的意识和这颗星球混淆了,所以他才会丢掉所有自己的画像转而挂上星球的画像——对他来说,自己便是这颗星球,而这颗星球就是他自己,
“但那只是你的猜测。”管家厉声道“这绝对不能是我们家老爷的死因。既然你们的调查结束了,明天就早些离开吧。”
我能够理解管家的意思,可能对于这样的家族来说,体面比真相更加重要,真正的死因,只要他们自己心知肚明就好了。
第二天,维克托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虽然还有些后怕,但是他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状态,张罗着收拾铺盖走人,也不忘拿走我们应得的酬劳。
“你当真不记得当时发生什么了?”离开宅邸不远,维克托突然问我。
“我晕过去了,之后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回答他。
“你很幸运……虽然我也只记得感觉像是被卷进了一个可怕的漩涡里,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撕扯开了。”他倒是有些意犹未尽似的,继续讲到。“刺眼的光,腐烂的气味混合血腥味,各种混在在一起的东西……太糟糕了,那绝对称不上好的回忆。”
我开始回想,却只觉得头痛,就这样,我们两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的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依旧是深秋的晚霞,整个天空弥漫着夕阳的橙色,我感到了一丝古怪,但是又无法说明。
难道,现在不应该是早上吗?
有些古怪的事情发生了,我知道,肯定是有些古怪的事情发生了,这种感觉如此迫切,仿佛把我又重新拉回到了那个阴冷潮湿的隧道里,使我汗毛倒立。
而就在此时,维克托突然发了疯似的大喊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没错,没错!我隐约的看到了…在那个空间的正中心…有一个人在那里!有一个人在那里!”
如同触电了一般,我的脑海里开始闪回这两天遇到的所有诡异的画面,以及在那个诡异的洞穴里瞥见的可怕真相——悬浮在墙壁之后空间里的,是一个形似“人类”却又完全不是人类的东西……也许是因为那个空间的关系,它的身体呈现出诡异的透视——无论在任何角度我都能清晰地看到那家伙的皮肉、骨骼、甚至于内脏,它们以一种很难形容的方式揉和在一起,而我也并非真正的“看见”了它,我所看到的只是一个类似于“人”的概念,它是一个概念的聚合体!
但是已经晚了,其实我早该知晓的……所有的传说并没有错,那个洞穴所通往的的确是神明的居所,是大地的心脏,能够容纳世间所有概念,将所有生物连接在一起的,正是我们所存在的这颗“星球”。
我们就是它,而它就是我们。
“我们就是它,而它就是我们。”突然,维克托喃喃道,不对,他怎么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一定是想吓唬我,就像是我在那本愚蠢的黑皮书里读到的那个故事一样,写书的人变成了自己故事里的怪物?这不可能,他一定是在吓我……
但是这一切并不可怕,反倒是让我觉得更加荒诞好笑,让我我忍不住大声的笑了出来,跟着,维克托也大笑了起来,我听到马车车夫也跟着大笑了起来,那笑声格外的刺耳,似乎连外面的夕阳都在跟着我们一起放声大笑似的。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好笑呢?我想不起来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停了下来。
也许他说的没错,我们一直都是一体的。
我想我们没办法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