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寂静无声,只有刺耳的警报声在不远处的升降区回响,“海啸”就站在他们身前,面容无悲无喜。
卡洛斯却没法像那个冷若冰霜的女人一般平静,他的目光不断的在自己父亲那层叠的双下巴和那个女人象征着危险的瑰丽血红色眼瞳之间逡巡。
浓重的不解萦绕在卡洛斯的心头上,净水装置,什么净水装置?
显然这样没头没尾的解释并不能让这个阿戈尔人满意,萨义德补充到,“这是一个太长的故事,想要说清楚可能要花很久。”
至于从刚刚开始便一言不发的歌蕾蒂娅,她只是点了点头接着将重心从前脚切换回了后脚,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通道里干净的墙面上,那把还在滴着金血的槊现在就在她的右手边。现在这个角度让她能同时监视升降机前的通道和这些颓废的人群。
肆意的挥洒过暴力后,人群的反应让她满意,慑于她武力的士兵,拼命的想要给出一个解释的领头儿还有一个一脸茫然的青年。
至于那些从升降机中涌出的生物,处在一种十分类似恐鱼的状态,只不过更加的难缠,虽然质地比之于恐鱼更加柔软脆弱,可砍掉脑袋,剜掉心脏却并不能阻止它们。所以,歌蕾蒂娅决定把他们碾成齑粉,很显然,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件难事。
歌蕾蒂娅有意的学习了罗德里格斯先生会采用的战术,保持高压,同时给敌人留出口子,再诱敌深入。这是只有和人,和有同等心智的生物较量时才会被考虑的战术。
和海嗣厮杀用不上这些,它们只会一哄而上,纯粹的就像是最深邃的海潮,但是和人类较量哪怕是那些陆上人,也很有必要。不得不说,和有智能的生物对抗的感觉,歌蕾蒂娅很享受这个。
这些罗德里格斯先生惯常使用的技术从来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那个家伙虽然吊儿郎当,但是他的技战术却着实得天独厚。
比如现在,她就在尝试他的战术。现在她通过肢体语言传递的意思很明确,“趁我现在还有耐心听一个长篇大论的故事,快说。”
显然,效果很好。歌蕾蒂娅看见那个领头的老兵喉结不住的滚动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他说,“那些装置里的东西,都曾经是驮峰镇的居民。”
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看起来没什么反应看来是早已知晓,只有那个青年惊讶的长大了嘴。
如果歌蕾蒂娅没听错,他们的关系是父子。
在她心中徘徊着一个念头,视而不见即为罪。
故事还在继续,他的声音听起来干涩异常。“我、达乌德还有沃侃普三个人是在逃亡的陆上认识的,我以前是赫苏斯王酋的亲卫,达乌德也曾经是王酋的亲卫,是其他王酋的。”他自嘲的笑了笑,拍了一下挂在腰间的华贵弯刀,刀柄上装饰着绚丽的绿色宝石,纵使有些许的刮擦,在慑人的红色警报灯照耀下,宝石依然闪烁着炫目的色彩。
见歌蕾蒂娅不接话,他只能尴尬的笑了笑继续解释,“所谓的王酋在萨尔贡,多的就像砂砾里头大一点儿的石子儿,可这些算不得大的石子儿却掌握着好些砂砾的生杀大权。”
“我以前就是那些石子的帮凶,直到我也成了砂砾的一部分。”他扬起自己的手臂,从小臂到胸膛,上面全是暗金色的鳞片。
“我从云端坠下以后就开始四处流浪,直到结识了他俩,相似的经历让我们很快成了挚友,我们一起纠结起了活不下去的感染者们,开始往东逃。”
歌蕾蒂娅轻轻的敲了敲墙面,意思很简单,他的故事太长了,简短一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从萨义德成了感染者,他一直都在低头,哪怕到了驮峰镇这座感染者统治的城镇也一样。他顿了顿,整理了语言,继续开口。
“然后我们认识了何塞,他领着一批衣衫褴褛的阿戈尔人,有着和你一样的尖耳朵,白头发。”
萨义德偷偷的打量着歌蕾蒂娅,见她没什么反应,在心里暗自腹诽到,真他妈是个油盐不进的女人。
