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少女的窃窃私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馨香,雾原雪在一种十分惬意的氛围中醒来,只觉得神志清明,毫无倦意,休息得十分充分。
他坐起身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换了套不合身的绸制衣裤,上衣敞开着,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腹。
他又满脸怪异地看向一旁三人:“刚才谁在我身上摸来摸去?”
如果将神柳千子定义为“小小少女”的话,那大概是三只更小一码,可以定义为“幼女”“女童”等词汇的生物。
她们穿着小号的巫女服,正缩在一起窃窃私语,听到雾原雪发问,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出来个子最矮的那只道:“她干的。”
少女顿时羞得满面通红,不敢面对雾原雪的视线,扑回去便在字面意义上和其他两人打成了一片:“月守,明明是你说要摸摸看男生的肌肉的!祥世,你摸了最久,我才摸了一下!”
雾原雪神情既悲愤,又神伤,黯然道:“唉,光天化日之下竟发生这种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已有了心上人,却被你们这样羞辱,今后该如何去面对她!”
三只少女停止了打闹,又一起缩到角落里窃窃私语起来,接着似乎是达成了一致,一个短发少女站起来理直气壮道:“你身上的伤口可是我们包扎的,会触碰到你的身体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啊,是啊,我们可是矜持的少女,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你还得谢谢我们呢!”
“哦,这么说我还真得谢谢你们……”雾原雪若有所思,掀开盖着下半身的被子道:“但能否请你们解释一下,是谁包扎了我的腿,连关节都里三层外三层,缠得紧紧的,这下完全走不了路了,你们谁负责抬着我去上厕所?”
少女们再此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个子最矮的那只推了出来。
“喂!”
这时房门被拉开了,本欲再次打作一团的三只立刻整理衣襟,端正坐姿,顿时变成了三个乖巧的小淑女,齐声甜甜叫道:“千子姐姐!”
神柳千子面带恬静的笑意,依旧把好看的双眼闭着,让雾原雪倍感遗憾。她像能看见一样,走过来在三个小脑袋上各摸了一摸:“你们把病人照顾得如何?”
三只这时又开始争相邀功,这个在用力包扎时扭痛了手筋,那个指甲被剪刀划了一道,还有一个被酒精蛰红了皮肤,总之各有各的辛苦,还好在她们不辞辛苦的悉心照顾下,雾原雪终于脱离了生命威胁,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千子姐姐,我们都这么努力了,今天的日课能不能——”
“嗯,去玩吧。”
三只少女欢呼一声,好像害怕神柳千子反悔似的冲出房门,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野。
“雾原先生?”
“嗯,怎么了?”
“为何突然间离我如此之近,我脸上有什么吗?”
雾原雪发现神柳千子的睫毛很长很细密,发现她的嘴唇既红润又饱满,还确认神柳千子真的一点没睁眼,于是心满意足地悄声坐回原位,不解问道:“神柳小姐在说什么,我是个伤者,浑身疼痛,一直坐在这里没动过。”
也不知道神柳千子知不知道痴汉是什么意思,反正她头一回遭遇这种痴汉行为,还是保持了一如既往的涵养,温和笑道:“看到雾原先生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今早发现你昏倒在神社前,浑身冰凉,真是叫人担心不已。”
雾原雪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是谁将他带回了神社,又是谁为他更换了破烂不堪的衣物,悉心照顾?那几只幼女显然没有那个力气,答案似乎只能是——
“神柳小姐,是谁将我带回神社,还为我更换了衣物,难道是……”
“嗯,是我。”
一名身材高挑的巫女捧着叠好的衣物走了进来,正是昨天来是在拜殿前见过的那位。
“你的衣服都不能穿了,先用这些替代吧。还有,你身上是我的睡衣,记得还给我。”
闻着隐约从衣领传来的好闻气息,雾原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非常感激,我会洗净之后还给你的。”
神柳千子嫣然一笑:“请问雾原先生行动是否方便。这里不合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雾原雪点头赞同。
“没问题,不过我要先把腿上的绷带解一解。”
第一次穿狩衣,还是罕见的黑色样式,雾原雪倍感新鲜。附近没有镜子,也不知道穿起来是否合身,他便向旁人询问看法。
神柳千子甚至不愿意睁眼看一看,称赞的话听上去也像是客套。而那位身材高挑的巫女——雾原雪现在知道她叫今野香衣——不仅容貌冷艳,性格也有些冷淡,不带感情地给出了“很不错”三个字。
雾原雪觉得自己被冷暴力了,闷闷不乐地坐在石凳上,看着不远处的白猫伸爪试探,试图从池塘里捞出鲤鱼。
眼前还是之前的庭院,不过位置从茶室换到了一座凉亭里。雾原雪打算等天气再热一些天天来这里看书,想必会很凉爽。
神柳千子沿着池塘而行,选了一块圆石坐下,接着单手脱掉木屐和白足袋,整齐地摆放在一旁,露出一双修长细腻,白玉无瑕的小脚。
那双小脚伸进池水中,俏皮地踢腾了两下。溅起的水花和波浪让鲤鱼四下逃窜,破坏了白猫的捞鱼计划。
颇有灵性地瞪了少女一眼后,白猫高傲地昂头转身,踏着猫步离去。
少女娇小玲珑的双手撑着身体,脚丫在水中轻盈游动,神情很是悠闲轻松,语气都变得有些懒散:“雾原先生是否后悔?”
