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提着刀,朝着沃侃普的方向走去,准备按照原定计划汇合。
“怎么样?”他边走着甩掉了刀上的血,他刚刚彻底肃清了客房区那些已经变异的伤兵,托蜂鸣声的富,处决一些待宰的羔羊没花他多少时间。
沃侃普回过头来答到:“幸存下来的人比想象中的多,还有二十一个兄弟,我已经亲自筛查过了,都没有感染突变的迹象。”
看起来他正在按照计划收编、筛查幸存的士兵。
山姆注意到了他们的装束,所有人都衣衫不整,或多或少的都卸下了一部分的盔甲,还有一些则干脆脱了厚棉布层叠缝制的武装衣打着赤膊,露出了像是龙鳞一般层层叠叠的大片源石簇。
只有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长着狗耳朵的青年,站在沃侃普附近一脸的为难。他浅棕色的肤色下映衬着不自然的涨红。
“头儿,真的要脱吗?”
“废话,要是你突变了我们砍不到源石簇可怎么办,之前那些源石感染在板甲片下面的兄弟废了我们多少人命才解决。”沃侃普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气势。
佩洛族的小伙子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来一大串话。“可你们的感染不是在手臂,就是在小腿上,再不济的也在肩上、背上,我的感染可是在大腿根啊。我总不能把裤子也脱了吧。”
“你他妈,赶紧的,跟老子这儿废话,都是大老爷们谁稀得看你啊。”沃侃普一巴掌扇在了他掀起的面甲,虽然语气气势汹汹,但是动作却没怎么用力。“谁知道你小子干什么缺德事了能让源石伤到大腿根。”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哄笑,调侃声此起彼伏。
“别说了,别说了。脱、脱、脱。我脱就是了嘛。”
伴随着那个佩洛族小伙子的嘀咕声,幸存者的队伍里又爆发出了震天的大笑声。
山姆把刀插回了鞘里,点了点头。
沃侃普的精神状态比山姆想象中的好的太多,那些士兵也是。夸张点说,他现在就像是拥有一个战士所应该具有的品质,意志坚定、不惧牺牲。不管他的内心怎么波澜,至少从表面上看他飞快的调整了状态,从“亲密”战友的牺牲里走了出来。或许,他的底子要比他的刀法好上太多。
山姆只用了十五分零三十七秒就肃清了他负责的区域,这么短的时间这些驮峰镇的残兵败将竟然就已经完成了重组,没有一丁点的动摇,在这么大量的减员面前,还能保持这样高的组织度,着实令人赞叹。
考虑到他们还都是血肉之躯,这点着实值得称赞。以前在毁灭之风,他们可是要靠给那些改造人士兵注射恐惧抑制剂和高频次的深度洗脑才能达到这样的士气。
“是因为源石的原因吗?”山姆心中默念道。很显然的,这些源石感染者有些过分异常的习惯于面对死亡和牺牲了,他们下手杀死自己曾经的战友没有一点犹豫和迟疑,高级军官也就算了,就连最底层的士兵也是一样。
他们理性的可怕,好像为了生存,为了那一丁点立锥之处,他们好像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没有人天生就是战士,哪怕是那些和毁灭之风签了卖身契的改造人也是一样。
说到底,大部分人还是被逼的,不战斗就无法生存。这些感染者想必经历了非常多才能到如今这副模样。
“我们会活下去的,驮峰镇是我们的家!”沃侃普带头高喊道,“所有感染者的!”
山姆靠在石质的长椅上,漠然的看着这一幕,“呵,感染者。”
当时萨义德和他第一次介绍感染者的时候,他并不以为意。现在,说实话,他非常的好奇,这个世界的当权者到底做了什么才能把他们逼成这样。
对于这种不算难防治的疾病来说,那一定是一种系统性的,约定俗成的恶意,说人话就是,对感染者的大规模迫害,一定是故意的。
“哼,真恶心。”山姆摇了摇头,个中的阴谋,他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无非就是分化瓦解的手段罢了,太阳之下,再无新事。可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他们的苦难,这是这个世界的苦难,不是他的。
他应当履行的义务早已偿清,他堂堂正正的战死,作为一个战士他的结局已经完满。
等查清自己身上流淌的金血到底是什么,他就闪人吧,他已经仁至义尽,没人能再从道德上职责他什么。
“山姆!”沃侃普的大嗓门打断了山姆的思路。
他站在山姆面前,语气郑重,“我们之间有过很多的不愉快,不过我必须得说,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强悍的剑士,就凭那把刀,你仿佛能撂翻整个世界!”
“我就当你是谦虚了,不论如何,谢谢你救了我的兄弟们。”他轻轻躬身,行了一个莱塔尼亚地区的礼节。
那动作看起来很变扭极了,显然他粗犷的外表并不适合这么文雅的表现形式。
“我只是有那么点天赋和经验罢了。”山姆走向他,“我擅长对抗人形生物,尤其是一对一的情况下。”
山姆扫了一眼走廊附近巨大的彩绘玻璃,看着那些抽搐的更加剧烈的生物,“它们的数量要是再翻一倍,我可应付不了,这里有多少人?”
“不算居民,至少有六千人。”沃侃普显然明白山姆所说的严重性,“我们必须趁着蜂鸣声还能起作用,尽快削减他们的数量,肃清教堂和庭院里的所有敌人,每一个敌人都得补刀确认死透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构建安全区。”
“你不用我教嘛,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山姆用左手反复的搓着自己的下巴,话锋一转。“何塞和达乌德,他们在哪?”
看着沃侃普纠结的表情,山姆跺了跺地板,替他回答道:“地下?”
