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骑士团的整备场地距离骑士竞技主会场并不远,和所有商业竞技骑士团一样,他们在竞技场周围长期租用整备场地和整备服务。
大骑士领繁华地段的灯光已经到了光污染的地步,邪祟想要借阴影来隐藏身形已经不可能。
深渊骑士团的见习骑士在窃窃私语,迎面走来的阿戈尔玩具商只带了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孩作为随从。
他们在低声交谈,他们的思维暂且属于人类。
也对,只有思维暂且属于人类的深渊骑士团成员才能承担他们对外的工作,才能在现代的卡西米尔社会中维持文明的面孔。
壹世环之王、哀泪姬主雷诺哈特不怒自威,那是除了成为暴君之外,另一条更为圆滑而致命的为王之道,他只需要站在这里,就足够让那些吵闹的 见习骑士安静下来。
深渊骑士团的编制很奇怪,唯一在外活动正式骑士的就只有拥有封号的塞壬骑士,其他的成员无一例外都是见习骑士。
太奇怪了,骑士团团长潘桑的副手居然也是个见习骑士。一个见习骑士全权负责整个骑士团的庶务,这是前所未有的。
这样的制度安排几乎明示了潘桑的意图,一般商业骑士团所汲汲而追寻的东西,在潘桑看来不过是无关紧要之物,因此派遣见习骑士负责便完全足够,真正的深渊骑士团骑士,恐怕在暗处隐姓埋名地活动。
恐怕深渊骑士团的真正秘密,对于这些负责和外界打交道的见习骑士也是几乎完全保密的。
真是讽刺啊,堂堂骑士团,却要像无胄盟的毛贼那般在阴沟里俯身奔行。
“安德烈斯先生,按照约定,请让我和塞壬女士谈一谈吧。”
哀伤之主依然像之前见面时那样,波澜不惊,但谁又能否认,看似静谧的海面之下,不会遍布着致命的暗礁?
他雷诺哈特庆幸自己没有冲动地在安德烈斯身上押宝,这个自以为大权在握的首席见习骑士在潘乔眼中极有可能只是无关紧要的弃子,他对于深渊骑士团秘密的窥探甚至可能还不如自己。
盲目而无知的愚者,文明发展带来的副作用,也是堕落者腐蚀文明的漏洞和窗口。
在众多深渊骑士团见习骑士警戒一般的“护送”下,雷诺哈特第一次面对面见到了他苦苦追寻已久的塞壬人鱼。
“塞壬人鱼,好久不见。”
雷诺哈特使用了珠泪哀歌族独有的古语,据斯卡蒂所言,这种极其晦涩的语言就像是阿戈尔语的某个古老变种,即便在最正宗的歌剧《壹世环-珍珠世界》中也只有寥寥几句台词使用的是这种语言。
塞壬人鱼透过面具的分析观察着这个“死而复生”的雷诺哈特,是啊,他的神色是那样的柔和而忧郁。
忧郁,曾经的暴君雷诺哈特从未表现出这种情感,曾经的哀伤之主从来不表现出哀伤。
他的内在绝对不是原本的雷诺哈特,塞壬人鱼更加坚定了这一点。
“迷途的灵魂,你能追寻我族的遗民至此,实在是奇迹。水仙女人鱼在斩杀暴君时私自将的灵魂牵引到这个暴君的身体里,是我们的过错。那个暴君犯下的罪行,无需由你来背负。恰恰相反,应该接受补偿的是你,不幸的无辜灵魂。”
塞壬人鱼的感慨刺破了时空造就的隔阂与误会,她使用的依然是这种晦涩语言。
安德烈斯要求雷诺哈特说卡西米尔语,但雷诺哈特摆手表明:塞壬人鱼只会家乡的“阿戈尔语”,在场的深渊骑士团是第一次听见塞壬人鱼说话,根本无从反驳。
在这一刻,雷诺哈特得知了自己穿越的真相,以他自己的视角来看,珠泪哀歌族确实显得自私。自己的穿越已成定局。
他能理解水仙女人鱼在万分紧急的状态下做出这样举动的苦衷。
更何况,塞壬人鱼知晓这一真相,并且极富诚意地提出要予以补偿。
稍微乐观些想,自己的穿越不也除掉了危害一方的可怕暴君吗?
