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家居服,相貌年轻但略显憔悴的女人。她的头发末端束了起来,搭在肩上,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
这次雾原雪绞尽脑汁,好在对隔壁的人家印象深一点,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前田太太,你有什么事吗?”
“雾原君对吧?我做了土豆炖肉,稍微做多了一点,你要不要尝尝?”
雾原雪看了看对方端着的小锅,上面盖着锅盖,香味正从缝隙逸出,闻上去非常诱人。
“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吃过了。”
为了维持邻里关系的和睦与纯洁,他还是要尽量避免与人妻的接触——这是他根据一些经历得出的经验教训。
前田礼夏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正要转身离开,却被雾原雪叫住了。
“等一下,前田太太,你摔跤了吗?”
雾原雪凑到近处仔细瞧了瞧,发现前田礼夏不止额角贴着纱布,右脸颊也发青发肿,只不过涂了淡妆遮掩,不易发现。
被他这样在近处打量,前田礼夏既害羞又难堪,脑袋向后缩了缩。
“——你丈夫打你了吗?”
前田家的主人,雾原雪印象里是个粗鲁邋遢的男人,每次碰到身上都带着浓重的酒气,给人印象很差。
“不,这只是……走路不小心,撞到了墙上。”
前田礼夏更难堪了,眼神躲闪之余,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
只是撞了一下怎么可能让整整半张脸都受伤?
雾原雪皱紧眉头,也不顾礼不礼貌,伸手去撩前田礼夏搭在肩膀上的头发,想看看下面是不是也有伤痕。
前田礼夏连忙后退两步躲开,嘴角抽搐着,眼圈也发红,央求道:“雾原君,求你别管这件事,求求你了……”
沉默了一下,雾原雪眉头疏解开来,温和地笑道:“看来是我想多了,请你不要怪罪。还有,让我尝尝你做的菜吧,正好还没有吃饱。”
前田礼夏难看地笑了笑,把小锅交给雾原雪,低着头离开了。
她做的炖肉很好吃。
饭后,雾原雪坐在床上,手捧一本比字典还要厚的医书,却始终不能静下心研读。
23:43。
耳边隐约传来开门和关门声,雾原雪心中一动,将耳朵贴到墙上,屏着呼吸去听隔壁的动静。
好几分钟过去了,雾原雪刚松了一口气,却仿佛隐约间听到一声女性的尖叫。
不知是不是幻听,但雾原雪还是跳下床,冲出屋外,边敲前田家的门边说:“前田太太,我来还锅了。”
等了几秒,雾原雪又敲了敲门:“前田太太,你在家吗?”
门后仍是一片沉默。雾原雪扔掉小锅,一边用力撞门一边骂道:“妈的,前田,把门打开,不然我报警了!”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雾原雪心急如焚。
在他一次又一次的拼命撞击下,老旧的门锁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最后不堪重负,在一声巨响后断裂。
雾原雪冲进屋内,看到了最坏之一的情况。
姓前田的男人胸口插着一把菜刀,血流了满地,前田礼夏跪在血泊中,神情木然,两行眼泪在脸上默默流淌。
仔细看看,房间里有着明显的打斗痕迹,前田礼夏的脖子上有掐出的红手印,不难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事已至此,雾原雪语气愧疚:“对不起,我来晚了一步。”
前田礼夏浑然未觉,默默从丈夫身上拔出菜刀,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好在雾原雪眼疾手快,一步向前夺过了对方手里的菜刀,看着她语速极快道:“不要这样,前田太太,还有机会。你看,刚才声响那么大,但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过来看热闹,这里的人都很冷漠,也许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我是医科生,可以想办法帮你泯灭证据,保证几个月内不会被警察发现。等到有人起了疑心,你早就逃到了远方,改名换姓开始新生活了——相信我,我会帮你的。”
前田礼夏不知听没听进去,依旧像个木偶一样失魂落魄,但好歹不再看向那把菜刀,似乎是被雾原雪稳住了。
却恰好是在这个时候,背后传来了一个带着轻浮笑意的声音。
“雾原君,世上有些死亡本就是注定的,你何必要做这种无畏的徒劳。”
雾原雪分心了一刹那,也是在那个瞬间,前田礼夏灵活得像是人偶突然活了过来,抢回菜刀,毫不犹豫地划过自己的脖颈。
一些热血喷溅到雾原雪脸上,让他失去表情的面目显得可怕。
他冲出门外,揪住男人夹克的衣领,怒吼道:“混蛋,你捣什么乱!”
夹克男推开雾原雪的手,笑着后退了两步。
“别生气嘛,雾原君,我说的又没什么错,有些死亡本就是早已注定,无法阻止的。”
说着,夹克男拧了拧身后的门把手,竟出奇得没有上锁,露出了门后的情景:一个男人脖子上套着绳索,被吊在天花板的灯上。
“他为了还赌债而向黑社会借了高利贷,又为了还债而再次赌博,结果输的一干二净。亲人与他断绝了关系,朋友不接他的电话,他觉得人生了无趣味,前路灰暗,于是选择上吊,一死了之——唉,这就是我从不赌博的原因。”
他走了两步,来到另一扇门前,再次打开房门,向雾原雪介绍道:
“本来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可惜丈夫隐藏得不够妥善,出轨被妻子所发现。这个可怜的女人从此每天都痛不欲生,以泪洗面,最后终于选择在饭菜里下药,连无知的孩子也不放过。”
看着门后在地上七零八落躺着的一家人,雾原雪感到毛骨悚然,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他的视线穿过长而昏暗的走廊:“该不会全都……”
皮夹男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雾原雪热血消散,冷静了下来:“是你做的?”
