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
围绕着大型移动城市,往往还有一些小型移动城市和依靠着移动城市所建的固定城市,规模不大亦不小,有甚者也能聚居数十万人口。
放眼整个泰拉,这种现象非属特例,但没有像炎国这般成规格,成规模,成习惯的。尚蜀的周边,也有这些卫星城市,其中一个固定城市因为出产水果,特别是柑橘,在西南小有名气,被戏称为果郡,长此以往,果郡反而成了正式的称呼,城市本来叫什么,倒没有多少人能一口说出来了。
尚蜀刚兴建移动城市的时候,西域邪魔刚平,在几十年的大战中,尚蜀军民踊跃支前,死伤甚重,正逢大兴基建,于是在政策的鼓励下,大批其他地方的居民迁入了尚蜀及其周边城市。
狴犴的祖辈也是在那时从楚地迁入的,但和一般的迁入还有所区别。这位祖先高中进士,然后直接在皇帝的大殿上被分配到了西南地方,没有像其他进士一样经历漫长的等编。
究竟是祖先文采斐然,相貌不凡打动了那时的皇帝,以至于当场封官,还是当时西南确实有很多缺口等补,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没人说得出来了。
祖先是个踏实的官员,但也没有特别的政绩或者值得记录的大事,他最终就留在了果郡。祖先的后代里再没有像他读书这么厉害的,偶然有当官或者经商的,也只属于比一般人优秀一点,他们的经历不值得也不可能流传下来。
后代们又在某个时刻分了家,于是没人再知道果郡以前有这样一个大官,也没有人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家族。
再过了一些年,到了现代,这些同姓之人已经变成了毫无关系的陌路人。狴犴的父亲的父亲,是一名士兵,在边境短暂地当过军官,再往上,狴犴就一无所知了,只晓得爷爷的父亲担心爷爷的安危,让他早早退伍,以致断送了在军营中的前程。
狴犴的父亲从很小开始就跟着狴犴的爷爷习武,二十多岁参加公试成功踏上仕途,却在两年后辞官,彼时他还只是一个管钱粮的主簿。官很小,但也很肥,狴犴父亲的上司非常看重这个器宇不凡的年轻人,但狴犴父亲却说:“官场浑浊,乌烟瘴气,我待不下去。”
父亲仗剑周游炎国各地,靠着友人资助,官府榜文,各地的委托,还有得他所助者的报答,过得不说富足,但甚是逍遥。
狴犴很难想象那时的父亲,但他记得父亲刀鞘上刻着的娟秀小字:“此生逍遥天休问,古来万事东流水。”
所以他想,那时的父亲应该是个爱喝酒,白衣飘飘的飘逸之人,跟人们想象中的某位会剑法的古代诗人很像。因为这样的人才担得上任逍遥三个字。
炎国传统,把有前途的,有才华的孩子称为麒麟子或麒麟儿,这是有渊源的,因为随着祖龙驱逐巨兽的功臣,在身后被供奉祭祀的地方就叫麒麟阁。
狴犴知道这只是母亲哄他高兴的,因为她有时候还会说错,有时候说是麒麟,有时候说是应龙,有时候直接说是一颗天上的星星。更直接的是,狴犴从小没有表现出什么才能,相反身体很弱,不善言辞,只是喜欢读书,写字。
狴犴可能不是麒麟儿,但是父母的掌上宝,心头肉,因为狴犴实在是运动能力不好,他们没有教他武功,只是按着自己的准则教导他为人处世的大道理,十岁时,狴犴无论神气还是做事的风格就都和父亲并无二致了。
父亲和母亲说,提高修养才能承载智慧,充满仁心才能开启善行,道义决定取舍,勇气决定荣辱,贡献决定声誉,人是靠着这五项标准存活世间,立于君子之林的。狴犴当时没有听懂,后来懂了,也知道自己无法完全做到,但他知道要做个好人。
狴犴在这样的家庭长成了一个好人。
十二岁那年,远离江湖多年的父母突然赴约参加一场盛会,岂料盛会被恶人突袭,大火连天和重重围攻之下,母亲为了不拖累父亲,跳崖自尽。
父亲本来就要逃出生天,杀手把飞刀打向一个手无寸铁的农夫,父亲接下了那把飞刀,却被杀手洞穿了胸膛。
他们并没有死得不明不白,他们是为了掩护另一群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才陷入了重围,狴犴知道这一点,他为父亲母亲而骄傲,他们是他的英雄。
