狴犴眼皮黏糊糊的,眨巴了几下眼睛,所视之物还是模糊非常,只好又用手揩了几下,抬头望去,黑色铁架上,黑色警棍后,那位狱警的笑容显得更真切,更浓重了。
他不仅戴上了手铐和脚镣,花郡的崇武卫在把他交给龙门警队前还给他上了一个枷锁,枷和锁其实是分指两样不同的东西,意思是把头和手固定在木板上,再用铁链把木板捆一圈,所以莫说束缚的痛苦,就是身上额外多出的这么多重量,也足以让狴犴喝上一壶。
警员其实不是专门的狱警,他是龙门警队最基层的巡警,姓名刻在胸前的铭牌上,警衔则在肩膀上。相比执行先锋任务时穿用的作战服,这种常服很是一目了然,此为廉政司成立后的诸多新政之一,为的是方便民众监督投诉警员。
最叫苦不迭的还是基层,因为龙门警队一多半的人员都是巡警,近卫局还在常年扩招,从社会面进来的和专门学校毕业的,一开始全都是巡警。据称龙门近卫局的警务支出几乎接近某些小小国家的军费,为了把龙门从“无主之地”,“罪恶都市”打造成世界上治安最好的城市之一,魏彦吾的确是很下了血本的。
一年前的整合运动入侵非但没有撼动这种印象,反而还加强了它。横扫了大型城市切尔诺伯格的整合运动在龙门市区没有坚持过日,连真正核心的区域都未触及就大败而归。在此之后,龙门借灾后修正更是顺势展开了旧城区改造。
“我看你睡得太痛苦了,所以确定来确定下有没有事,要是你出了什么差池,我们可脱不了干系。”巡警说着,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好像是在模仿狴犴的睡姿。
狴犴微微记得自己梦到了以前的事,最后一幕他在雪地上练刀,场景很真实,他还没做过这么真实的梦,跟真的回到好几年前的晚上一样,连鼻尖都能嗅到四周的湿冷气息。
“你们脱不了什么干系?”狴犴不动声色地问。
“你这个死土匪,知道你杀了谁么,那可是宪级警官,够把你活剐几遍了,”巡警的警棍在铁栏杆上砸得响叮当,那黑色的棍子总要让狴犴联想到项处长,“我们当然要看你,看紧你。”
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说不清是满不在乎还是切齿的痛恨,大概兼而有之,很多时候,矛盾的情绪是能在一个人身上共存的。
狴犴猜想为了押送路途的安定,自己的信息没有被完全告知这些普通警员,大概也就是说他是个土匪余孽,趁乱偷袭了项处长,在其不备时痛下杀手,但本质来说,他还只是个普通土匪,所以其他警员不必太过如临大敌,只需要按程序来即可。
为了保证他真的会束手就擒,在中途短暂清醒的时间里,花郡崇武卫给他注射了镇定剂,还服了一剂药粉,据说是专门对付江湖人的玩意儿,是可以化功还是干什么,虽然狴犴觉得自己就算不打针,不吃药也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乱糟糟地想着,梦到的那个场景里,道士是狴犴父母的故交,而今不知怎么样了。狴犴没有从他那里学到什么了不起的刀法,只学到基础的刀技,与其说道士是他的师父,还不如他从家乡出逃后,在整合运动遇到的弑君者是他的师父,至少从她那里,狴犴学到了真正用于生死搏杀的东西,虽然弑君者以狴犴后来的眼光来看,实在有些太弱了。
那一夜,道士还说了很多话,关于游侠的那些,狴犴记忆犹新,在那之前......狴犴心中突然一动,想到道士念到的无量太乙救苦天尊,一切善行,一切恶行都有报复之类的话。
佚名者的单刀和萨卡兹姑娘的战锤发生的异象,莫非就是逝去之人在现世的念想在发挥作用?可萨卡兹姑娘明明是没有死去的......狴犴记起身上还有一个死去之人的东西,项处长身上那把骨制的尺八。
对于公务人员来说,就算是塞到内裤里也只算寻常,但是当时莫名的异物包裹了陆行舰全身,整个舰体都开始崩溃瓦解,紧急撤离手忙脚乱之下大约是忘了把狴犴扒光来个彻底搜查。
狴犴舔舔嘴唇,喘口气,双腿夹紧,感受了尺八的存在。
这骨头的笛子已被狴犴的体温彻底同化,不特意去感觉还有点分辨不出来。
没有念想么......狴犴松开腿,因为晕了这么久,又梦到那么多往事,他有些恍惚,都要觉得关于萨卡兹姑娘和佚名者的单刀的事都是自己在发梦了。
要是可以,他真愿意这尺八爆发什么力量,他才好冲破囚车,遁入自由的天地。毕竟把死讯登在社会版新闻甚至报纸头条上,实在是很难为情的事情。
巡警不耐烦地看着狴犴,“你可别说你要上厕所。”
“Yes,Sir,可以吗?”狴犴问。
“是,长官!”狴犴马上改口。
巡警把话头扯了回来,“当然不能让你去,什么尿急头晕肚子疼,都是老花招了,死烂仔,当贼时不上厕所,被抓了就屎尿咁多。”
巡警越说话越多,好像把狴犴当成旧城区城寨里逮来的街友古惑仔了,龙门巡警巡查时不能掏手机,不能随便停下休息,不能摸书本和报纸,不会聊天的话那确实一定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