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吃没吃我真不晓得,我真没吃。”狴犴嬉皮笑脸道。
既然是讨吃的,没必要畏畏缩缩的,畏畏缩缩的反而让人烦,狴犴笑得亲切灿烂,老乌萨斯人不至于挥巴掌。
老乌萨斯人拿出烟袋,悠悠抽了一口,“看看鱼篓里有什么鱼获,你拿去吃了吧。”
乌萨斯人又瞪了狴犴一眼,眼看又要说什么,狴犴又道:“这运气呢,就是守恒的嘛,阿爷您今天运气不好,明儿可就要大鱼上钩啦。”
“哼哼,这倒是不错。”老乌萨斯人眉头一松,吸了一大口烟。
“呐,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你饿不饿,我......”狴犴把鱼烤上了,开始白烂。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老乌萨斯人看起来倒不生气,像对待熟悉的后辈一样,用烟锅轻轻敲了下狴犴的脑袋,“看你这衣服也不穿,又是打了架的样子,八成是个烂仔吧?年纪轻轻不学好,混黑社会,你要是直接管我要钱,我还真不给你......”
老乌萨斯人开始老年人特有的长篇大论,待他说了一阵,大概算是尽兴了,狴犴把一条鱼从架子上取下来,咬了一口,打断了老头:“劝君速吃莫踌躇,看被南风吹作竹。”
狴犴把鱼篓翻过来,瞧见上面有“董氏鳞丸”几个用红漆写起来的字,便说:“阿爷,你贵姓董?”
老乌萨斯人在地上磕磕烟锅,“不,我叫......”
他还真是个乌萨斯人,叫作什么什么夫,说得太快狴犴没有记住。
原来这个老乌萨斯人很多年前就从乌萨斯来到龙门打拼,干的却也说不上是干净营生。
他的业务,就是把其他地方的人通过各种方法悄悄运到龙门,这样那些人就不用考虑手续,法律,身份等一系列的问题,只需要给老乌萨斯人一点钱就是。
换言之,老乌萨斯人是个搞偷渡的老蛇头。
老蛇头说起往事没完没了,最后才聊到鱼篓上来。
鱼篓是董阿伯的,董阿伯是卖鳞丸的,自然写了个董氏鳞丸。董阿伯差不多也退休了,摊子现在由一个得了白化病的年轻人开着。
退休的董阿伯和退休的老蛇头都喜欢早上打太极拳,中午拿着羽兽笼遛弯,晚上跳跳广场舞,一来二去就熟络了,熟络后老蛇头就学会了做鳞丸,也爱屋及乌地开始爱上了钓鱼。
就这样,绕来绕去,老蛇头不退休,董阿伯不退休,老蛇头就学不会鳞丸,学不会鳞丸就不会来钓鱼,不来钓鱼也就遇不到狴犴,狴犴也就只能吃虫子的臭屁,干嚼月桂的叶子。
世界上的事情,管它再大再小,看来件件藏着门道,件件藏着关系,件件藏着原因,狴犴吃完了鱼,感喟道。
“那你现在是要回城寨了吧?”老乌萨斯人问。
狴犴当然就顺着竿爬,“是的,我现在就回去了。”
老乌萨斯人眼睛再一瞪,:“好好找个事情做吧!那城寨离拆掉也不远了,你又去哪里打晃呢?找个事情,哪怕是在茶餐厅做丝袜奶茶,哪怕是在电子厂扭螺丝,那也比现在好呢。”
“刚才说错了,”狴犴擦擦嘴,“其实我是在城寨考察生活,我是个作家,或者诗人或者独立记者什么的......”
“那不还是无业游民吗?”老乌萨斯人的眼睛都快掉出来了,“你真想要饭呐?”
狴犴不准备去要饭,但他离开前,把赐予他早餐饭食的器具,也就是写着董氏鳞丸的鱼篓给补好了。
乱石滩临近河水就变成了草地树丛,到处都是树枝,岂非是编篮子的好材料?
在听老乌萨斯人絮絮叨叨的时候,狴犴默不作声地把鱼篓修好。
于是狴犴走的时候,那老蛇头瘪嘴一闭,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了,但他目送狴犴的眼神还是含有几分笑意的。
走过河边,穿过乱石滩,红柱镇去双龙区只需要经过跨河大桥,因为在新基建大潮中另修了车道,这条大桥如今变为了纯粹的人行道。
双龙属于城寨的这一面,同样和红柱镇一样具有浓郁的老龙门风味,桥的左右两侧都各式各样的摊贩给占据了。
糖水车,烤蛋仔,龙凤球,云吞面,砵仔糕一类自然是不必说了,最吸引狴犴的还是那些卖老物件的小贩。
狴犴对这些有年代感的东西情有独钟,具备珍奇属性或者重大意义的文玩他当然喜欢,那些不成样子的旧电子设备,卷了边的漫画书,武侠小说,同样也是他的心头好。
狴犴拿起一本小说就读,摊主看到这么一个光着上身的汉子过来看书,只见其身上伤痕累累,虽然瘦体态却很好,面上怡然自乐,开朗旷达,半分愁苦之色都没有,真像这些不再受欢迎的旧书里走出来的人物。于是也不去管他,乐得狴犴帮自己做一个人形广告牌。
狴犴看了几页,注意力又被前面一个摊位吸引去了。
“你只给我50块钱,还这么多要求?”
“那50块也不给你了。”
大叔白了丰蹄女子一眼,从头把台词背过。
狴犴看得起了兴趣,走到丰蹄女子的三轮车旁。
没想到这女子又有哪里不满意了,手舞足蹈地再次开始指挥起来。
她动作夸张得要命,右手往旁一打,狴犴用油布包着的长钺被她给一巴掌从腰间打掉了下来,义无反顾地掉进了河里。
丰蹄女子也意识到碰着了东西,转头看见咬牙切齿的狴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