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的手好似灵蛇出洞,缠着狴犴的胳膊就朝空门打了进去,这套简单的手法乃是江湖上很常见的沾衣十八跌,讲究的便是徒手近身短打,眼不离手,手在敌身。
那时的狴犴还没有这个眼界,他周围的少年郎也没有,从他们的视角看去,道士好像要往狴犴身上乱摸,当即乱哄哄道:“你个道士,沉湎七情六欲也便罢了,你倒是沉迷女色去,别来动我们大哥啊!”
狴犴一边挡一边道:“你们莫乱编排,有什么说什么,老叔这是要指点我功夫。”
道士出手时脸上还严肃得紧,结果听见少年郎们的话,又听得狴犴的话,想憋也憋不住了,咬着牙摇头,眼角却泛起皱纹,“你倒是还有半副赤子心肠,奈何做贼呢?”
狴犴全力去遮挡的手被道士轻松挡开,像拍一只蝇虫般轻松,紧接着肋下,锁骨和肩窝处都中了一下,最后一击打在的地方,刚才狴犴同样出手击打过道士的相同部位。
道士没有出拳,只是蜷起食指关节,打在身上分外地痛,方才吃下火锅,又喝了一大斛酒,狴犴身上热气和醉意还没完全消退,吃痛下脑袋发热,不管不顾,抬起脚就要往道士身上乱踹。
脚还没伸出去,狴犴顿时一阵天旋地转,眼花缭乱中小腿肚子的痛感在一秒多后才姗姗来迟,他已经被道士用一个低扫打倒,将要后脑坠地时,道士扯住他的胸口衣服,把他堪堪拉住。
满身的热气和酒气经这么一动一吓顿时荡然无存了,道士皱眉瞪了狴犴一下,把他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你等到起,死道士!”少年郎待道士走出了十几步后才骂骂咧咧地凑过来,把狴犴从地上扶起。
狴犴本来还在发愣,被扶起后拍了下少年郎们的手,追着道士而去。
若要说,被人在人群前打倒本来是顶大的耻辱,狴犴给撂在地上时也有些恼羞成怒,但转念一想不过是自己技不如人,气急败坏亦是无用,反而把脸丢得更大,只是却不知自己好心请他喝酒,这道士为何来触自己霉头,在表明自己是狴犴父母旧识后更是出言相辱。
正想着,那道士早走出老远,狴犴身上疼痛快速消去,这时知道道士同样是没有击打他的要害部位,怕他落地磕到脑袋还特意出手拉住,若是平常人来寻衅想必也不会这样。狴犴感觉其后有些隐情,因为道士的留手,他也重又换上恭敬的态度:“老叔,老叔干嘛急着离去呢,你我叔侄相聚,晚辈刚讨教完武学,老叔就要离开,若是给别人知道,要说我招待不周,没有礼数了。”
“探讨武学?就你这野球拳也配跟我说探讨武学?”道士冷哼。
“是,”狴犴神色愈恭,“是晚辈挨了一顿打,仰赖老叔手下留情。”
“就这样么,”道士看看狴犴的样子,森然道,“就你这前倨后恭的样儿,要是我手无缚鸡之力,岂非会被你们围殴一顿,然后扔到街上等死?”
“当然不会,”狴犴正色道,“我生气非是老叔说我的不是,而是老叔打了我的兄弟,还对家母家父出言不逊。就算老叔真的身无长技,我当然也不会把你打成什么样,更不让别人来围攻你。就算晚辈手上没轻重,也会为老叔请来医生包扎,那时,就算我全然对不起老叔了,在喝酒时,我自会负荆请罪。”
“现在呢?”道士不高兴时,花白的眉毛好像要连到一起,“是我对不起你么?”
“不是对不起我,但你先对我兄弟出手,又对家母家父出言不逊,”狴犴重复了一遍,“到底是老叔不对在先,即使您是长辈,也需要道声抱歉。”
“我要是不呢?”
“我相信老叔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不然你刚才就会把我直接打翻,然后在众人面前狠狠羞辱我一番。”
“你就凭一双眼睛和自己的感觉看人么?”道士抚抚胡须,叹道:“像,果然像,但是,可惜啊......”
