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远远谈不上气派的低矮神殿,瓦片缺失,木门腐朽,让人很难相信这便是所谓的神灵居所。
但现在雾原雪却不得不相信,有个面目不详的神明,就存在于其中。
“神明大人,我自认是个诚实友善,待人真诚的好青年,路上遇到搬家的蚂蚁都会小心翼翼地抬脚经过,捡到别人的钱包也会毫不犹豫地归还,从未出于主观意志伤害过他人——我承认自己曾让一些女孩子伤心落泪,但如果我不在拒绝时表现地无情一些,将来只会让她们受伤更深。”
“我唯一需要忏悔的事,是我曾经迷信于科学,对神灵缺乏必要的尊敬,但我已经迷途知返,如果您愿意帮我和贵社的那位巫女搭桥牵线,我愿意在家中设置神龛,一生供奉于您,绝无二心。”
雾原雪静候片刻,但这番真诚的忏悔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若有所思,踏着铺设在虚无漆黑之上的石子小路,越过了鸟居。
神殿之前,没有花木,没有贡品,仅有立于侧面的一座矮小石碑,但其上三言两语,也没有任何对于这位神明的介绍。
站在此处,神明依旧对他不理不睬。雾原雪不知该如何引起对方的兴趣,干脆直奔正题。
“神明大人,我方才得知自己危机缠身,最近恐怕有性命危险,能否请您加护与我,以化解危难。”
寂寥的空间内再无其他声响,雾原雪陷入僵局,索性忍着痛在石子路上盘坐下来,静心思考。
是因为自己态度不够恭敬吗?
也不是。
雾原雪隐约间能感知到,对方不是对他怀有不满,而是正相反的毫不在意——对于他不屑一顾,甚至不愿正眼相看。
思考得不出结果,雾原雪心中一动,看向一旁的矮石碑。石碑字迹已有些缺损,好在依旧能勉强辨认。
“吾之一生,以剑为友,勇往直前,向死而生,孤寂一生,而无悔也。”
“天下诸多庸碌无为者,生死之间,不问刀剑而问鬼神,可怜可悲,吾不屑尔,但因誓言所在,吾必守之。”
石碑字迹潦草而苍劲有力,仿佛能由此窥见雕刻者豪放不羁而精妙绝世的剑术。
雾原雪读完后,先是闭目沉思,然后心有明悟,继而感到心中莫名舒畅,也顾不得这是在神明面前了,忍不住开怀大笑。
等笑痛快了,他恢复了正色,面对神殿道:
“唯有一事相求。”
“请神明大人借我刀剑,我必胜,必斩断困境,绝不辱没。”
话音刚落,神殿之门微微开启,探出一只裹着青黑色腐朽衣袖的僵尸般枯手,向着雾原雪从门后伸出,缓缓停滞在他面前。
枯手掌心向上,一把通体黝黑的归鞘匕首静置其上,在幽蓝火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雾原雪这才松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接住从枯手中滑落的匕首,紧接着便眼前一黑。
再度睁眼时,他正跪坐在和室中,面前是可爱的巫女,一旁的和室门大开着,和煦的微风从庭院吹来,隐约有花草清香的气息。
雾原雪将手中的古朴匕首轻轻置于一旁,接过巫女呈来的新茶。
庭院中,净手池水流潺潺,竹制水琴窟“咚”得一声倾倒,复而归位。
雾原雪品着热茶,享受这城市生活中难得的闲适惬意,过了许久才主动打破沉默:“这里环境不错,我很喜欢。在这里工作的话,待遇差一点也可以接受,不过我希望有一间大一点的房间,我的个人物品比较多——我刚才看见不少空置的房屋,这个需要应该不难满足。”
神柳千子笑道:“雾原先生已经下定决心了?”
“是的,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姑且让我读完大学,以免我在北海道的母亲伤心,在那之后我会全心全意为神社奉献。”
“呵呵……雾原先生不必急于下决定,其实我先前只是与你开个玩笑。”
“哦,不收钱?”
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神柳千子的笑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句话。
“十亿日元只是一个选项,今后雾原先生可以在神社中修行,获得保护自己的力量。另一个选项则更加一劳永逸,我可以保证你在今后的人生中不再被不详之事轻易侵扰,代价是你以后都只能当个普通人,还有更容易感到疲劳这一后遗症,所以不会收取费用。”
“你说的我都理解了,所以你看这样如何,我打算今天晚上就带来一部分私人物品,如果没有客房的话,随便给我一间不漏风的空房间就行,我明天再自行打扫——我知道这样有些唐突,主要是为了尽快熟悉神社的工作,嗯,还有尽快开始修行。”
听了雾原雪这番郑重其事的发言,神柳千子总是微笑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这毕竟是关乎人生道路的大事,雾原先生还是再想一晚,明天再给我答复吧。”
雾原雪了然道:“也对,我太操之过急了,那我回去挑选一下要带来的东西,再和搬家公司联系一下,明天直接全部带过来也好,省得还需要来回折腾。”
神柳千子笑而不语,雾原雪便干脆当对方默认了。
“有件事我很好奇,雾原先生为何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一切,甚至是在见到了真正的神明之后。”
“因为我在面见神明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雾原雪盯着神柳千子轻闭的双眼,虽然算不上与她对视,但也满眼真诚:“我说过,你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神柳千子轻轻一笑:“我对雾原先生又有了新的了解——原来你是一个喜欢花言巧语的人。”
下山路上,几人对雾原雪被神社方面看上,意图招收他为神职人员一事非常惊讶,大森正浩惊呼道:“雾原,你要当和尚?是不是要剃秃头?”