“呵,瞒不过你。地下有个研究室,驮峰镇有产业在下面,躲避风沙用的。”
他像是怕山姆继续追问什么,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赶紧补充到,“不知道是不是蜂鸣声干扰了我们的固定线路通讯,固定线路全都断线了,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派人下去通知他们了,运气好的话,大部队的支援很快就会到。”
“我就不问入口在哪了,但是,我们现在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山姆活动了活动肩膀,站直身体,语气认真。“我还是得再强调一遍,这些蜂鸣声不知道能压制它们多久,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这种可怕的传染病如果得不到根源性的扼制,就算你们地底下还藏着六万人也没用,法梅加,这个小姑娘现在是我们的希望,我会贴身盯着她,保护她的安全,一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们,作为交换,让你的人上制高点,我需要实时知道那些怪物的情报,如果蜂鸣声失效,我们就撤进地下,你同意吗?”能交流的情况下,山姆并不想采用威胁的手段。
同仇敌忾总是能快速的拉近两个人的关系,沃侃普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明白,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我请你喝酒。”
“哼。”山姆哼了一声,露出了招牌的笑容,“不,谢谢。我滴酒不沾,酒精会麻醉我的神经,让我的刀变慢变钝。干我这行的,稍稍迟钝那么一点都会死。”
“这里你拳头最大,你说了算。”沃侃普在自己的罩袍上抹了抹手,擦净了上面的污秽,朝山姆伸出右手。
山姆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他熟稔的旋转了手腕,掌心和沃侃普的右手相对。这是他的习惯,自从右手断了以后,他就尽量的尝试只用一只左手来处理杂务,就算是毁灭之风给他装了这只机械右手也一样。
他必须时刻做好准备。
沃侃普倒是没纠结那么多,只是一把攥住他的手。“真没想到你这样的人竟然不喝酒,到时候我会给你准备驮兽奶的,萨尔贡那边交易来的,保鲜可费了老鼻子劲。”
山姆甩下背后哄笑的人群,走向那间给法梅加腾出来的祈祷室,以一个经常刀口舔血的雇佣兵来说,滴酒不沾确实有些违和。
他真正担忧的事情是,法梅加究竟值不值得他信任,到底能不能找到解决办法去对付这些没来由的办法,以及最关键的,他要找一个怎么样的借口把自己的血给她化验。
以及一件最关键的事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
……
很显然,关心这件事的不只是山姆一个人。
歌蕾蒂娅轻抚着墙面上已经褪色只剩下一个浅浅凹痕的徽标,“你到底是什么身份,罗德里格斯先生。”
相隔不过简短的五十米,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看见这样的徽记了。
“怎么了?”走在最前面的萨义德发现了歌蕾蒂娅的异样,向她打听到。为了活命,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收集情报的机会。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了解这个女人的处事原则了,冰冷的就像是一台机器,她的脑袋估计和差分机没什么两样,自始至终都执行着严格的逻辑。
换句话说,只要自己老老实实的提供给她想要的东西,卡洛斯他们就一定能活命,这个女人嘴里吐出的承诺,恐怕比海边久经冲刷的礁石还要坚硬,要问为什么,萨义德只能告诉你,直觉。
“先生,这个记号代表什么意思?”
在达成简短的合作协议后,这个女人的谈吐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优雅而礼貌,顿挫好听的女声下面是冰冷的知性和理智,宛若最深邃,最平静的深海。
萨义德走进墙壁,费了好大劲才隐隐的看出上面蚀刻的轮廓,一个造型张扬,凶猛的骷髅头,蚀刻的印记很浅,里面填充的色块早就已经全部掉光了。
仔细辨认的话,还能勉强认出有一把长柄武器从骷髅头下面斜穿而过,好像是鱼叉。
“你眼神真好。”萨义德率先恭维道。“我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蚀刻上去的徽记,就算是我能进地下核心地区的机会也不是很多,再说大多数时候都形色匆匆。”
“我能告诉你的是,所有的核心区都是当时保护最好的地区,时间似乎都没在这里留下影子。相比大幅改造过的外围地区,我们原封不动的重新启用了核心区,很简单,这些墙壁都是活的,哪怕是你们阿戈尔的工具都没能在墙面上留下任何一个凹痕。”
“就像是那些地面入口的大门?”
萨义德撇了撇嘴,“没错,要不是认证用的是阿戈尔语,我们可能都进不来下面,我是个粗人,具体的我不懂,当时都是何塞带着他手下那批研究员搞的这些。”
“这东西有什么关键的吗?”萨义德试探到。
“不,没什么。”歌蕾蒂娅没有给他继续刺探情报的机会,只是用纤细的手指不断的勾勒着徽记属于鱼叉的那部分。
如果去掉这个像是后来硬加上去的元素,剩下的徽记她曾经见过。
“那我们最好快点,固定线路出问题了。我害怕何塞那边的核心研究区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你要的资料就在那附近。”萨义德见她没有挪动步子的意思,只好出言催促到。
是啊,固定线路的通讯也出问题了。她感受到耳坠的晃动,不曾停歇的蜂鸣声从这个伪装成耳饰的通讯器里面不断传出。
她一进入地下就和罗德里格斯先生失联了,直到现在。
至于那个徽记,歌蕾蒂娅见过,在罗德里格斯先生的右臂上。
那个由深邃的像是晕开的黑暗和猩红的仿佛在燃烧的色块填充而成的骷髅头,让歌蕾蒂娅的印象非常深刻。
虽然称不上过目不忘,但歌蕾蒂娅还算不上健忘,她记得那个称呼。
“毁灭之风,毁灭之风。”歌蕾蒂娅沉吟道。
“罗德里格斯先生,过去就像跗骨之蛆,阴影里的海潮,可没那么容易甩掉。”
“你的过去找上你了,而我能信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