狴犴和爷爷相依为命,到了狴犴十六岁,爷爷也驾鹤西去,狴犴将无依无靠,在病榻前哭成泪人。
“爷爷,我该怎么活下去?”狴犴问。
那是一位受尽屈辱的先贤在书信中明志的话,并不太适合那时的狴犴,但狴犴靠着这句话活了下来。
时间过得很快,狴犴的学习成绩一般,他的一切就像他在小时候表现的那样,既不突出,也算不上落后,实在是普普通通。
到了二十来岁,普普通通的狴犴在进学后直接得到分配,当了果郡系统里的一个官员,这官员实在连小官也算不上,只能说是芝麻官。他的工作是管理武库,可是武库小得可怜,实际上武库也没有什么需要管理,里面没有几件上好的武器,剩下的武器也用不上。
因为果郡百年来都没有发生什么变乱,因为果郡就算发生什么事也可以依靠尚蜀。
狴犴开始结交果郡的少年郎和江湖上行走的各色人等。最开始,是狴犴在清闲的工作之余开始关注武库前方一个市场里的经营情况。观察这些不是因为他对窥探隐私或者经商感兴趣,而是他从小喜欢观察生活,也观察其他人的言行举止,这样在他夜间想写点什么时就能言之有物。
看得久了,他发现市场上时而有欺行霸市的现象,深挖下去,才发现卖鱼的有鱼老大,卖羽兽的有肉头,卖蔬菜的有菜帮主,就连挑粪的都有粪霸。这些玩意儿出现的初衷是小商小贩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可渐渐就发展成垄断,要垄断就要发生争斗和流血,而垄断完成后,小商小贩就成了强势方,最后受到伤害的都是普通买菜百姓和老实巴交的个体摊贩。
狴犴越看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虽然在调查过程中不断有人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情况复杂的,这是轻易不可以去管的,但狴犴就是觉得不管怎么样,一个人或者一群人不可以去欺负另一个人或者另一群人,公平,说到底也就是为了个公平。
为了别人的公平,狴犴出手了,过程很是顺利,他是一个武官,虽然小得可怜,但大家还是认的,认的后果就是忌惮,何况,其中几个头头真有点佩服这个小武官。毕竟在他之前,也没人会来管这些闲事。他敢管,说明他有脾气也有能力。
狴犴身为武官,却统一了前门的菜市场,任何纠纷都要看着他的面子来,而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要公平。
因为狴犴仗义执言,豪爽大气,越来越多的少年郎愿意给他办事,以前冷清的家里也有了人气,经常有人过来喝酒,谈天,会餐。
他管辖的范围也越来越大,街坊邻居有了事情也来找他,对于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狴犴往往搞不太清楚,于是变成了谁说谁有理。他手下的少年郎也时而有惹事的,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就是自作主张帮狴犴“报仇”,报仇的对象无非是谁谁谁没有对狴犴客气,谁谁谁在接受狴犴的“判决”时显得不服气。
这些事,当时的狴犴一点也不知道。普通人比以前更怕他,而他沉浸在帮人断绝过错和纠纷的成就感中,在饭点时上街,总有人端着碗:“大人,来得正好,一起吃晌午”,马上就有人抢着说:“我这里已经舀好了”,还有人已经把吃的拿出来:“中午就在我这里将就了”。
狴犴笑着挥挥手:“你们吃,我怎么好拿你们的东西?”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依附于狴犴的人越来越多。某一天,这西南的城市很少见的下大雪了,狴犴和几个少年郎煮了个小火锅,打开门一边欣赏雪景一边享用。
平常的闲天聊过,少年郎们就要狴犴讲些故事,狴犴自小看了很多的古传奇,信手拈来,讲起武穆将军的故事。
听到后面,少年郎们捶胸顿足叹息,“明明武穆将军大有机会长驱直入,收复失地,却让想议和的奸臣害死了。”
“这大奸臣要不是几百年前的古人,放到现在我一定把他活剥了!”