“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说过,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世上的大多数人本就活在痛苦里,苦不堪言,渴望着解脱。”
雾原雪从怀中抽出漆黑的古朴匕首,沉声说道:“但不管对于多么贫困潦倒的人群,选择轻生的都是少数。生存是人类的本能,生命也是最为珍贵的事物。”
皮夹男看了眼匕首,咋舌道:“不是凡物啊,雾原君是升华者?杀过人吗?”
“没有,但不介意杀一个没人性的畜牲。”
“呃,真吓人,我不太擅长打架。”
皮夹男不慌不忙地指向雾原雪身后的方向,后者警惕着用余光扫去,看见了骇人听闻的一幕。
地上本以冰凉的血液再次有了生命,如同时间倒流一般回到了两具尸体里。
前田家的二人从地上爬起,对门外的两人视若无睹。粗鲁的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嫌前田礼夏去冰箱拿酒动作太磨蹭,又骂了两句难听的话。
雾原雪再次看向皮夹男:“你做了什么?”
“果实成熟,收割一下而已。”
变故突生,一个个或眼熟或不认识的邻里纷纷从门后涌出,顷刻间便将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持明晃晃的家中各式刀刃,动作僵硬,表情麻木,唯独眼中饱含着恨意——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的恨意,正集中在雾原雪身上。
至于他们的意图,不用想也知道。
雾原雪迅速退回门后,一脚踢倒鞋柜,正好卡在玄关下沉之中,不求能拦住外面的那些人,只希望能略微争取一点时间。
紧接着,匕首被雾原雪从鞘中拔出,转瞬之间化为一把长刀。刀身鲜红,如浸鲜血,毫不迟疑地斩向从背后偷袭而来的前田家主人。
这一刀斩下的一瞬间,雾原雪心中五味陈杂,却并未见到预想中鲜血飞溅的一幕。
出奇得轻松。人体坚硬的骨骼,那些富有韧性的组织,在遇到红色刀刃的一瞬间,便如同被小刀切割的橡皮泥般分作两半,毫不费力。
横切面中鲜红色的身体组织清晰可见,却不见半滴鲜血流出。
诡异的变故太多,雾原雪根本来不及思考,用刀背狠狠打向去捡地上菜刀的前田礼夏。
头上挨了沉重一击,前田礼夏只是身体稍微摇晃,便手持刀刃捅向雾原雪。
犹豫便会死亡。
菜刀尖闪着锋利的光,仿佛在诉说这个事实。
雾原雪眼神瞬间变冷,长刀向前,瞬间贯穿了前田礼夏的身体——即便如此她还在挣扎着向前挥舞菜刀,雾原雪不得不再次发力,切开了她的上半身。
前田礼夏重重倒地。雾原雪没有受伤,却面露痛苦之色。
没有喘息的时间,背后的危机刚解决,房门便在铁锤与斧头的围攻下告破,一张张冷漠仇视的面孔从门后探出。
最前几人还未涌入房间,便被雾原雪穿了糖葫芦,又被一脚踢得回退,在走廊里制造了不小的混乱。
雾原雪冷酷地盯着前方,看到一个矮小又灵活的影子窜进了房间,顿时有些迟疑。而那个小男孩也没有错过这一机会,用手中锋利的螺丝刀刺向了他。
好在雾原雪反应极快,及时闪躲,这才没被重创,只在大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吃痛之下,雾原雪眼神再次变得冷酷,手起刀落……
————
“呕……”
直到吐到胃中无物可呕,雾原雪才将头从垃圾桶中抬起来,又将破破烂烂的外套脱下扔进垃圾桶——上面全是斑驳的血迹,他自己的。
此时天边刚刚浮现一抹淡白,群鸟从头顶飞过,不远处传来自行车的叮铃声,城市正从沉睡中苏醒,很快就会恢复平常的喧嚣。
雾原雪本以为自己听到了警车的鸣笛声,然后才发现自己过于疲倦,已经产生了幻听。
他在公寓楼大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将已经恢复成短匕的长刀随便放到一旁,贪婪地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不再去想面对问询该怎么解释。
他在每一层楼都抛下了一地的尸体,倘若那些人会流血,现在已经淌到了大街上,本来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这种时候,他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父母,而是神柳千子,也不是在想对方能否为他开脱,只是想听听对方的声音。
仅是那样,想必心中便能够平静下来吧。
“喂,你怎么了,难道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吗?我这就帮你叫救护车!”
雾原雪回头看去,脸色顿时变得极度麻木——
在他印象里早已头首分离,了无生机的公寓管理员,此时就站在那里,换了身难看的绿色衣服,正慌慌张张地关心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