“笨蛋,这里又不是寺庙!”
藤野匡裕在大森肩膀上砍了一手刀,接着两人击了下掌,显然觉得这段配合得不错,一齐仰天大笑三声。
“雾原君,你真的要在神社工作?能和学业兼顾吗?”
只有坂田瑶奏露出关心的神色,而雾原雪轻松地笑了笑:“只是来打工试试而已,我对神道教一直都很有兴趣,这次正好借机体验一下神社里的氛围。”
幕野山到市内确实路途遥远,雾原雪乘坐公共汽车,又换乘了电车,一小时后才下车。
其他三人有事要回学校,雾原雪在车站与他们分别。
这时天边夕阳正红,上班的社畜,上课的学生都纷纷归家,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些拥挤。
雾原雪回想起方才不可思议的经历,走在人流不息的大街上,却莫名感到有些孤独。他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往后或许会与这种熟悉的喧嚣渐行渐远,也不知道将来会遇到什么险阻,到时身边是否有朋友支持。
他身为人,会恐惧,会迷茫,但很快便转而感到轻松和愉快。求学,成才,创业,这条路既有挑战又安逸许多,但上一世已经走过一遍了,这一世再走一遭,未免有些无聊,哪比得上那前所未见的神鬼怪异?
他既然选择了直面世上的未知,便绝对不会后悔!
“哈哈,我要成为世界之王!”
雾原雪大喊一声后,高举双臂,朗声长笑,周围的上班族都以为遇上了神经病,连忙护紧公文包,绕着他快步走开。
心中兴奋之余,雾原雪当然也没有忘记另一件要事——来自净璃神社的神秘匕首,正藏于他的上衣内衬口袋中,贴身携带。
据神柳千子所说,当危机来临时,这把匕首将是他唯一的倚靠,所以一刻也不能离身。
至于他究竟遭遇了什么,神柳千子也无法给出准确的判断,只是说出了给予他警告的缘由。
“你身上有死亡的气息。”
雾原雪所住的白浪公寓,在整个东京都算是最便宜的那一类公寓,同时,在整个东京都算是最脏乱老旧的那一类公寓。
一走进公寓楼内,一股潮湿酸腐的味道就钻入鼻腔。两面发黄掉漆的墙壁上痕迹斑斑,让人不愿去想象上面都沾染过什么液体。
老旧的电梯总是故障,正常运营的时候速度也非常温吞。雾原雪站在一楼等了好几分钟,身边又站了三名等待的居民,电梯门才终于打开。
电梯里一下挤进了四个人,显得有些拥挤。除雾原雪之外,还有刚下班的小职员,购物归来的主妇,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身份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脸上疲惫不堪,带着对生活的厌倦和麻木。
这里的居民,大都是这样的人。
电梯在六楼停下,雾原雪刚一走出去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迎面看到一个倚在房门上吸烟的人。
这个人穿着皮夹克,发型张扬上翘,带着一副墨镜,看上去像是终日泡在小钢珠店里的那一类人。
注意到雾原雪走来,夹克男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啦,雾原君。”
雾原雪却不记得他叫什么,看了眼他背后的铭牌道:“下午好,柳村桑。”
“我住在对门。”
柳村指了指对面,门边的铭牌写着“德永。”
“哈哈,开个小小的玩笑,不要介意,德永桑。”
“德永是上一位房客的姓氏,我没把铭牌换掉。”
气氛有些尴尬,雾原雪打算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听说最近赌马赛制有所改革,你怎么看?”
“不知道,我从不赌博。”
皮夹男把烟蒂扔到地上踩灭,毫不介意地笑了笑:“雾原君很有幽默感,这很难得,这里的人都不喜欢说话。”
雾原雪深以为然:“这里既潮湿采光又差,住久了是容易心情低落,所以我日常就注意通风,还备好了空气清新剂。”
对方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你这种人太少罢了。”
说起公寓的房间,倒的确很对得起它的价格,仅有一间起居室,一个小卧室,一个卫生间,空间都不大。
雾原雪尽力把房间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家具太少,不大的屋子竟也显得空旷,好在还剩活动空间较大一个优点,可以自我安慰。
纵观整个房间,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整整两书柜的书。
这样简陋的家,却依然可以让人感到安心。雾原雪坐下来休息了一会,觉得没什么食欲,正在决策晚餐是吃杯面还是茶泡饭,玄关处突然响起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