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正是清晨。
狴犴这一夜实在太累了,从出生以来他还没有这么累过,就算是在整合运动的那些日子,还有之前闯入土匪陆行舰后一夜的连战,都不及从万丈高处坠落,还有在岩石底层挖掘爬行数个小时来得磨人心智。
所幸,狴犴还活着。还活着,他大可以笑,大可以像炎国神话里的花果山大圣初生时一样,在乱石滩蹦跳欢呼几个来回,但不知是什么地方传来的音乐电台让他彻底放松下来了。
狴犴放松了,就仰面瘫着不动,那歌子听着蛮有希望,蛮有活力的,却是用花郡和龙门的方言唱的,叫人半懂不懂的。小时候,狴犴的爷爷喜欢给自己的孙儿讲故事,有一次说是古代时候,东南地方有个很有才华的人,中了进士,人长得高大帅气,因为排名靠前,皇帝决定专门验看一下成色。
其实那哪是验看成色呢,这个人的成绩实在不错,长得又很俊气,身体又强壮健康,皇帝心底早就有了答案——我们总是揣着答案去问别人问题的,真龙天子也不例外——他要让这个人做京官。于是皇帝的近卫就说,陛下你见他当然可以,但是要请个人在旁翻译,因为这个才子竟然不会说官话。
皇帝急了,这种接见都是不会有第三人在的。更重要的是,炎国的皇室子弟可不太好当,早上五点就要起床读书,读到下午一两点才下课吃饭,都这么用功了,还能听不懂一个方言?再是方言,写的也都是炎国文字,能有多难懂?皇帝连维多利亚语都会。
皇帝于是说:“我自识得的,叫他前来便是!”
结果皇帝接见那个人只花了十来分钟,想是没谈出结果,这个才子圣眷忽解,最后还是被外放了。侍卫后来问皇帝究竟什么情况,皇帝只说:“不知道他都说了什么,朕竟一字理会不得。”
只是想起爷爷,还有那个温暖的,喝茶听故事的下午,狴犴还是会心地一笑。在这精疲力尽,满身是伤的境地,一个人很难不怀念欢乐的岁月,不想念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爷爷和父母已经离开狴犴很多年了,他在整合运动里交好的伙伴现在天各一方,各自生死未卜,唯一一个,是来找他的萨卡兹姑娘,现在变成了一具冰冷的雕像。
至于近卫局的几人,现在他们应该是警察和犯人的关系,但既然逃出来,狴犴就不准备再回去,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事,获得自由不说是命中有昊天上帝眷顾,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希望高希声没事,只希望他能争取减刑,尽快出狱。
狴犴听着那歌曲,越听越觉得顺耳动听,他翻个身,打了个哈欠后就睡过去了。
狴犴只睡了半个小时,他先是感觉到了阳光照在自己受伤手腕上造成的痒疼,昨夜是中秋,月亮确乎是圆滚滚的,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狴犴倒觉得昨夜的月亮也很胖,月亮既胖,那么今天太阳很大就是情理之中。
还有一阵阵的桂花香味飘到狴犴鼻子下面。
这味道他实在太熟悉了,曾经有一阵子各个城市流行搞一些文化标签,果郡那时的知府大人不知为什么决定把果郡搞成桂花城,可能只是因为他确实很喜欢桂花。然后城里就到处种满了桂花,种得太满,桂花也变得不可爱了,不仅掉在地上的渣滓清理起来烦不胜烦,而且树木密集之处,那香味实在太浓。
想起来,正好是九,十月份,正好是桂花再开的时节。
狴犴从乱石滩上起来,几十分钟的休息让他身体舒缓了不少,虽然身染绝症,但毕竟青春的尾巴还在,目前劳累和肌体的疼痛已经不是首要需得解决的了。首先需要安慰的,现在是咕咕乱叫的肚子。
狴犴就循着桂花的香味走过去,有乱石滩的地方,离河水都不会太远,狴犴心道可以弄两尾鱼吃,如果实在力竭而摸不到鱼,翻翻石头的底下,还有一种能放出很臭的气体的虫子可以吃,那虫子需要炒了食用,但就现在这个情况,狴犴也不介意生吃它几个屁。
实在不行,薅一把桂花放嘴里嚼嚼也算充饥了,那还有几分古时高洁之士采薇而食的风采。
狴犴走了没多远,果然看到了一片大河。龙门由几个大行政区,十几二十个小行政区组成,几个大行政区其实就几个分割开来的岛,因而有江河湖泊那是很正常的事。
湖边就种着一些桂花树,看种植得那么整齐,只能是市政部门的手笔,或许魏彦吾也喜欢鼻子被桂花的香味弄得失灵的感觉。
不过这里种的可不是狴犴家乡种的丹桂,金桂,四季桂,而是月桂。
几种桂花,究竟是谁才是月亮上陪伴神女的那棵,谁也说不上来。但月桂总比其他几种桂要实用主义一点。
月桂的叶子晒干了,会散发清香的味道,放进汤料里,可以祛味增香,所以得个外号叫香叶。
炎国人在香料上较的劲可不比一些国家差,据说几百年前萨尔贡人把一些外邦香料运进来售卖,发现销路不佳,就称它们可以炖肉,结果成功推广开来。
那些香料在它们的老家是用来当化妆品的,王酋也曾拿它们往身上招呼。
但就根本来说,也不差太多,都是作用于肉,都是祛除异味,带来香味。
其中一株月桂树下坐着一个老者,狴犴走近,发现这个老者也是个乌萨斯人,一个大收音机就放在他旁边。
乌萨斯人虽然老,两只耳朵看着还是圆润而有弹性的,狴犴大方地拍拍老头:“雷猴呀,阿爷,你食佐未啊?”
老乌萨斯人手头鱼竿一抖,瞪了一眼狴犴,不说话。
狴犴挠挠头,“唔该,仲未食饭啊?”
“你不是本地人吧,说官话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