他也不说可惜什么,就头也不掉地继续走了,狴犴冒着大雪继续跟着,现在那些疑问已经不重要了,他一定要得到这道士的道歉,为什么有时候会变得不重要,但是不是从来就很重要。
如果道士执意要走,他就再和这个江湖人打一架,他一定要得到一个回答,非要被打得爬不起来才会罢休,罢休的原因不是不想,而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已不能。
但道士的脚力非他一个没什么根基的人可比拟的,片刻之后,他们之间已经拉出了很长的距离,道士眼看着还是不急不慢地走着,狴犴脚底下开始越加吃力,身板也冻得厉害,把外衣的扣子扣起也好像和裸着没什么区别。
狴犴想开口呼唤道士,吸了口冷气后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了出来。
前面的道士还真停下来了。
停下来当然不是因为狴犴的喷嚏,狴犴咬牙坚持小跑到道士身边,眼神也在他身上了,二人一起看着一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下的缩紧的两个黑色物体。
那物体不是草木石块,也不是哪家人扔的垃圾,其中一坨黑东西感觉有人来了,动弹了一下,展出一双暗黄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情绪,只是机械式的伸出手掌,摊开。
像是知道毫无希望,还没等狴犴和道士有所反应,他已经把手掌缩回了黑烂的棉絮里。
道士侧侧头,把手伸进衣服内袋里,几根手指刚滑进衣服,突然叹口气,又要往前走。
一些少年郎也赶了上来,为首的一个以为地上的一大一小正拦着狴犴和道士要钱,就挥着衣袖过来赶:“走走走,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真丧德呢。”
一个说:“假的,都是假的,特别是带着小孩的更是骗子,我就被骗过几百龙门币。”
还有一个看着狴犴的脸色,“行了,你们谁去街角徐师开的那个安逸面馆买两碗小面或者米粉,带他们到个淋不到雪的地方去吃。”
吩咐完,少年郎看着狴犴,问:“大哥,是这样没错吧?”
“这么大雪,去哪里吃呢,老徐估计也关门休息了。”
“这......下碗粉应该不费多少事,反正就是把粉条一烫嘛,汤都是备好的。”
“带他们回家吃,”狴犴说,“我们不是打了个火锅吗,菜那么多,还吃不饱两个人吗?”
少年郎听到狴犴这么说,也没表示什么,想去把地上一大一小扶起来,看着那坨黑棉絮,又感觉无从下手。
狴犴不声不响地蹲下,把孩子抱在怀里,黑烂的棉絮夹在腋下,搀起老人,朝向家的方向,又对道士说:“老叔,真的不来跟晚辈喝几杯吗?如果老叔执意不来,晚辈也不强求了,毕竟这里还有客人,那我们便后会有期吧。”
一直没开腔的道士这时说话了,“你有客人了,我倒真要叨扰一下,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你的这些跟班各回各家去。”
狴犴看向少年郎们,“你们吃饱了吗?”
“吃饱了,大哥,”一个少年郎抢答,“那些还在屋里没出来的也都吃饱了。”
“行,”狴犴点头,“老叔,家父家母的事暂且不论,你跟我兄弟道个不是,我这便让他们回去了。”
“什么!”道士一下捏紧拳头。
“没有没有,大哥,”挨了一记凤眼锤的少年郎摆手,“是我先没有眼色,握道长手腕太用力了,是失礼在先。”
“此话当真?”狴犴认真地看着少年郎。
“当......当真。”
“好,你们就先回自己家吧,”狴犴向道士垂首,“晚辈没搞清楚情况,还望老叔勿怪,请随我走吧。”
道士神情复杂,搀过老人,跟在狴犴身后。
进了门,把门栓一压,祖孙俩感受到暖意,闻到香气,身子立时化冻似地软了。
小孩闻到红锅里的美味,伸手就想抓,她爷爷拉住她的手,这小妮子委屈地直哭:“爷爷,我饿,我饿呀。”
小孩爷爷听到这声音,闭眼不语,两行泪淌了下来。
他们都不是真正的乞丐,因为真正的乞丐不会难为情,也不会这么讲礼貌,他们身上还有属于劳动者的最后一点讲究。
狴犴把红锅倒掉,煮了个清水锅,笑得很温暖,“饿久了不要吃辣的,听说花郡和京城吃火锅就有吃清水锅的,是不是?今天我们也洋盘一把。”
看他一阵忙活,道士脸色已经缓和了很多,只在一旁垫子上打坐,也不和祖孙俩人争吃的。
老人和孩子几块肉下肚,又吃了碗米饭,脸色马上红通了,狴犴开始在身上摸索,从各个口袋里掏出些零碎票子。
孩子爷爷进屋就注意到了狴犴的家居陈设,虽然宅子里还有几个房间,但房间里很空,并不是殷实人家,狴犴把钱塞过来时马上躲开不接。
“拿到,拿到起,我身上只有这些。”
“不不不......说空话,您说空话,我不能要钱,”孩子爷爷急得又要哭了,“我们不是讨口子。”
“为什么这么大雪在外头喃?”狴犴问。
“我们是外面村里的......”孩子爷爷说。
“嗯。”狴犴点头。
“我们的家没了,地也没了。”孩子爷爷捂着脸。
“怎么回事,是被抢走了?”狴犴怪道,“没人管么?”
孩子爷爷再也说不出话了,只是一直盯着外面天上的飞雪。
“还有这种事?”狴犴愣了,“还有这人,我也没听过,没人能管他?”
