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长的正式职称是监狱长,所谓典狱是古时遗留下来的一个称呼,古时关押犯人,点名造册是第一要务,一应罪名,籍贯,姓甚名谁,羁押情况都要写入名册及时交往刑部验看存档,这个名册就叫狱典。
狱典由最高长官做最后的校正勘误,拍板后装订,这种行为称之为典狱,名词化为动用是炎国古文里常见现象,总之,负责典狱的最高长官,自然就被叫成典狱长。
然而近代以来,这个对普罗大众来说具备十足陌生感的词汇,被一些无聊的小说家画手游戏制作者广泛用到了打发时间的流行文化作品中,搞得典狱长三个字好像有了某种奇幻的魔力,甚至听着像是哪个国家漂来的舶来词汇。
1 但典狱长确实是很厉害的,在惩教署里,他是实际的上一哥角色,一哥不是说只有一个人,而是说他的权力和地位在整个龙门籍管系统里排第一顺位,不过有时候第一是可以并列的。
能提领龙门最大的监狱,已经证明了典狱长的能力和资历。
明明到了秋季,龙门的晚上还是有点热,今夜偏又没有一丝的风,典狱长在卷宗公文间抬起头,长时间的用眼让他的眼睛有些昏聩。他揉揉眼珠,继而触摸到了额头上的油汗。
典狱长脸上刚爬上一点点不悦,旁边的警员就及时把一块温毛巾递了过去。
警员是典狱长的“公务员”,所谓公务其实是典狱长的私务,但可以用冠冕堂皇的口气这么解释——因为典狱长日理万机,无法兼顾自己的个人生活,所以他日常的杂事也就可以当成公事一并处理。
把公务人员变成自己的私家仆人是魏彦吾严令禁止的行为,但就算魏彦吾要进红柱监狱也需得全身检查,典狱长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件事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最重要的,典狱长是一个能吏,能吏可以同时是酷吏,同时是污吏,但酷吏和污吏不一定是能吏,典狱长觉得世上很多事情就像数学题一样存在某种原理,只要搞清楚了,就不需要慌张,也不需要害怕,只需要做好自己,做好自己,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可替代的铁钉,便可屹立不倒。
不能谋万世者不能谋一时,不能谋全局者不能谋一隅。
“昨天进来了一批犯人,情况还算安定吧?”典狱长把笔放下,闭目做出倾听状。
“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和近卫局交接很顺利,所有案卷都详细过了一遍,这些人没什么重罪,顶多是有误杀的,还有患矿石病的。”
“矿不矿石病就和我们没关系了,只要能干活就行,看着那几个有病的,如果不行不要放流水线上去,安排去洗衣房,病房,药给他们用上,劳动报酬就不要给他们发了。”
“下次再有得这种病的,我尽力把他们转到其他监狱。”
“嗯,”典狱长鼻翼翕动了一下,“还有的呢?”
“还有的,无非是帮派间的摩擦,日间为了股份的事,两拨人在篮球场起了冲突。”
股份不是真的股份,而是指香烟,速食食品等硬通货,身上香烟多的人,就像是是公司里的大股东,在监狱这弹丸之地的微型帮派里有着重要的地位。
“豆腐落在土里,拍重了也不是,不拍也不是,你说呢?”典狱长看着狱警。
把事情推给下面,自己则不先表态,是这些手握大权之人的通用能力。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果狱警还是个小年轻,现在一定会心情激动地给典狱长做分析,想办法,立计划,然而他也已经不年轻了。
话是不值钱的,表态只需要张张嘴,但日后却是要担干系的。
“乏了。”典狱长把案上的文件合起来。
狱警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蓝黑外皮,装帧古朴的书籍,小心翼翼地打开。
古堡式建筑的书房自然也是乌萨斯或维多利亚式的,但书架上放的全部是炎国的经典。
典狱长很厌恶那些外国人和外国玩意儿,在他继任十几年来,红柱监狱已改造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但基础的框架毕竟没法拆掉。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狱警开始念诵,他有一副很好的男中音嗓子,端着腔调就像电视里的主持人。
“今天不听书了,”典狱长继续用毛巾擦汗,“把收音机打开我听听新闻,你也该到轮换的日子,收拾收拾回家休息吧。”
收音机嘶鸣了一阵,然后一个清淡中正的女声说道:“以上就是今天的龙门日间新闻,接下来是廉政司关于进一步扩招人员的广而告之。
廉政司成立已近一年,组织架构和各项筹备已经完善,虽已抽调大量人手,但仍有不足,现向各界征求有志于和贪墨腐败斗争的有识之士,另,魏彦吾长官声明,廉政司人员将不会从近卫局,保安局和龙门其他公务员系统借调,也不会和这些部门产生任何职能,业务上的联系。
廉政司向广大市民承诺,绝不姑息养奸,对贪墨腐败零容忍,如有知晓贪墨情事,请拨打专线电话举报……”
“最近这个廉政司动作很大,好像要来真的。”狱警正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包里。
“假把式罢了,”典狱长把收音机关上,“至多无非是一些人太肥了,可以下刀子杀了,你又有什么好担心?”
“没什么。”
“知道了。”
“你只管把预订退掉,这事既然没有发生,就不要让别人知道,之后我再跟项处长打电话赔礼道歉。”
“好的,他应该昨天刚回龙门。”
“出城行动究竟是干什么去了,有消息没有?”
“是去剿灭一伙盗匪,具体的行动内容是保密的。”
“行了,你也辛苦了,走吧。”
狱警换上便装,刚背起包,外面进来另一个狱警,“典狱长,有人来见你。”
“谁啊?到了面前才说,”典狱长挑眉,“进监狱里来没有做检查吗?”
“回答长官,是廉政司的人。”狱警把头一低,不说其他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