“这些死东西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唉......”
狴犴却不出声附和,只是喝了几口酒,润润干涩的喉咙。
“大哥,你说呢?”有少年郎忍不住问。
“我说?”狴犴解开上衣,“我说你们说得对,但不完全对,而且还只是对了一小半。”
“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少年郎糊涂了。
“所谓奸臣不过是这皇帝的白手套而已,奸臣不想打其实就是皇帝不想打,奸臣想杀谁就是皇帝想杀谁,皇帝又不是年幼无知,又不是权力尽失,在他身上还有多少干系担着,若是他不允,谁能凭着一己之力杀了武穆将军这样的大忠大能之人?”
提问的少年郎懵懂地点点头,其他人里有机敏的,已在提醒狴犴:“大哥,这般话可不能随便说啊。”
狴犴不屑道:“怎地不能说,话是对的就可以说,没想到你是这么没胆子的人。”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下点豌豆尖和豆腐清清肠胃,白绿之物刚倒进火锅,狴犴就着雪景念了几首诗,众人还未来得及喝彩,就见一个萧索的人影从远处的纷纷雪花里走来。
“看,那是谁啊,这么大雪在外头晃。”一个少年郎指指人影。
“哟,看着是个江湖人。”有人应道。
狴犴大喜,他也看见了,远处走来那人穿着朴素的道袍式棉衣,背上斜挎着一把环首直刀,低头走得极快,瘦削的身形在风雪中却显得气势昂扬,大有遇山开山,舍我其谁之态势。
“这个人有功夫的。”少年郎议论。
“正好请他来喝酒,你们再切点肉。”狴犴出门去迎,他平素喜欢和这些外面走的人打交道,只要是慷慨之人,正直之士,都要请到家里住几天,听他们说点外面的故事,或者学些粗浅的武功。
最多时,狴犴家里同时住了好几个人,可惜他家无余财,房间也不多,不然也许就会学古人兴一兴门客之风。
狴犴走近道士,作了个道礼,“天寒,路也不好走,道长进屋吃点东西,暖暖身子,雪停再赶路罢。”
那道士竟用鄙夷的眼神瞪了狴犴一眼,还是自顾自往前走路。
狴犴见他不停,伸手去拉,“为着来请你受了冻,现在想睡也睡不着了,你多少要陪我喝两杯。”
听到狴犴的话,道士笑了,“你是彭进武的儿子。”
狴犴一惊,鞠躬道:“正是,没想到道长是长辈。”
道士进了狴犴家的门廊,他左右一看,这家离家徒四壁也相差不远,但却挤着不少人,少年郎里有些成日打混,歪眉斜眼的小混子,道士一眼瞟过去,眸子里不知哪里来的怒气,把那几个人吓得不敢说话。
胆大的学狴犴去抓道士的手腕,:“肉都切好了,道长没得啥子忌口嘛,坐下吃点吧。”
道士的手像滑溜的鳞鱼一样从少年郎手里脱出,反手一个凤眼锤打在其心口上,虽然没有用力,但还是把少年郎疼得趴在地上叫唤。
其他人都嚷嚷起来了,“臭道士,不识好歹,好心请你你还这样子,我们大哥可是城里武官,信不信治死你这哈批?”
“哈哈,武官?芝麻官吧!”道士毫不在意,“你们不如直说他是个黑老大来得实在!”
狴犴从雪中赶来,“老叔为何伤我兄弟啊?”
道士乜视狴犴道;“没想到彭进武和江南女侠的娃儿这么争气,跟一群下作的狗贼称兄道弟。”
“请您收回刚才的话。”狴犴又急又恼,脸倏地红了。
“真是个光宗耀祖的......”
道士话还没说完,狴犴一拳就打了过去,“来来来,今天我先好好替你们祖师爷管教管教你。”
狴犴没有瞄准要紧地方打,道士也没躲,拳头抵在道士肩膀上,狴犴感觉自己像顶在了几万匹棉布上一样,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也起不了作用,反而搞得筋骨触电似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