“谁能管他,管他就是管蜀王,你能管到皇家贵胄吗?”
清水锅也渐渐地冷了,吃饱的爷孙俩被狴犴送到自己的卧室睡下,而他自己拿了两壶酒回到堂屋。
雪已经停了,道士向着明月打坐,狴犴把一壶酒给他放下,“所以老叔不帮助他们,只是因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实在还有太多,帮也帮不过来?”
道士扭开酒壶,“是也不是。”
“作何解?”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件事,你也暂时不要想了,无上无量太乙救苦天尊在上,一切善行,一切恶行,都有报复。”
“哈哈,你这话像是和尚会说的。”
“那不一样,那是寄希望于阴间和来世,我是说现世。”
“现世?”
“你可知道,如果有强大的念想和感情,即使已经死去,还是可以对现世产生影响,人非禽兽,更非草木,绝不是死了就结束了。”
“我,我可不信这个。”狴犴喝了口酒。
道士脱下棉外套,他白色的内衣上有朵朵鲜红,如同冬日的梅花。
“你杀人了!”狴犴道。
“都是该杀之人,活着之人的嘴是这么告诉我的,死人的嘴也是这么告诉我的,每次下山,我都会格杀那些罪不容诛的恶徒。”
“也许把他们绑到衙门更好。”狴犴脑袋乱乱的。
“你知道我怎么跟你父亲认识的吗?”
“这晚辈当然不知道。”
狴犴慢慢点头。
“你的父亲母亲是游侠儿。”道士又说。
“是的,他们是我的榜样。”
“你可知道,古代圣贤把侠也分为三类。”
“啊?”狴犴糊涂了。
“最开始,侠只是个代词而已,而且还有贬义,正所谓侠以武犯禁,直到那位圣贤为侠客作传正名。圣贤常哀叹,很多古时的真正侠士他都无从知晓了,因为他们身份低微,天生同情弱势群体,做事不求回报,一诺千金,勇于承担任何后果,轻生却重义。这是布衣之侠,不畏强权,也不会依附强权,更不会建立强权来欺压别人。他们的事情也不容易流传下来。
还有一类人好像也有侠客之风,他们大养门客,为人报仇,这些君王的亲属,世袭的贵族,里面的很多人不能说就不是贤才,但他们一些行为和声名的远播都是依靠自己的身份,最终也是为了自己更大的目标,很多事情的准则也是他们制定的。这样的人是很难说的,因为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侯之门,仁义存。
最后一类人是耀武扬威,拉帮结派的豪暴之侠,他们互相勾结,自以为施行正义,却是在欺凌弱小,即使他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深陷其中也无法自拔了。那仇姓水匪和周子隐就是这样的人。”
狴犴站起来了,“老叔,你是说?”
“你的赤子之心并未磨灭,因此你也无法察觉你和你的那些少年郎带来的害处,你取代了那些菜头肉霸,不过是带来了更糟糕更专独的强权,你无法约束那些杂七杂八,各怀心思的少年郎的行为,他们可以借着你和这个权力的名义做任何事。”
狴犴静静地听道士说下去。
“你的恶名已经传开来,娃儿,你离变成豪暴之侠,也就一步之遥罢了。”
狴犴突然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老叔果然是为着一些事而来的,感谢您点明晚辈这些。”
“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狴犴又磕了个头。
“起来,我看看你,”道士把狴犴拉起来,“真像你妈和你老汉儿啊,可惜武功太臭,他们没有教你习武吗?”
“没有,我小时身体弱,这件事就搁下了,我家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父母亦无留下何种功法秘籍。”
道士解下环首刀,交给狴犴,“我说几个口诀,你照着练一遍。”
“明白。”狴犴握住环首刀。
“并步接剑上挑,蹲步连带压剑......
道士说得很快,一系列动作下来,狴犴喘得厉害,动作多有变形,更因为道士没有示范动作,刻意要看他的悟性,结果是狴犴乱猜之下弄了个四不像出来。
“看来你真不是个练武的好材料。”道士笑呵呵道。
“我会加倍努力。”
“罢了罢了,努力不是万能解药,很多事不是你努力就行的。你的父亲可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你母亲在普贤山上时也是众人瞩目的新星,你嘛,罢了罢了,就一晚我也教不了你什么,一些基础的招式还是能学的,来。”道士拿起扫把,站在狴犴旁边。
“迎面大劈破锋刀,掉手横挥使拦腰......”
道士的动作极慢,狴犴亦步亦趋地学着。
明亮的雪地上,两人的身影逐渐重叠,身形逐渐一致。
寒冷的空气中,道士火热的声音响起:“是男儿,纵横于苍穹之间,踏上旅途就莫要回头,决定除恶就要斩草除根,斩草除根才能除恶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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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铿铿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