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熊把铁门关上,车子再未奔动,只是不时如老头咳嗽一样抽动几下。
这是已经到了,司机在等着卸人,间或在点燃引擎或者调整车子的位置,车外几人说话的声音传到牢笼里来,变得细碎而轻微,像是窃窃私语。
窃窃私语有时变得急切而杂乱,好像在争论甚至争吵什么。
其中狴犴只明确分辨出了星熊的声音,但也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在说了一阵后,她的声调变得更高,那是在和某个不在这里的人说话。
“......是,长官。”星熊应了几声,挂断了电话。
外面又变得安静起来,狴犴闭上眼,感觉心脏飘飘忽忽的,好像浮在湖面上的气球。
后悔,他从不后悔,何况就算他不拿那些脏款,项处长也一定会在花郡崇武卫到来后把他以某种理由打成罪犯,这类人做事从来都是彻底而决绝的。
要说不该,那便是不该跟随近卫局前往土匪的陆行舰,但这一点也不成立,如果狴犴能在身边有人被杀被害还无动于衷,等待别人的帮助,那他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村镇,不会逃出家乡,不会染病加入整合运动,他会一直待在果郡,捧好那碗铁饭碗终此一生。
世上万事都有巧合,而巧合太多了,不过是一种种暗中的必然罢了。
如果真的要上绞架,狴犴不怕,终身监禁之类倒真让他犯怵,不仅是害怕在一隅天地空耗余生,进监狱则意味着要学习,适应,掌握一种小社会的生存规则。
狴犴在果郡时因为管理武库的便宜,也多有观察过监牢中的犯人,在这种没有私人距离,又被强大公权力压制的地方,明里暗里的生存准则必定都是扭曲而充满倾轧的。
他可不想这样,他不想被欺负,更不想欺负别人。
铁门再一次打开了,这次站在狴犴面前的是诗怀雅。
“民兵,希望你好好睡了会儿,接下来的流程挺长的。”
狴犴动动枷锁,本来想笑一下,痛苦让他吸了口冷气。
“钥匙呢。”诗怀雅问押运司机。
“这样好吗,诗怀雅女士,他不是重刑犯吗,这枷是花郡的崇武卫给他戴上的。”司机放下手上的菠萝油,有些局促。
“你倒是详细说说他犯了什么罪,你给他定的吗?”
“这......还请不要乱说啊......”
“听着,花郡的崇武卫说的也不是全对的,不然怎么就这么让你们把人送来?既然是龙门的事,还需要近卫局进一步调查验证,没有结果就不能下定论,明白吗?”
诗怀雅说着,不经意地看了狴犴一眼。
“当然,诗怀雅女士,我懂的。”
“懂了就赶快把钥匙拿出来,”叶文龙上车,黑着个脸,“跟你说了这么多都没用是吗?”
“哪里,龙哥。”司机赶紧把钥匙从保鲜盒里拿出来。
诗怀雅拿走钥匙和袋子里还没动过的菠萝油,把铁门虚掩一下,外面叶文龙脸色马上缓和了,亲切地晃了晃司机的身子:“可以啊,刚开上车就牛了,警司都敢怼,前途无量呐。”
“龙哥哪里话,”司机眼见着也放松了,继续吃东西,“咱们不像你能断案,几年就能升警长,又没有大学文凭,熬也熬不出来,大概到退休也就是个散仔了。”
司机菠萝油才吃了一口,肩上通讯器吵嚷起了,他往虚掩的铁门瞟一眼,把耳机接到通讯器上,歪着头听了一阵。
“怎么回事,我刚归队,通讯器不在身上。”叶文龙问。
“城寨那里现在聚了很多人,似乎是要‘拍大片’的意思。”
“是我们辖地那个还没拆的城寨?”
“是,不过已经有人去了,你就......”
“我还是去吧,你就在这里,把人交付了就没你事了,听上级安排。”
“明白。”
诗怀雅进了铁笼,把枷上的锁头打开,铁链子弯来绕去,诗怀雅解了好一会儿把这坨黑铁扔在地上。
锁链落地,两块实心厚木板啪一下就崩开了,狴犴动动脖子和手腕,因被勒压住太久,甫一松开,痛感更胜于被束缚时。再低头去看,手腕上赫然出现了深重的紫色勒痕。
“小时读书,读到古人有被流几千里的,多是死在途中,当时还不理解,亲身体会了才知道厉害呵。”狴犴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
“进去后给管教科长看你的伤,可以先申请就医,就能在病房休息几天。”诗怀雅握住狴犴的手,扒开手铐检查,勒痕比乍眼看上去更深。
狴犴看她进来,心里还有点期望,说不期望那是假的,但他期望的肯定不是诗怀雅等人徇私把自己给放了,而是项处长的丑恶已经随着其人身死而很快地曝光在大家的眼皮下,而他也可以名正言顺得到释放。
但这个设想的确有些太天真了。
“你先在监牢待着,好好的,”诗怀雅的话又有点暧昧。“不要轻易说自己犯的事,如果一定要说,就说是误杀。”
若真是误杀,依照龙门现在的具体情况,最少几年就可以被释放。
狴犴张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难道几人为了自己,真的走了什么后门或者空子?他不希望这样,不希望朋友为了自己做有违原则或者会妨害到他们自己的事情。
狴犴当然是没吃过什么菠萝油。在他眼里这只是个刚出炉的面包,不论是面包还是馒头,现在他都是来多少都不拒的,自从吃过老张带来的那些救灾盒饭,他这么长时间还没正经下肚过什么东西。
张口一咬,才知道这冰火菠萝油的奥秘,原是新鲜的酥皮面包夹了一块常温的带盐黄油。听着简单,但油本来就是芳香物质的好溶剂,表层接触到热烘烘的面包,自然地融化了一些,释放出美妙的滋味来,内里却还是冷硬的,配合面包最上面的酥皮,口感层次非常丰富。
“好吃吗?”诗怀雅竟然温温柔柔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