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原雪担任神主这件事,就像湖面上投入一颗小石子,没有在净璃神社掀起任何波澜。别说反对者了,甚至没人来过问一下是怎么回事。
但雾原雪会做饭这件事,在三只见习巫女之间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她们挤在厨房门外,探着小脑袋向里面张望,叽叽咕咕议论纷纷。
“感觉他不像是会做饭的人。”
“要是他比花千奈做饭还难吃怎么办?”
“没事,我们装作零食吃多了吃不下,不算浪费食物。”
“不确定,再看看。”
雾原雪打开冰箱一看,里面塞满了各式速食食品,琳琅满目。至于新鲜蔬菜和肉,想都别想,这么多天没个做饭的人,怎么可能准备那些?
雾原雪一阵翻箱倒柜,总算找出几颗发蔫的蔬菜,一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剩米饭,还有一大堆鸡蛋。
闻了闻剩饭的味道,确定没有变质,雾原雪心中已经拟好了菜单。
他把材料归置好,笑着看向在一旁鬼鬼祟祟的三人。
“你们几个,厨房可不是玩的地方,小心一会被热油烫到。”
见习巫女们是想近距离看看他手艺靠不靠谱,好做个心理准备,但这种理由不好明说。
其中一个短发少女眼睛转了转,立直敬礼道:“报告长官,我们是来帮忙的!”
“帮忙?”雾原雪审视了一下三人,见她们都忙不迭的点头,于是笑道:“好吧,报上你们的名字,听我指挥!”
“一等兵丹羽月守,请求归队!”
元气十足的声音,来自短发少女。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还会露出尖尖的虎牙,看上去精神满满。
“我叫天野祥世,请多指教。”
颇有礼数的少女面色沉着,乍看之下是最文静的那个。
“上、上校泉幸绪,请求归队!”
个子最矮的少女看上去有些怕生,面对陌生人雾原雪声音显得弱气。但从丹羽月守说着“你凭什么比我军衔大这么多!”去掐她脸蛋时,她也毫不示弱地揪扯对方头发这一点来看,似乎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雾原雪花了好大力气把两人拉开,给她们分别安排了剥葱,洗菜,打鸡蛋的任务。不大的厨房里挤满了人,很快忙碌了起来。
丹羽月守一边打鸡蛋一边偷偷观察雾原雪手底的动作,看见蔬菜在他手底下迅速变成整齐的粒状或丝状,再想想以往饭菜里那些奇形怪状的轱辘块,顿时放心了许多。
放心了,但没完全放心。
丹羽月守想了想,拿过两个装着黑色液体的玻璃瓶,向雾原雪展示道:“左边是酱油,右边是醋,你记好了,不要放错。”
雾原雪有些好奇:“谢谢提醒,不过上面不是贴着标签吗。”
“原先没有标签的时候,花千奈有次把醋当成酱油,在酱汤里倒了半瓶。”
“……”
雾原雪突然有些同情她们。
厨房里时不时传来闹腾又欢乐的声音,让今野友香时不时好奇地看向那个方向。
不一会,油锅滋啦作响,香气从厨房飘出,充满了整个起居室。
丹羽月守风风火火地冲出厨房,借着惯性在地板上一路滑跪,扑到了神柳千子怀里。
“千子姐姐,他是不是你从马戏团找来的厨子?”
神柳千子面露好奇。
“怎么,雾原先生还会耍杂技?”
