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典狱长胡乱地挥着手,“我现在就去见他们。”
“请长官把仪容整理好。”看门的狱警小声道。
叩——
典狱长的指节狠狠砸在桌面上。
看门的狱警立马退了出去。
“那其他预备见面的人呢?”狱警问。
典狱长正对着镜子调整帽子,“谁预备要和我见面?”
“来谈工厂订单的。”
“那叫他等着!”典狱长突然吼,“怎么,等不了了吗,从来都是以民为天,他一个商人也想着翻了天?”
廉政司的人并排坐在灯光不太好的一侧,典狱长的眼睛还是有些花,他眯着眼,靠得很近,才看清三人的装束。
这些人脱了斗笠,显得更加可怕,他们的眼神就好像凝视着猎物的掠食者,典狱长的心脏一下跳得很快。
他腿肚子一软,竟是差点跪下去。
“别这样,我们又没有官职,典狱长在红柱监狱跪我们,说不太过去吧?”坐在中间的女黑蓑阴冷道。
“是,是,上差说的是。”
典狱长擦擦头上的汗,坐在三人对面。
“向魏长官问好。”典狱长拱拱手。
三个人微微点头。
这套礼仪本属于炎国的钦差或者密探,因为他们即代表皇帝本人,问好不是向他们问好,而是向皇帝问好。
黑蓑衣们是魏彦吾的私人近卫,没人知道他们更以前的历史,只知道他们只唯魏彦吾马首是瞻,只要他们出手,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更没有他们不敢杀的人。
当年十亿探长悄无声息死在自己安全屋里,外层层层守卫着的黑警,保镖和帮派分子竟然毫无知觉,直到第二天送早饭,才发现十亿探长永远吃不了东西了——他的头已经被割走了。
“今天来,就是问你几件事。”女黑蓑开门见山。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一,每年监狱工厂的财报都是你亲自整理上报的,对不对,是否有疏漏处?”
典狱长手抖了下,低声回:“工厂的收入用于红柱监狱的日常维护,犯人开支,相关的支出,在红柱监狱都有专门人员负责,也会上报近卫局复核。”
“哼,就这些人,恐怕不够吧?”
“当然,当然,这些财报,魏公也会亲自批阅的。”
“你什么意思!”左边的黑蓑站起来,“再给我东扯西扯,现在就砍了你!”
“我……我不是说魏公怎样……我是说,财报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对的……”典狱长失声道。
“第二,你对城寨改造了解多少?”
“啊?”典狱长摇头,“这跟我一个监狱口的没关系啊,那不是近卫局其他部门,还有那些房产公司的事吗?”
“你真什么都不知道?”
“真的。”
“好,第三,你对警务处高级助理处长项正了解多少?”
典狱长心中炸雷响起,但面上不动,“我们有些私交,但也仅此而已,不会知道得比别人更多。”
“确定?”
“确定。”
“好。”女黑蓑说完,三人同时起身,向外走去。
典狱长松口气,几乎虚脱。
走到门那里,女黑蓑突然回头:“典狱长。”
“上差请讲。”
“今天是中秋节,打扰你了。不过,还烦请你写篇东西,不是交给我们,而是交给廉政司,好好过节吧,明天早上再交。”
“是的,是的!”
“再多说一句,”女黑蓑慢慢把门带上,“不要以为自己是不可替代的,人应该聪明,但不应该太聪明。”
典狱长回到办公室,瘫在座椅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睛才慢慢回了神。
他从笔架上取下金壳的钢笔,把一本普通的信笺用纸从书堆里扯出来。
纸上黑黑的杠杠很扎眼,抬头红色的“红柱监狱用纸”更扎眼。
典狱长吸了口气,开始写着什么。
一根纤维质地的绳子从黑暗中伸出来,缠住典狱长的脖子。
金壳的钢笔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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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饿不饿,老毕?”高希声问。
“饿啊,老吽,你有吃的吗?”
“没呀,咱初来乍到,没有购物额度,也没有钱。”
“那就结了,咱俩只有一起饿了。”狴犴笑嘻嘻的。
“你这话说得可真随便,”高希声赞同,“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不想饿也得饿啦。”
狴犴一向这么随便的,有好衣服穿,他当然要穿,要是衣服不体面,他也不在意,有好酒好肉吃,那确实是好事,要是饭也没得吃,他也可以饿上三天三夜。
因为世上很多事是你急也急不来的,不过要是急确实有用,那狴犴很愿意急一下。
现在离晚餐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现代化的监狱毕竟不会把人压榨到极限,上工日的工作时间一般是早九晚六,这些规矩,刚进工厂的时候,新的科长就告诉他们了。
在监狱工厂,科长也不叫科长了,而是叫厂长,狴犴和高希声分到了制鞋厂,需要踩车轧线,是绝对的技术活,一般不让短期犯人来做。制鞋厂的厂长是个很快乐的小老头,和很多犯人的关系都不错。
这样的管理方式很需要对界限的掌握,毕竟头上还顶着大檐帽,不过小老头控制得还不错,车间犯人都叫他黎叔。
制鞋厂在赶制最近一批尾单,是做夏天的凉鞋的,夏天的鞋比秋冬的鞋好做得多,工序都要少很多道,熟练的犯人可以做到一边神游天外一边轧线。
做工时是不准说话的,不仅品质检查是由狱警担任,还会有狱警四处巡视,这些人也只能靠想入非非打发时间。
有些人想着想着还会怪里怪气地笑起来,人无端端笑起来时不是百无聊赖,就是痛苦难当,虽然看着实在吓人或者实在滑稽。
高希声学东西很快,相比之下狴犴就慢了很多,好在对新人的速度和良品率没有要求。两人小声聊完,一个年纪大些的犯人走过来,用没做好的鞋子拍拍平车,“好了,别做了。”
“抱歉,抱歉,马上把手上的轧完。”狴犴应道。
这人是他们这组的负责人,职务叫作劳动组长,脾气秉性和厂长黎叔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