他从一开始就在努力套近乎,想要博得她的同情,至少能争取让卡洛斯活下去。可现在,他根本看不懂那个女人的底色,她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怎么才能给自己那个傻儿子挣一条命出来。
万般无奈下,他只得在心里骂起了山姆,“妈的,亏老子还想让你赶紧走,没想到你和她是一伙的。”
是啊,就算萨义德再傻也应该反应过来了,这个女人强的就像是人形天灾,那个山姆连点伤都没留就轻而易举制服了她,他们肯定早就是一伙儿的了。
追魂夺命的催促声响起,萨义德只得继续开口。
“我们救了那群阿戈尔人,他们大多数都是些老弱病残。驮峰镇的地理环境很不错,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定居了。”
“这里哪都好,就是有所有萨尔贡地区的通病,缺水。何塞提议开采地下水,他说凭借你们阿戈尔的科技,这不是难事。”
听到这里,歌蕾蒂娅终于有了反应,她的目光扫视着由钢铁铸成的甬道,“就凭那些逃上岸的叛徒?不够,他们造不出这些东西。”
萨义德听到她的话,心头一怔,他确实不清楚那些异族的过去。何塞只告诉他,他们是教会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确实,凭你们深海教会的……”
萨义德的话戛然而止,那把造型怪异的长槊,掀起劲风,现在就停在他的脸颊边。
“别把那些垃圾和我们相提并论。”她缓缓的收回槊命令到,“继续,说重点,这座地下堡垒和那些仪器是怎么回事,我对你们自力更生的故事不感兴趣。”
萨义德不动声色的叹了一口气,他本以为深海猎人也是那个只手遮天的教会里的其中一支势力,没想到触了霉头。
“我们没挖到地下水,只找到了这座‘城堡’。”
“这里的……”萨义德在寻找措辞,“陈设,非常的先进,完全不像是一座被掩埋在时间和风沙下多年的建筑,似乎这里还留下了一些防卫认证口令,是用阿戈尔语写的。”
“只不过,好景不长,那个手眼通天的深海教会很快就找到了我们,好在何塞不全是个白眼狼,他仍然记得我们的好,最后是何塞亲自说服了他们。”
萨义德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看他的表情,对何塞,他谈不上感激。
“因为他需要感染者,对吗?”开口的是卡洛斯,他的语气复杂,但大多还是埋怨。那么罐子里多的源石到底是从哪来的,他已经有了猜想。
“唉,对。”萨义德啐了一口,“因为他在研究室里面发现了整理成册的文献,他在里面窝了三天三夜,出来后他说,他找到了让感染者活下去的办法。”
“那些海神的子嗣。”
海神的子嗣?歌蕾蒂娅忍住了出言嘲讽的欲望。
“它们的分泌物可以很好的压制源石病的扩散,你明白吗?”
不论萨义德企图从歌蕾蒂娅嘴里听到什么回应,他都势必不可能如愿了。
“继续。”这就是歌蕾蒂娅的回应。
萨义德好像是泄了气,迫于她的武力威慑,只能继续说。“反过来也一样,源石能很好的压制它们的活性。而何塞和那个教会达成的协议就是,我们定期向他们提供海神的子嗣的生物质分泌物和源石,教会协助我们调配资源,帮助感染者在这里生存。”
“呵,命中注定不是吗!”萨义德语气激动,“或许很腌臜,但只要能体体面面的死去,在恶心的事情,我们都会去做,感染者都会去做。”
萨义德还是没放弃博得眼前这个女人的同情。
可这个女人比那座后来他们竖起来的神像还要无情,萨义德甚至尝试着从她脸上找出批判和厌恶。
可她脸上甚至连这些都没有,唯有一种冰冷的无动于衷。
“刚刚的是牧场还是农场?”
“牧场的副产业。”他自嘲的说道,“那是用来收集半转化阶段海神子嗣的涎液的。”
“驮峰镇缺水,那个状态下,他们的涎液是淡水,只要能活命,我们什么都愿意做。”萨义德的语气颇有些自嘲。
说完这些,萨义德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伸手指了指头顶。“那个池子里都是。”
“我们他妈的得靠喝口水才能他妈的活下去!”