“差不多,他左手煎厚蛋烧,右手炒饭,还能抽出空拌凉菜。”
仅仅十分钟后,丰盛的菜肴纷纷上桌,只待享用——材料不丰富,但雾原雪尽力做出了花样。
蛋炒饭,厚蛋烧,紫菜蛋花汤,青椒炒鸡蛋,唯一与鸡蛋不沾边的是葱拌海带丝,基本上算是鸡蛋开会,但都色香俱全,很是诱人。
雾原雪尝了尝味道,发现多线程操作还是不够精细,调味和火候差了点意思,只能说马马虎虎。
人和人的味觉是不一样的,三只见习巫女像是三天没吃饭一样,也不顾什么女孩子的形象了,每个人脸颊都塞得鼓鼓的,埋头猛吃。
丹羽月守偷偷去夹泉幸绪的厚蛋烧,被发现后立刻遭到对方的猛烈反击,两人用筷子在餐桌上方展开了决战。坐在中间的天野祥世渔翁得利,悄悄把青椒夹到两人碗里,又顺回几块鲜亮香嫩的鸡蛋。
见她们这么喜欢自己做的饭菜,雾原雪把自己的厚蛋烧也端给她们,一时引来了丹羽月守与泉幸绪崇拜的目光,连对他的称呼都变了。
似乎是关系没那么疏离了,泉幸绪害羞但不再胆怯:“神主大人,你做的饭菜真的很好吃,谢谢你!”
丹羽月守想的则是另一件事:“神主大人,你的手艺比花千奈强上百倍,不,上千倍!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让她进厨房了,她要是不听话,你就以神主之名命令她,让她永世不得靠近厨房一步!”
趁着两人注意力放在雾原雪身上,天野祥世悄然间出手,把丹羽月守还没动过的蛋炒饭与自己吃了一半的调换,偷喝了泉幸绪一大口汤。雾原雪这才发现她才是最不可貌相的那个。
虽然见习巫女们赞不绝口,但雾原雪还是更期待神柳千子的反应,貌似无意地问道:“神柳小姐觉得怎样,合不合口味。”
神柳千子吃饭很慢,小口小口细嚼慢咽着,动作很是优雅,赏心悦目。
她放下碗筷笑道:“很好吃,没想到神主大人还会做料理。”
语气很平淡,听上去像是客套话,不似真心称赞。
雾原雪一时陷入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自我高估了。但旁边的丹羽月守都开始肚子疼了,还要一边悔恨先前吃了太多零食,一边忍着痛硬吃,总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吧。
他感觉自己又被冷暴力了,顿时有些闷闷不乐,决定三分钟内不与神柳千子说话,以示还击。
天野祥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默默放下碗筷来到雾原雪身旁,贴着他的耳朵悄声道:“千子姐姐是味痴,花千奈做的饭菜她也觉得好吃。”
雾原雪愣了一下,随即很欣赏地看了天野祥世一眼,觉得这孩子未来可期,明天得给她加个鸡腿。
不过这样一来,从胃开始攻略神柳千子的计划就行不通了,不得不另寻他法。
吃过晚饭,今野友香把碗筷清洗过便有事离开。三只见习巫女吃的太多,肚子都圆鼓鼓的,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雾原雪瞄了一眼神柳千子的腹部,发现那里依旧平坦,不禁有些失望。
为什么失望,他自己也不知道。
驱逐出这有些怪异的想法,雾原雪提起了正事。
“神柳小姐,能给我讲讲恶灵的事吗?”
