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和希晚对视一眼,互相见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培育罐是每个人类都最熟悉不过的事物:那是养育他们发育成熟的子宫。
可自从禁止生育的法令颁布以来,整个文明都已停止了一切形式的繁衍活动,为什么回收站里会有一罐胚胎?
“这不符合规定…死胎会有专门的回收途径。”希晚握住回收站外的铁栅栏,视线极力往里凑去,在灯光的照耀下,那培育罐的细节清晰呈现在希晚眼中。
可以看见罐体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印在顶部的入罐日期也被黑色油污遮盖大半,就在希晚还有所犹豫的时候,她猛然看见一小片黑影出现在了罐体内侧。
“不对,那不是死胎,里面的胚胎是活的!”
希晚心底一沉,手上发力,踩住墙体上的一块凸起便试图翻过回收站的高墙,却被李想及时拦住。李想朝希晚拍了拍自己复合板材制成的机械腿,把伞递过去。
“在这里等我。”
借着机械义肢的性能,李想轻松翻越了外墙。鉴于当前时代下人类公民的极高素养,处于P4警戒级别的回收站并不配有严格反入侵设施,只是由警报系统在李想的义眼上弹出警告。
【您已进入危险区域,立即离开!】
李想无视警告,迅速锁定了培育罐的方位,在李想抵达的这一段空隙里,培育罐已经被分拣履带传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几步之遥就是压缩机的工作区域。
李想与培育罐此时隔着59米的距离,且中间隔着一道防护玻璃。
他在脑海里快速判断起来:这次携带的临时义体只具备中端性能,跨越这段距离需要5.81秒。他要在六秒内完成破击玻璃,进入传送履带,抢出培育罐并逃离传送履带这四个动作,行动时,李想有极大的风险在拿到培育罐的瞬间被卷入压缩机。
时间紧迫,李想来不及排除风险,他比较了一下自己天灵盖和玻璃的硬度,飞速从义肢里拿出一只扳手——就像飞空艇会有备用引擎一样,每个义体都要有能随时随地自行修理的条件。
李想眼睛一眯,就想弹射出去,但还未行动,一把雨伞就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防护玻璃的硬度最低也是六级,你砸不穿的。”希晚发现了李想的意图,“去传送带入口那,有专门检测活人是否误入的设备,去触发那里的条件让整条处理带紧急制动。”
希晚幽幽的递给李想一个眼神,“不要忘了保护自己,再有下次,我就给你买人寿保险。”
“咳…咳咳。”李想尴尬的咳嗽两声,便立刻朝传送带的入口处弹去。
两边的景色被他飞快的甩在身后,极限下的速度让李想的视线变得狭隘,紧紧将目光汇聚于一点。
新的警告弹出。
【您已经超过站内限速!】
再次无视,李想让义腿超负荷运转,剧烈的运作让高精度齿轮擦出了火星,他和入口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李想已经能够见到被嵌在墙壁两侧的活体检测器。
“想!有一半的罐体进入压缩机工作范围了!”
希晚的喊声从李想背后传来。
传送履带照常滚动,培育罐里的婴儿还不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何种命运,与此同时,压缩机刚刚完成上一轮工作,正缓缓抬起,而培育罐也完全进入了机器的工作范围内。
三步。
李想向前伸出双臂,朝检测装置探去。
压缩机完成抬起,卡扣扣紧,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这声音吵醒了培育罐里睡着的婴儿,他睁开眼,稚嫩的视线被玻璃外即将落下的压缩机吸引。压缩工序完成,只需五分之一秒。
一步。
“嘭——!”
