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好消息吗!”
山姆轻手轻脚的挤进了给法梅加收拾出来的那间祈祷室,里面所有无用的装饰,像是帷幔、烛台和神像什么的都已经被搬走了,转而摆上了七八张金属质地的厚重长桌,桌面很高,以法梅加一米七左右的身高来说都得显得有些不合适。
山姆也没做多想,毕竟这里原本就是教堂里的陈设,也不排除故意做的异常高大来衬托信众渺小的心理学小把戏。他随意打量着房间现在的布置,他刚刚从停尸房搬来的仪器正妥帖的收拢在其中一张桌子上,还有许多他认不出名字的古怪仪器满满当当的填满了整间房子。
科学和理性有一天以这种方式战胜了宗教和超验,真是讽刺。
考虑到实验室兼解剖室的光照需求,沃侃普派人从最近的钟塔上卸下了一台巨型探照灯,现在正被以一种粗糙的手法高高的吊在悬梁上,好在这间教堂的房间吊顶都非常的高,要不然哪怕是调到了最低功率这么炽烈的灯光估计也能把他们的头皮烤焦。
考虑到山姆不知道他要在这里待多久,也可能变成低温慢烤也说不定。
沃侃普他一定没考虑过金属器具的反光问题,这间研究室现在被衬的有些太亮了,刺痛了山姆的眼睛。他看见法梅加顶着一头发亮近乎透明的银发,从一堆仪器中探出头来,她换掉了那身被弄得破破烂烂的教会长袍,换上了一身白色实验服——天知道为什么教堂里有这个。
或许是衣服的缘故,穿上这身衣服,她显得如鱼得水,非常自在。脸上的惊恐和幼态都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充满知性的气质。
她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个好研究员,而研究室正是她的主场。
“当然,山姆先生。”她如此应和山姆的话。“至少这些病毒不是空气传播的,否则我们都已经彻底完蛋了。”
好吧,至少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挺好。越是大敌当前就越是要沉着冷静,根据山姆的经验,那些愁眉不展的倒霉蛋通常死的最快。
“有结果了吗?”山姆刚刚协助沃侃普建立了安全区并布置了防线,虽然他们的士气和战斗品质令人侧目,可对于战术的布置却说不上是精湛。
边说着,山姆蹑手蹑脚的穿行在散落一地的书本和大型器材之间,对于技术和科学,无疑他是个门外汉,但是他知道一点,别乱动,别乱摸,关键问题上听专业人士的话,总是没错的。
虽然我不一定听得懂就是了。山姆在心里默默的补上了一句,不论是实验计划还是其他什么。
“鉴于条件有限,我只能优先进行对比实验,结合我之前的实验,已经有结果了。”
法梅加让开半个身子,好让山姆能看清她的实验桌。
“这是您的礼物。”她用手术刀刮了刮那颗有着裂纹的源石,那是山姆亲自从一个倒霉蛋的身体里挖出来的。
法梅加动作麻利的收集起了那些被刮掉碎屑,看见眼前的一幕,山姆不禁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得益于常在战场的训练,他的动态视力一向非常好,他分明看见了那颗已经离体的块状源石还在蠕动,就像是一颗不住颤动的心脏,而很显然,那些碎屑也还在进行颤动,就和外面的那些怪物一样。
“还能动?”
