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太阳悬挂在穹宇上,它的光普照着城市,一切事物都为此盖上了层深红的幔纱,它的热炙烤着建筑,空气在这高温下显得扭曲。
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制冷外机在呼呼的转动风扇,扇叶旋转声中,几只麻雀由树上扑倒,跌在滚烫的路面上。远方天空仿佛裂开了一道见到骨头的伤口,深红色的云正如同血流的瀑布般从高空垂落至地面。深处的海洋隐隐的沸腾着,在浪潮的声中不断的从海底卷出死去的鱼。
新津的的地表温度已经到了生物难以生存的程度,这颗星球上正经历着一次生物灭绝事件。
但今天的气温有所不同。此时此刻,在无数自动工作站的协助下,巨大的“新津之镜”正在近地轨道准备结束最后的组装。
新津之镜是面由九千六百七十二万块分散的棱镜组成的一张网,每一块棱镜上都搭载着光能转换器,这些收集的光能会在转换成中子能后发射到地表,为新津上的无数设备和人类义体提供动力。
与此同时,新津之镜还担任着遮光与保护新津大气层的作用。随着太阳垂死,它开始向外抛射大量气体和尘埃云,这些物质不可避免的带走了新津的部分大气,一个巨型的臭氧空洞已经形成,每天都会有大量氧气因此从新津流失。
到目前,氧气还是人类不可或缺的生存物质,我们的大脑需要这些氧气维持活性,人类总枢为此不得不花费时间和资源建造出如此的一面行星盾牌,这是保证新津大气层不被击溃的必要支出。
三天后,新津之镜正式投入运行,这个巨大的行星装置很快就发挥了他的作用,一场暴雨同大地阔别重逢,干涸龟裂的土壤终于长出了嫩绿的芽。
此时距离新津坠入太阳还有4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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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想熟练的将自己的胳膊从拆卸下来,露出左肢部位的连接端口,一圈圈暗银色的法兰扣松着闸,上面流淌着焦黑的润滑油。
“这个月第三次了,是不是该更换新的义体了?”希晚接过理想的递过来义肢,不由得皱眉说到。
“能用则用吧,这些零件做我的身体做了二十几年,被随意丢弃的话未免过于悲凉。”
希晚撇了他一眼,“嗯哼——原来我是嫁给了位惜旧的老爷爷。”
“欸,别这么说嘛,我才三十七岁呢。”李想笑着将两条腿卸下,安置在工作台上,等待希晚执行程序后开始保养工作。
义体就位后,一圈十字交叉的圆环套在了工作台上,从小孔中射出两条水线,将零件缝隙处的灰尘秽物清洗干净,一时间,大量污黑的水参着油从工作台上流下汇入排水渠。
与此同时,李想也在希晚的帮助下换上备用的临时义体,解开墙壁上的挂扣,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等程序走完的这段时间里,要和我出去散散步吗。”李想甩甩胳膊确认义体已经装稳,随后向希晚伸出手,不料被希晚白了一眼,转身离开了工作室。
就在李想摇摇头准备叹息时,希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在门口等我。”
“收到,亲爱的。”李想弯起嘴角,露出笑容。
稍等一会后,两人在门口前会面,希晚已经脱下白大褂,换上了套浅色的休闲装,等希晚接近后,李想牵起妻子的手沿着人行道前进。
李想的手握得很轻,与自己不同,希晚在新津之镜组装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就去换掉了自己的义体,取回了自己保管在器脏中心的原身体,在中心工作AI的精心保护下,这具脱离了大脑的身体保持着十足的健康,希晚只花了三天时间就重新掌握了自己的生物身体。
“果然是生物身体的手更加柔软。”感受着手心传来的触感信号,李想不禁抬头望向天空感叹一句。