自己在穿越前无依无靠,无在世之亲,孤身一人,虽然称不上贫困潦倒,但只能独自在无尽的工作中机械地消耗时光,只能靠片刻的牌友小聚获得生命实感的生活——就,就那么值得留念?
比起被强制穿越的懊恼,雷诺哈特更先感觉到的是如释重负,自己终于不用在背负莫须有的罪孽。
他这个没有牵挂的人更感觉到一种重新开始的无限生机,或许唯一遗憾的就是自己曾经作为地机师傅的钢之魂无法继续燃烧下去了吧。
“不要勉强自己,危险来临时,我会找公诉人为你进行关于强制离职的上诉,所有可能的诉讼费用和赔偿金都由我来支付。”
在文明的国度以世俗的手段解决问题,那么“国家”这个暴力机器将短暂地为雷诺哈特施展威力,在它的力量占据绝对优势的地方将堕落者碾杀殆尽。
塞壬人鱼惊讶地点了点头,眼前这个占据着雷诺哈特身体家伙居然依旧把计划安排地如此长远和全面,实在是令她震惊。
暴君雷诺哈特的狡诈智慧被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以某种奇妙的方式运用地淋漓尽致。况且,既然珠泪哀歌族承诺补偿,他就一定要设法享受,或者说利用好这份补偿,这是一个市民的斤斤计较。
“感谢您准许了我突兀的请求,安德烈斯先生。”
雷诺哈特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这个实际上的局外人投以怜悯的微笑,
“塞壬女士对我这里很有兴趣。”
哈弗尼斯激动地望着雷诺哈特,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小哈弗尼斯。”
雷诺哈特忍不住去轻轻抚摸哈弗尼斯的头。她很顺从,没有顾虑和躲闪。
“一个残忍的误会,我,我到底该如何称呼您?”
塞壬人鱼的话比雷诺哈特本人任何苍白无力的解释都要有效,眼前这个驱使着雷诺哈特皮囊的人,因为不属于自己的罪孽而千方百计地想要补偿自己,而事情的真相却是珠泪哀歌族欠他一个道歉和补偿。
“由你自己决定,哈弗尼斯。”
现在这个雷诺哈特为哈弗尼斯提供的生活舒适而惬意,让她体会到了漫长折磨时光中完全不敢奢望的幸福——过着被尊重的生活,被人温和对待的生活。
宅院里的泳池,雷诺哈特自己很少使用,反倒是名义上作为仆从的自己经常在里面放松,如今想来,大概是雷诺哈特考虑到自己会怀念海水的触感吧。
雷诺哈特需要珠泪哀歌族人鱼的力量,而雷诺哈特的力量也能为现在的珠泪哀歌族人鱼提供庇护。
他是值得自己追随的。
“我可以,继续称呼您为主人吗?”
哈弗尼斯发自内心的认可让雷诺哈特的身体为之一颤,珠泪哀歌族少女真诚的话语向海妖的歌声一样极具诱惑力。
哈弗尼斯不再是因为对暴君雷诺哈特的恐惧而称呼自己为主人,而是出于对自己、穿越后的那个地机师傅所作所为的认可而选择追随自己,进而称呼自己为“主人”。
想到这一点,雷诺哈特突然觉得这个称呼是多么的......淫靡而背德。尽管哈弗尼斯已经不是第一天这样称呼他了。
“当然可以,哈弗尼斯。请记住,你选择这个称呼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奴隶。来吧,让我们开展一场外科手术,将这颗膨胀的肿瘤从大骑士领切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