法梅加赞同了山姆的观点,“是的,以一种我们没法理解的形式保持着活性。”
法梅加取出了另一个玻璃罐子刮出一点粉末,倒在另一个干净的玻璃器皿上,那个罐子山姆有些眼熟。
“是源石。幸亏医疗室里全是这些已经加工过的源石储备,现在这个情况要出去寻找没有污染的样本可真不容易。”
“另外,请看这里。”法梅加取出了一个滴管,一滴青紫色的液体从中滴落,落在那些源石粉尘的正中央。
这样的情景山姆并不陌生,同样的情景他在驮峰镇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源石和那些海嗣的体液势同水火。驮峰镇的居民利用这种特质来压制源石的感染和利用海嗣的组织液治疗伤口。
他们是天生的天敌。只要存在在同一空间,就只会互相吞噬,制衡。
“我已经看过这些了。”山姆的语气稍有不满,现在时间紧迫,他没时间从学徒学起,只要有结论就够了。
无疑,他奉行的是一种简单粗糙的实用主义,先活下去,再考虑其他的。在生死面前,只有结果有意义。
法梅加没像之前一样缩手缩脚的,沉着冷静的回应着山姆的苛责,“是的,我之前也向您展示过,源石加上这些生物的体液再加上驮峰镇的水源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法梅加的回话展现出了她先前未曾表现过的品质,毫无疑问,实验室就是她的主场。
她纤细的手腕抖动,一滴清水加入了战局,原本正在捉对“厮杀”的源石和青紫色液体就像是被吹响了集结的号角一样。
“他们在融合?”
“是的,融合,这个词描述的很准确。”她导入了更多的样本,以求保证这次融合的结果肉眼可见。
伴随着一道难以从光谱上描绘的光芒,以其中一个稍大的源石碎屑为中心,所有的东西都在嘶鸣、吞噬、融合。
不多时,以一声长鸣作为信号,这场疯狂的宴会划上了句号。
金色的溶液平铺在整个整个培养皿的底部,在其中心,有一块金色的椭圆状物体,它就和那颗“心脏”一样,正在不住的颤动着。
“驮峰镇的水源一定是被污染了,有什么东西把水源改造成了一种强效的催化剂。”法梅加给出了她的结论。“现在还不能清楚这种青紫色的溶液在人体内的有效存留的时间有多长,但是依照驮峰镇人的医疗习惯,恐怕所有人都是潜在的感染患者。”
“那蜂鸣声是怎么回事?”同时,山姆在心里问了自己另外一个问题,马格达雷娜是怎么知道这个声音有用的,谁告诉她的?山姆有预感,那个帮助她的人同时紧攥着所有的真相。
“不清楚,这里的实验条件根本没法分析声谱,或许何塞有办法。”与此同时,法梅加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实验,这一次他记录了融合反应的时间。
山姆注意到,法梅加虽然表现的成竹在胸的样子,可她掐秒表的小指还是不住的颤抖,她进步很大,把恐惧掩饰的很好。
”不多时,法梅加结束了掐表,给出了一个令山姆胆战心惊的结论。
“反应的速度更快了,和我之前实验时相比。
“蜂鸣声有用,但是只是能干扰减慢它们的反应速度。更严峻的是,他们的反应速度比我上一次实验快了百分之十三。”
“它们在学着克服困难,就像是我们。”山姆叹了口气,“一场彻头彻尾死亡倒计时,就看谁学的快了。”似乎是为了论证他所说的话,那盏巨大的探照灯突然一阵闪烁。
“怎么回事?”山姆的右手攀上刀柄,护在法梅加身前。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是矩阵干扰。”
“说点我能听懂的,孩子。你不知道我是个只会杀人的文盲吗?”山姆一脸严肃的自嘲,他得担负起调整法梅加心态的责任,如果她崩溃了,包括他在内,现在还活着的这群粗人可能连这些实验器材叫什么都说不明白。
法梅加被他逗笑了,“别这么说自己,山姆先生。如果不是你救我……”过了半天,她才红着脸继续支支吾吾的说道,“你是我的英雄。”
“哼,那就麻烦最好的研究员想办法给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英雄说明白吧。”
“当然。”法梅加得意的翘起了嘴角,那只骄傲的小猫又出现在了她身上。
调笑声稍微缓和了严肃到极点的“实验室”。
法梅加“教授”继续进行着她的讲座,“简单点说,就是它们正在进行的那种振动。”
山姆有印象,自从蜂鸣声响起,那些还有人形的怪物就开始不断的进行癫痫一样的振动。
