狴犴身子不动,面上也不动,只出肘把那本破旧的杂志压住。
啪!
响亮的一声,四下突然静了几分,那位把杂志递给狴犴看的犯人跑回来,身上烟味还没散尽,眼皮弹动似地猛跳。他看看狴犴的身后,又看看狴犴,露出一副艰难而又痛苦的奇怪表情。
“松开吧,老毕......”高希声小声道。
“他说我是偷的书,这位朋友,请你告诉他,这杂志究竟是不是我偷的?”狴犴微笑着向抽烟的犯人说。
抽烟犯人的眼皮又剧烈地弹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低下头沉默了。
他想开口,当然不是想说是自己把杂志给的狴犴,而是要一口咬定确实是狴犴手脚不干净,偷了别人的书。
可他看着狴犴岿然未动的姿态,沉静而没有半分颜色的面皮,心里又发了怵。在监狱里,甚至要比在外面的城寨要更会说话,更会站队,更会见风使舵,毕竟你可以从任何一个城寨逃走,却无法越监狱的雷池半步。
这恐怕是个立威的场面,在短暂几秒的思索里,抽烟的犯人只得出这样的结论。不论是老人要下马威,还是新人要当头棒,对于他一个普通人来说,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闭嘴。
“你说呢,老吽,是不是我偷的书?”狴犴不屑地瞥了一眼一副奴颜的抽烟犯人。
高希声站起来,大声道:“当然不会是你偷的,我们的手脚还是没有某些人的滑,也没有某些人的脏的。“
他不希望狴犴惹上麻烦,但既然狴犴在征求他的支持,那他也绝不会后退,也绝不会当和事佬。
“你听到了,朋友,希望你松手,杂志是你的,自然会回到你手上,不然就谁也没得看了。”
狴犴身后的人大怒,“妈的,你是什么东西?敢威胁我!”
他不仅没有松手,反是扯得越加用力,几乎是用上了吃奶的劲头。
狴犴本不会让他把书扯走的,但这一年他实在是瘦了太多,变化大到了萨卡兹姑娘再次见到他后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心疼的地步。
杂志进一步变形,从狴犴手肘下溜走,但狴犴没有就这么放弃,他要兑现刚才的话。
碰!!
手肘再次压住杂志,这一次更为用力,击出的声响让整个三食堂都静了下来。
白幕布上的《鼠胆龙威》好像都变得小声了,位于漩涡中心的这几个犯人,耳里已经听不到两个男主角帅气的台词。
狴犴背后的人呼吸在变粗,变粗不仅是因为他在继续用力,还因为他发现直到这个当口,狴犴依旧没有转过来正眼看他。
他快疯了,被狴犴气得发疯。
高希声倒是转过来了,不仅转过来了,还正对着那个人,魁梧的身体半挡住狴犴。
嘶!!!
杂志再也经受不住两人的拉扯,在到达某个临界点后,扭曲着碎裂开来。
“你找死!”
那人抓起碎裂后断在自己手里的一截杂志,狠狠往狴犴头上砸去。
高希声侧侧身子,把这一下挡了下来。
“你干什么,你这狗玩意儿!”
那人推了高希声一下,高希声的脊背碰到了狴犴,后者立时感觉到了,然后他终于站起来,转身看向那个人。
在这个过程中,狴犴的拳头砸在餐桌上头,接触到坚硬桌面的是狴犴的指关节,骨头在桌子上叩出响亮而惊人的锤音。
那些在看电影的囚犯,现在也终于完全看不进去了。
狴犴起来,看着却还是很平静,他只是从高希声后面往前一步,与高希声站在同一条线上,除此之外,毫无惧色地看着那个人,没有其他动作。
这个人就是早饭时过来问“有没有人住在山上”的那个囚犯头子,他来问话时颐指气使,没有第二个人那么和气,因而当时遭了狴犴的白眼。冤家路窄,他竟然也是在制鞋厂干活的。
或许,他来找狴犴麻烦也不是因为这个,而是要按照“常理”来料理料理新人。他一个老资格,地头蛇,举举手,动动腿,刚进监狱的人可不就得跪下求饶?
可没想到这个新人胆子却这么大,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爱吵架的从来就怕两种人,一种是任你暴跳如雷,他却心静如水,一种是挑你一枪就扬长而去。头子急了,急得牙齿痒痒,他庆幸自己不是善茬,不光可以吵架,还能找茬,找茬时就可以上手解一解自己的气。
头子还没动手,周边的囚犯先动手了,他们围着狴犴和高希声,里面有几个人情绪比受了“辱”的头子还要激动很多。
“小子,先是偷我,又搞坏我的东西,这帐该怎么算啊?”头子问。
狴犴和高希声还是不说话,狴犴慢慢地靠近头子,被高希声暗暗拦住。
“我在跟你讲话,你听不到吗?”
“回话!”周围的人喊。
“我只听得到人话,屁话我是从来不屑听的,周围这么多人爱闻你的臭屁,去跟他们慢慢放,慢慢品。”狴犴冷笑道。
“妈的,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头子奇道。
“他是个什么东西啊?”周围囚犯重复。
“什么合成品种,”有人咬着烟,嘚嘚瑟瑟道,“就是杂种嘛!”
狴犴已提起拳头,这拳头率先向头子的脸上打去。
但他又被高希声按住了,“不要惹出麻烦,相信我。”
高希声又朝向头子,“杂志我们可以赔你,但是偷东西什么的,我们是不会认的,没有就是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我戳你个咀!给爷爷我跪下道歉,我都还要考虑下要不要放过你俩啊!”
“请你不要再纠缠,不然我就要告管教科了。”
“告你老母嗨,你是不是还穿着纸尿裤呢,啊?”头子眯着眼,“等等,我看你怎么这么眼熟呢?”
高希声紧闭着嘴。
“你是不是很多年那家什么保安公司的小少爷?”
高希声还没说话,头子笑道:“应该是了,你那死鬼老豆曾经也让我脸上不好看过嘛,不过他也遭了报应咯。”
头子吸了一口烟,“公司破产后过得怎么样,你那死鬼爹没钱治病,应该已经变成真死鬼了吧,哈哈哈,对了,他的好儿子还进监狱了,死鬼爹棺材板要按不住咯!”
高希声身体猛地动了一下,但他还是忍住了。
“呸!”头子把一口二手烟连带着痰一并吐在高希声脸上。
砰!!!!
这是今晚食堂响起的第四次异响, 比前几次加在一起还要巨大。
一直没说话的狴犴出拳了,一拳正打中头子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