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曾有妖怪。
“从奈良时代始有记载,直至战国时代而终结,在天灾,人祸之外的第三大灾难,‘百鬼夜行’。”
离开庭院,沿唐代风格围墙而行,穿过紫萝藤花园,雾原雪看到一座座古朴规整的建筑。
即便久未翻修,依旧气派典雅,仿佛能由此跨越时空,目睹净璃神社曾经辉煌过的那段岁月。
神柳千子走在前面,雾原雪发现她肩膀很窄,腰肢极细,但并不显得瘦小。反而因为双腿修长,身体比例极好,而有种天然匀称之美。
一个转角过后,正殿出现在两人眼前。
比起纯黑领域中的那一座,这座正殿更为宽敞,整洁,打理得井井有条,并且贡有日本酒,还在周围种着各有深意的花草。
但体会不到那种冥冥中的玄意,雾原雪知道神明此刻不在里面。
也兴许神明更喜欢那座腐朽的破屋吧。
“——彼时是日本历史上最为动荡的时期,大名林立,攻伐不休。即便妖怪加倍肆虐各地,豪强们各自为战,也无暇顾及于受苦受难的民间百姓。”
“有位剑士横空出世,在前后五十年间,踏遍日本列岛,先后斩杀了三位妖怪之王,三十七只上位妖怪,其余所杀下位妖怪,更是不计其数。”
“自那之后不久,德川幕府统一全国,妖怪这一类存在也从此销声匿迹,逐渐被人遗忘。”
“那位剑士名叫黑天御十郎,或者,也可以称祂为净璃之神。”
神柳千子声音娓娓动听,不紧不慢地诉说着。
显然,即便在历史的阴影一面中,这也属于秘辛中的秘辛。至少,曾创下如此惊世骇俗之伟业的这位神明,其名讳雾原雪闻所未闻。
眼见净璃神社如今无人问津的境况,雾原雪倒并不为净璃之神感到惋惜。想必在那位神明看来,再多的信徒,也只不过是多余的累赘吧。
“如果妖怪都灭绝了,那我们现在是与何为敌?”
“从另一个世界归来的亡者,也就是恶灵。”
“原来如此,看来我今后的职责,就是除尽天下恶灵,净化人间。”
雾原雪点了点头,觉得自己今后责任重大,要向黑天御十郎看齐,拯救天下苍生。
不远处,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跑了过来,身后追着一位家庭主妇模样的妇女。她们大概是附近町内的居民,算是净璃神社的主要光顾者。
小女孩看见神柳千子,眼前一亮,绕着她转圈的同时惊讶叫到:“哇,是巫女!”
她又看向雾原雪:“这位大哥哥是祭司吗?”
“莉花,不可以给神官们添麻烦!”
家庭主妇抓住小女孩的肩膀,连忙赔着笑对两人道歉。
神柳千子笑着表示没关系,同时向小女孩解释道:“这位雾原先生是我们新任的神主哦。”
待母亲领着女儿离去,雾原雪扭头看向神柳千子:“等等,难道我不该是以除尽天下恶灵,净化人间为己任的阴阳师吗?”
神柳千子笑道:“神社里不缺阴阳师,但缺一个神主。”
“可我对祭祀事宜一窍不通。”
“净璃神社是为巫女而存在的神社,本就没有任何祭祀仪式。”
你听听,这是一个巫女该说的话,还是在神明面前。
神柳千子笑起来一如既往的温柔无害,但雾原雪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觉得她没安什么好心。
欠债十亿元,不让他当黑奴卖肾卖血,反倒让他来主管神社,世上哪来这种好事?
雾原雪想着该怎么委婉拒绝,面露为难之色道:“——而且我初来乍到,担任这种要职,只怕不能服众,别人都不会同意。”
“雾原先生多虑了,神社里现在除去我只有六人,分别是两名正式巫女,三名见习巫女,而我被唯一冠以神社之名,称作净璃之巫女。”
雾原雪琢磨道:“意思是其他六人都会支持我?”
“不,”神柳千子微微笑着:“意思是,净璃神社是我的一言堂。”
——
雾原雪觉得自己被套路了。
按神柳千子的说法,如果他能支付十亿日元的话,她打算用这笔钱重修山路,修缮社殿,再在旁边盖一个停车场,让被长久埋没的净璃神社焕然一新,重见天日。
而雾原雪当然拿不出这笔钱,但他从此主持神社事务,担当起振兴神社的职责,效果也是一样的。
只要他有生之年能让神社重现辉煌,这十亿债务也就算是还清了。
其实去外面打拼上个二十年左右,雾原雪也有自信能还上这笔债务,甚至绰绰有余。但他是为了修行成为世界之王才选择负债的,为了还债而在外奔波,浪费修行时间,那就本末倒置了。
也许神柳千子在见他的第一面就计划好了,要把他这样一表人才,惊才艳艳,集世上所有天赋于一身的天才套牢在神社,她好一身清闲,当甩手掌柜。
巫女,太卑鄙了!
雾原雪恶狠狠地盯着神柳千子,计划着等将来结婚之后,再让对方好好尝尝自己的大男子主义。
神柳千子日常闭眼,但剥橘子的手法精准而效率,待把皮剥掉之后,又开始慢慢去掉微苦的白色脉络。
“神主大人可有什么心事,为何一直看着我不说话?”
雾原雪这才体会到担任神主的第一个好处,少女的敬称让他非常受用。
“没什么,就是想问一下什么时候吃晚饭。”
外面天色已暗,净璃神社全家老小聚在一间和风起居室内,围着一张长桌而坐。
神柳千子自称神社是她的一言堂,雾原雪觉得不太可信,反正她这个家长当的没什么威严。
净璃神社的三只见习巫女正对着满桌的零食发起进攻。晚饭还未上桌,便已经将薯片和点心包装扔得到处都是。
一般家庭里有这种饭前狂吃零食的小孩,早就卷在被子里,吊在天花板上打了。但神柳千子这个家长不管不问,剥完橘子又开始剥芒果,任凭三只自由发挥。
至于今野友香,她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一边小口喝热茶一边吃点心,动作挺优雅的。
得,上梁不正下梁歪,原来都是跟年长者学的。
雾原雪看得直摇头。一旁的见习巫女寺田月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啊,这些不就是晚饭吗?”
“哪些?”
“就这些啊——你吃不吃海苔卷,不吃我拿走咯。”
见雾原雪不说话,寺田月守将他面前的零食扫到自己面前,一包欢乐地吃了起来。
神柳千子面对雾原雪疑惑的目光,笑着解释道:“唯一会做饭的人正好不在,这段时间只能吃这些了。”
不能点外卖吗——雾原雪刚想发问,突然意识到这里可是山上,当然没有这个选项。
“你们天天只吃这些吗?”
寺田月守脸颊鼓鼓的,边吃边含糊不清道:“当然不是啦,友香姐下山采购的时候会带便当回来。
“其他时候呢?”
“就吃这些啊。”
雾原雪看向神柳千子:“小孩子该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隐隐飘向神柳千子平坦的胸前。
“大哥哥,有这些吃够幸福了,等回头吃过花千奈做的饭菜你就明白了。”
其他两只见习巫女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觉得雾原雪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
雾原雪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把这些收起来吧,我来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