“那种振动在某种程度上组成了一种矩阵阵列。”为了方便讲解,法梅加取来了一个小型的源石供能手电筒,她卸掉保护用的插板,将源石直接暴露在了刚刚才生成的那摊金色的溶液面前。
当手电筒的源石块靠近的时候,溶液“疯”了,他们的震动变得前所未有的激烈,下一个瞬间,手电筒上的源石发出一阵剧烈的爆响,一阵刺鼻的气味和白烟从源石“电池”上冒出。等烟尘散去,那块浅棕色的源石已经变成了晶莹剔透的透明色,显然彻底失去了所有活性。
“源石被‘杀’了,它们是源石的天敌。”
山姆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要是在平时,我估计所有感染者都会为这个结论欢呼雀跃,可现在天知道那座钟楼里给广播设备供电的源石能撑多久。”
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所有人的头顶上,在一个模糊的时间外,毁灭的倒计时正在朝他们狂奔而来,从两个方向。
“下一步我准备优先化验水源,争取能分离出那种催化剂,然后我打算对马格达雷娜小姐进行一次彻底的尸检,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什么东西,现在这个实验条件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很好。”山姆把手轻轻搭在了法梅加单薄的肩膀上,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教一条鱼怎么游泳,在实验方面你是专家,但是我还是得啰嗦一句,注意防护和安全,我要去找沃侃普协商下一步的计划,最好是能提前转移,地下或许比这里安全。”
“我明白,山姆先生。它们实在是太危险了。”她回望着山姆的眼睛,里面是一种另类的坚定。
山姆清楚,那不是战士的眼神,那里面蕴含着的是一种独特的坚持和执着。
“我会找到拯救所有人的办法的,我会找到解药的,我保证。”
“很好。”山姆并不拖沓,快步走出了房门。
此刻,法梅加还再不断的重复着刚刚的誓言,只不过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几近嗫嚅。
“我保证,我保证,我保证。”
她抽出了藏起来的一条毛巾,上面染着稀松的金色血液,已经干涸难以取样。这是她从山姆的房间里翻出来的,被很精心的藏在了桌子下的夹层里,要不是桌子被震动弄倒了,她根本发现不了。
刚刚她好几次都想开口询问,却又忍住了,山姆好像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看来就算是你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啊,山姆先生。”法梅加双拳紧握,十指在胸前交叉许下了诺言。
“我一定会救你的,山姆先生,就像你救我一样。”
……
与此同时,地下五十米左右的深度,核心指挥区附近的档案室。
歌蕾蒂娅从空空如也的实验室中收回了视线,转而望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萨义德。这已经是第三个完全空置的档案室了,所有的柜子都大敞着,显然是有人提前转移所有的备份资料。
另外,这里的气氛很奇怪,有点像是阿戈尔传说中的幽灵船。他们一路上已经通过了很多个大大小小的隔间,到现在别说是活人了,就连一具尸体都没瞧见,就连那些之前袭击士兵的金血恐鱼都没了踪影。
他们刚刚从综合实验区穿过,那里面的实验台现在空空荡荡的,那些被绞成肉泥的金血恐鱼也不翼而飞。
周围一片死寂,只剩下机械化的阿戈尔女声在人群的耳边不断回荡着,“检测到异常生物质,请全体人员原地就定位,保持镇定,确保通讯畅通,等待执行官的进一步指示,重复,重复……”
“萨义德先生,我需要一个解释。”简单直白的命令。
轻飘飘的话语就吓了萨义德一激灵,他驯服的举起双手,想要证明自己没耍花招,“这里离指挥室非常近,我们可以过去看看,那里面可能保存着电子日志。”
这时,沉重驳杂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回荡而来,不时还有焦急的喊叫声回荡着,“人呢,都去哪了!他妈的,还有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