这个曾经高大壮硕的老兵,在警报声的灯光下显得油滑、佝偻,他情绪激动,轻描淡写的就把驮峰镇最大的密辛和盘托出。
这就是净水装置的真相,他们改造了这里本来的设施,再用大量的源石压制半转化状态的驮峰镇居民,然后收集他们在转化状态的分泌物,干净的淡水来源。
令人作呕的真相震慑了卡洛斯,他不住的干呕着,扣着自己的嗓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感攥住了他。可他混着眼泪的视线看向四周时,却发现周围人无一不沉默的注视着他,只有萨义德别过了脑袋。
一个可怕的念头爬上了他的心间,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
其中一个士兵馋了他一把,贴心的替他捋了捋后背。他宽慰到,“没事,每个服役十年以上能进设施深处的老兵都知道这些,我们当时的反应不比你好。”
不过很显然,歌蕾蒂娅对眼前这出滑稽戏并不感兴趣,她出言打断,“那些也是你们的产品?”
顺着她的视线,众人看向了升降机的方向,那些金色的血液还在蠕动,就仿佛还活着一样。
“不。”萨义德大幅度的甩着头,“转化者和海嗣都应该是蓝紫色的血液,我们从来没见过流着金血的家伙。”
“哦,是吗?”歌蕾蒂娅的轻轻眯起了眼睛,像是在权衡着什么。这是萨义德第一次看见歌蕾蒂娅有这么明显的表情波动。
半晌,她开口,“那你了解罗德里格斯先生吗?”
萨义德愣了一下,“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歌蕾蒂娅的脸上带着玩味的表情,这是萨义德今天在她脸上看见的第二个有幅度、有温度的表情。
歌蕾蒂娅如此回答。
“不好说。”
边说着她看了一眼长槊上的金血,确实,不好说。
“带我去找那些文献,换你们所有人的命。”歌蕾蒂娅的视线以此扫过那些士兵,如此命令到。
她改主意了,放弃了把他们斩草除根的想法,或许陆上人不都是那么一无是处,你说是吧?罗德里格斯先生。
……
如果山姆知道,那么多人惦记着他,他或许会说。
“没错,朋友。”
就比如他眼前这个,沃侃普满身的泥泞,躺倒在地上。
山姆找了处干净的祈祷台面,轻轻将马格达雷娜放下。
“还活着吗?”
回应他的是沃侃普粗重的呼吸声,他哼哧半天才开口,“活着。”
他蛄蛹着从地上爬起来,动作难看的不行。
“你们成功了。”等他环顾四周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最后他和他的士兵被冲散了。
“不知道活了几个。”
他拍了拍身上的浮土,把那把装饰华丽的弯刀插回腰间。踉跄的走向祈祷台。
“她怎么了?”
“死了,以人类的身份。”
沃侃普没说话,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以前还追求过她,她的角非常雍容美丽,她指尖流淌的音乐总是沁人心脾。”
山姆看了一眼钟楼,“现在也是。”
“是啊,现在也是。”他伸手抚摸着马格达雷娜的断角处。
“对于卡普里尼来说,角的重要程度非同一般。当时我看见她的角断了就早有预感。”
有人不合时宜的打断了他的伤感。
“呃……”法梅加畏畏缩缩的举起手,想要插话。
“怎么了,年轻的阿戈尔人。”他的语气非常温柔缓和,或许经历刚才他那一番厮杀,是个人对人类的语气都会变得非常缓和。
“研究,马格达雷娜小姐的尸体是绝佳的范本,或许我们能找到对抗那些诡异怪物的方法,声音并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它们,它们还活着。”
法梅加像是倒豆子似的说完了这一连串话,立马躲到了山姆身后,缩着脖子看着沃侃普。她在等待着他大发雷霆。
想象中的风暴并没有降临,他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
“哦。”
他看着马格达雷娜低垂的面庞,行了个礼,然后说:“行。”
“我要去集合士兵,你们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