天幕上,那一块块的新津之镜遮天蔽日,从天际线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这些造物已经发挥了它的效果,让地表温度降低到了人能忍受的程度。
此时的镜子正随星体自转而更改角度,在引擎的推动下,它们并不随着天体的自转而转。
从地表看去,一列整齐的金色阳光从天而降,恰好将李想脚下的这座城市一分为二,这些从镜子缝隙间洒落的阳光横竖交叉,又在地面上形成了数片分划群山和大洋的金色网格。
等到地表温度降低,环境恢复过来后,这些镜子就会变成半透明的棱镜,让人们能够重新见到温柔的黎明与安宁的黄昏。
“嗯。”希晚点头,顺势埋怨,“你也快去换回生物身体,义手太凉了。”
“呃。”感受到妻子嫌弃的目光,李想尴尬的笑了笑,“再过几个月吧,我还有最后的工作需要完成,用的上义体。”
希晚轻哼一声,显然对自己的丈夫被抢走这件事感到不满,“他们…还在努力吗?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陪我。”
“再等我,等我半年吧,我已经申请交接责任人了,但那些工程一时半会也不能没有人看着。”李想拉着妻子的手摇了摇,目光被一棵枯木抽出的嫰芽吸引,“要是万一,万一那些工程成功了…”
李想没有再说下去,他的发言只换来希晚的沉默。
看不见的希望已经让绝大部分人类都选择了安逸度过余生,其中有三分之二的人类选择进入“和光城”里生活——那是座只存在于网络中的虚拟都市。
人们把大脑接入服务器,在那座城里扮演一切,获得一切,末日下,这些原先被绝对禁止的项目也得到了通行,任人沉沦,但仍有小部分人聚集在人类总枢,做着最后的顽抗。
想到这,李想的眼神柔和下来,朝希晚靠紧了一点,因为李想,希晚拒绝了和光城的温暖,选择留在现实。希晚当时给的理由是:担心李想晚上一个人睡觉时床铺太凉。
“晚,我们认识多久了?”
李想紧接着就挨了希晚的白眼,“我们是同一个培育舱里出生的,笨蛋,你多少岁我们就认识了多久。”
他一拍脑门,“想起来了,第一次睁眼的时候就看见你这脑袋往我肚子上撞。”
“那是因为你抢我的营养。”希晚反驳到。
还是胎儿时的李想因为AI的疏漏让他和希晚被分进了同一个培养舱,等工作人员发现时两枚胚胎都已成型,不宜再随意更改发育环境——另外,事发后胚胎培育中心的AI被连夜更新覆盖。
两人互相搭着话,久违的走在路上散步,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两道身形在树影下晃动,轨道上的镜子微微倾斜变换角度,仿佛天空也为这对夫妻侧目。李想和希晚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光阴缓流,新津之镜不久后便追着太阳落入地平线。
希晚仰起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在天幕的角落里寻找那几颗黯淡的星芒,不过希晚很快就发现,他们的头顶上已经积了一片雨云,在两人沉默的等待下,雨水淅淅沥沥的落下,点湿了她的衬衫,李想及时从义肢里弹出空格,取出里面的雨伞。
一些小水洼在路边凝聚,在不断泛起波纹的倒影中,一座灰色的城市静静的矗立在这场雨夜中。
觉察到时,李想和希晚已经走到了城市的边缘,这一块区域的路灯规划甚少,只有寥寥几盏充当着照明,昏暗的光线中,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在嘈杂的雨声中紧紧靠在一起。
我在末日里。希晚想到,却没有实感。
她搂紧了李想的胳膊。
几声隐隐的轰鸣藏在雨声中,从不远处传来。那是一座回收站,城市里产生的废品都会在这里被回炉成原料,然后重新进行生产。
李想看去,回收站高大的外墙上用工业字体印刷着巨大的红色字样,回收站内,白色的探照灯映出了急速下落的雨滴,而与此同时,一道灯光被反射出来,引起了李想的注意。
“那是…一个培育罐?”
希晚率先发现了异样,在探照灯光下,一罐胚胎正静静的躺在废品堆上,透过保护玻璃能够看见,培育罐里的胚胎已经长出手脚,初具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