————
新宿,歌舞伎町,伴随着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街道上人群熙攘,川流不息,却无人注意到几十米上空中正发生着的种种异象。
又或者说,无法察觉。
即使有人时不时抬头,在障眼法的影响之下,看到的也只是今晚额外明亮的圆月而已。
本间花千奈立于半空中,但是上下颠倒,木屐底指着天空。就好像脚下有一片无形的大地,用引力将她固定在了空中。
她身穿巫女服,头发用白发带束着,容貌清丽脱俗,右眼下方着一颗泪痣,又添楚楚可怜之感,是标准的大和抚子式美人。
与面相所呈现的不同,此刻她左手持弓,右手拉弦。表情沉着而严肃,姿态凛然,呈现出一派冷凛气质。
弓弦收紧,白银长弓发出一声尖啸。
灵力汇聚而成的箭矢电射而出,顷刻间命中一只形似野狼,浑身腐坏的兽类,使其如雾气般爆发四散。
这些从地狱归来的游魂,许是只剩下人类本能的贪欲和兽性,呈现出近似野兽的姿态,不强大,只是总伴随恶灵出现,有些烦人。
而恶灵自人类的怨念与恶意中诞生,更加接近人形的同时,也更加狡猾,更加强大。
不远处,战场中心。
一只身形囊肿畸形,足有三楼之高的巨人跪在无形的地面上,双手双脚不断挣扎,在虚空中掀起一阵阵涟漪,却始终未能挣脱。
这片空中战场本就是是为了束缚巨人而开辟的,施加在它身上的引力,足有成千上万倍。
巨人浑身被红色布条所包裹,不露缝隙。
随着它的一次次挣扎,暗红色液体从布条下渗出,落到无形大地上仿佛有了生命,汇聚成一个个和巨人一般扭曲的血肉怪物。
战场上,穿西装的,穿铠甲的,穿学校制服的,甚至男扮女装的各色升华者们在夜空中绽发出耀眼灵光,奋力应战,却被源源不断产生的血肉怪物所拦,眼看着巨人被拘束,却无法将其斩杀。
本间花千奈三箭齐发,将一只怪物射得血肉横飞,凝神静气,正要再次射击,便听到一声惨叫。
一名女性升华者被两只怪物踩在无形大地上,头颅被一只大手所握,下一刻被硬生生地从脖颈处拔下。
鲜血喷洒,绝望之色仍保留在那张失去生机的脸上。
本间花千奈不忍去看,发现巨人杀死升华者后,本就囊肿的体型隐隐又变大了一些,竟在一声怒吼后,将右脚从束缚中拔了出来。
更高一些的半空中,三名凭空盘坐,闭眼念经的僧侣口中齐齐渗出鲜血,脸色惨白,如遭重击。
“大藏山的僧人快要支撑不住了。”
讨伐战的领队,公众安全省的干员柴框恍人制服凌乱,面带疲惫,来到花千奈身边沉声说道。
其实一开始,这只恶灵的体型不过比常人大上一圈而已,力量也很弱小,讨伐队一齐进攻,很快就将其压制。
然而眼看要将恶灵斩杀时,它却毫无征兆地消失不见,遁逃出走,十分诡异。
讨伐队展开追踪,几天内连续三次与恶灵展开战斗,却每一次都在多加防备的情况下再次被其逃走。
再次发现,它已是长成了这般巨大模样,不知这段时间里吃了多少人。
“现在讨伐队士气很低落,再死人的话,恐怕会出现逃兵,这些民间的升华者,意志并不坚定。”
花千奈看了看越加难以支撑的众人:“柴框桑,你想怎么办?”
“只能搏一搏了,要是僧人们控制不住,让它落入人群,后果不堪设想。”
恶灵们都很狡猾,知道在暗中偷偷吃人,猥琐发育,才不会被升华者们盯上。
会在人群中大开杀戒的恶灵很少,一旦出现,便是最为严重的事态。
“本间桑,可还有释放流星的余力?”
花千奈沉吟过后,给出回答:“我的灵力即将枯竭,只剩一箭。”
“足够了,请问我们开路。”
说罢,柴框恍人冲向迫近的怪物们,黑色长棍扫过之处,血肉横飞,为花千奈的一箭争取着时间。
花千奈闭上双眼,屏息凝神,右手搭在弓弦上,缓缓拉开。
光点飞舞,一支纯白色的弓箭在弓弦上凭空凝聚,逐渐成型。
一声尖啸过后,白色箭矢飞向巨人恶灵,在半空中突然爆散开来,化作无数纯白箭矢,流星雨一般划过夜空,将沿途的血肉怪物撕的粉碎,在巨人的防护网上打开了一道缺口。
“各位,缺口已经打开,一起上,将恶灵斩杀!”
众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跟在一马当先的柴框恍人身后,怒吼着冲杀向巨人。
即将被人们迫近身前,巨人恶灵发出尖锐的咆哮,更加剧烈地挣扎着。
几滴暗红液体从它头顶渗出,竟脱离了无形大地的引力,向街道上坠去,顷刻间形成了一阵小雨。
柴框恍人见状,顿时瞳孔一缩。
大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