“你指什么?我后悔的事情不多,上次超市促销贪图便宜,买了桶装巧克力冰淇淋算一件,其实我比较喜欢吃白雪糕。”
雾原雪心不在焉,嘴上回答,眼睛却追着一双白嫩小巧的事物跑。
不知是否无意,神柳千子换了个姿势,在圆石上抱膝而坐,脚丫藏于红色裙摆之下,不见踪影。
雾原雪满脸遗憾:“另一件后悔的事是,没有学习素描,不能把世间极美的事物刻画留存下来。”
神柳千子笑着更正说法:“雾原先生是否后悔选择未知之路?如果你现在放弃,我也能够理解。平凡地走完一生,本就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小时候跟家人去旅游,路过一座寺庙,里面的和尚说我天生气宇非凡,这辈子注定与平凡或大多数这样的词语无关。那座寺庙香火很旺,你说话要是与那里的和尚一样好听,想来神社一定不愁人气。”
神柳千子笑而不语,穿好白袜鞋子,轻步移至雾原雪面前,突然伸手摸向对方的脖颈,抚过其上一道刚刚结痂的血痕,面露温柔与怜惜之色。
“那时一定很凶险吧。”
承受着少女的温柔相待,雾原雪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轻松的笑容变作苦笑,干脆把阴郁和苦闷挂在了脸上。
“……是啊,有三次差点死了,从头到尾一直在挥刀,杀了老人,杀了孩子,哪怕知道他们不是人类也……到最后已经麻木了,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还以为已经到了地狱,在接受惩罚呢。”
两人身高差了好几十厘米,雾原雪坐在那里,神柳千子站着刚好与他平视。少女伸出小手摸着他的黑发,笑脸上呈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包容。
“我们的神明,是位既温柔又无情的大人,他不愿理解,也不原谅世人的软弱,因此未曾回应过凡人的祈祷。”
“如果神明大人一如既往,保持对任何人不闻不问的态度,想来保护你的人就会是我,不会让你陷入那等境地。但万中无一的事情偏偏发生了,神明大人起了兴趣,头一次回应了凡人的祈求,不知与你是好是坏,但终究让你见到了那样的地狱之景。”
“现在,雾原先生,请你凭心思考后告诉我,你是否后悔选择了刀剑,而非守护?”
“……说实话,非常后悔,现在悔恨到忍不住想落泪,能不能让我在你的怀里大哭一场?”
“可以啊,不用客气,请把我当成你的母亲吧。”
看到少女真的微笑着张开双臂,雾原雪又叹气道:“算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还是等夜深人静时悄悄流泪吧。”
少女的怀中,想必有着温暖的触感,馨香的气息,十分诱人,但雾原雪想和对方发展的毕竟不是母子关系,不得不忍痛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神柳千子放下双臂,微微蹙起眉头,嘴角又带着笑意道:“我对雾原先生又有了新的了解——你可真是个没正形的人,人家认真对你说交心的话,你还要开那种玩笑。看来就算我不为你开解,你也能很快走出来吧,我也是做了多余的事呢。”
雾原雪坐直身体,用真诚的语气说:“没有的事,我刚才真的非常消沉,只是在硬撑着强笑而已。在和神柳小姐谈过之后,心里才舒畅了许多,不再沉湎于之前的遭遇了。”
神柳千子又用怀疑的语气笑道:“真的?”
“千真万确,而且神柳小姐还提醒了我一件重要的事情。”
雾原雪深吸一口气道:“我曾在神明面前许下誓言,‘我必胜,必不辱没’,但我却没能取胜——敌人诡秘莫测,我无力应战,所以容许自己暂行撤退,但如果我选择永远逃避,如果我不亲手为这件事画上句号,它一定会变成我余生挥之不去的阴影,让我的心中永远不得平静。”
神柳千子睁开双眼与雾原雪对视,从他眼中得出了发自真心的答案:“绝不后悔。”
“既然雾原先生已经下定决心,我就不说多余的话了,欢迎雾原先生踏上升华者之路——”
神柳千子故意拖了一个长音,又继续补充道:“还有背上十亿元债务。”
雾原雪顿时变成了苦瓜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