压缩机卡扣解锁,巨大的弹力让压板整个往下盖去,希晚的心脏一凉,下意识退后一步,悲伤的心情还来不及上涌,警报器的蜂鸣便响彻雨夜。
程序反应得很快,弹出紧急制动条将包括压缩机在内的所有机械卡死。趁此机会,李想进入传送履带,从压缩机的工作区域内捞出了培育罐,然后从履带上离开,抱着培育罐回到栏杆边上。
有活体进入工作区域的警报已经传到了办公室,一台人形机械已经在工作人员的控制下离开仓库。
而在高墙边上,在希晚的目光下,李想用手轻轻将包裹在罐体上的油污抹去,露出了罐内的婴儿。
与希晚之前的判断有不少出入,培育罐里的不是还在发育的胚胎,而是已经长全了身体器官的婴儿。
对自己死里逃生一无所知的婴儿眨眨眼,她的眼睛里清晰倒映着李想和希晚面容,似乎是头一回见到与自己相近的人类,罐里的婴儿贴在了罐体玻璃上,张开嘴,几朵泡泡从嘴角冒出。
李想看出来了,她这是哇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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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希晚仔细清洗掉了沾在罐体表面上的污物,睁大眼睛看向罐子内那不断在“羊水”里打圈的小家伙,时不时的,她会伸出自己的小手,摁住希晚点在玻璃上的手指。
“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呢。”
李想则记录下了罐体顶部的那一串编号,在写完最后一个号码时,他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我认得这个编号的前缀,GS…她不是培育中心里繁衍出来的婴儿,只有基因超人计划下的培育罐会有这个前缀。”
基因超人计划,人类总枢在四百年前执行的四大文明存续计划之一,尽管已经被判断为不可能成功,但这个计划带来的副产物:基因技术的发展使得中央研究院并未完全中止该计划,只是这个计划的所有人造婴儿都不会有离罐的那一天。
他们大脑的活动会在药物的抑制下近乎停止,在测试完新一轮的基因编辑成果后,这些胚胎就会被销毁得一干二净,基因超人计划下的婴儿们就这么浑浑噩噩的降生,又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离去。
希晚曾是李想的同事,他们一起在中研院工作过,对基因超人的计划有着一定的了解。
“想…你打算怎么办,把她送回中研院?”
李想仔细思考一会后,点点头,“嗯,基因超人计划下的婴儿不能和普婴儿相提并论,我们无法确定她会不会有什么…基因缺陷,毕竟是人造的产物,最好是能让中研院做一次检查。”
希晚摇摇头,“我担心的是,中研院会不会人道销毁这个孩子。”
李想笑到。
“这孩子已经发育完全了,按照法律,凡已具有明显自主意识的人造人,自动赋予完整的公民权。”
在委员会发布的三十六条情境里,在因为实验事故而使人造人具备自主意识的情况下,委员会不仅无权进行人道销毁程序,还必须提供该人造人能够独立生活前的一切教育、医疗与生活支出。
“我没有参与过基因超人计划,只了解大概。”希晚松了一口气,继续逗弄起罐子里的小家伙。
李想看在眼里,心底不禁生起歉意。希晚明确的表达过自己想与李想产下一子,但不久后,禁止生育法令出台,不仅个人不再有生育权,所有培育中心也在一夜之间全部关闭。
李想默默的拿出微机,滑动屏幕找到了基因超人计划执行委员会的内部联络方式。
禁止生育法案颁布的最初并未得到所有人的支持,从文明角度上讲,断绝后代等同于自掘坟墓,从个人角度上讲,这条法案剥夺了人们的一种愿景,一种伦理权力。
然而随着个各项计划逐步失败,这条法令最终被沉默的执行了,没有暴动,没有游行,没有抗议,尽管不愿承认,但每个人还是在不断归零的末日倒计时中清楚认知到了自己的文明已摇摇欲坠。而人类,反抗过了。
接下来的时间无需万众一心的团结,无需视死如归的前赴后继,在中央研究院得到存续的结果之前,在人类总枢又一次下令之前,文明允许人们醉生梦死。
“你好,中央研究院基因超人计划执行委员会。”
中央研究院这几十年来都处于二十四小时的工作状态,所有人日以继夜的埋头工作,电话拨通后,委员会爽快的承担下了自己的责任,在李想提交培育罐编号后,委员会派遣两名技术员发起了溯源工作,调查这台培育罐究竟是怎么从实验室一路被送到回收站的。
电话挂断,李想和希晚便带着培育罐登上了私人飞空艇,朝中研院的方向开去。
“难得休息一天还得去加班。”
李想苦着脸,表情不甚好看。
李想,中研院末日工程负责人,已高强度工作一百八十六天未曾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