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从双扇门外走进来,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作贼,可他又大方地背着双手,好像什么都不怕。
大殿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了,房间的中央部位独一具顶天梁的尸体。
硕大无朋的尸体燃烧得却很快,现在,地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骨架。
骨架以脊柱为主,仔细去看,这副骨架已经结晶化,质感几乎有点类似于源石。若顶天梁是死在荒野上,现在恐怕已经有拾荒者看上了这堆骨头。在荒野上,一切可能有价值的东西都会被看上。更可能的情况是,几拨人同时撞见了骨头,围着它展开了激烈的械斗。
在移动城市未兴起前,在这片区域以宗族为大单位抱团生存的人们,会为了水源,粮田,更好的聚落位置而大打出手,其规模有大有小,其小者看似只是打架,其大者,几同于小型的战争,兵器补给,人员调度,全都有专门人员负责,一场械斗下来,死伤者甚重。
狴犴住了一年的村镇,几百年前就是一群在这种民间的战争中落败的人建立的,好在土地虽然不肥沃,却也能避险,于是沿袭至今。时过境迁,炎国半数以上的人口都住在了移动城市里,有的移动城市,如尚蜀这样的,除非是遇到紧急情况,否则就长期窝在兴建地址不动,使人忘了自己是住在一个巨大的活动地基上。城市生活还让人忘了许多事,比如争夺水源和住址的民间战争。住在村镇里的人也忘了,移动城市的官员来劝他们住进大地方时,被他们以安土重迁搪塞了过去,虽然安土重迁只是用来争取更多补偿和更好安置条件的借口。
生存斗争,从未停止。
这一点他不会忘记,因为他就是从荒野里走出来,经过无数血泪才在龙门站稳脚跟的,其中那么多艰辛,怎可为外人所道?那个维多利亚贵族丫头能理解吗?那个天生神力,其他不说,凭着一膀子力气和强横肉体就能混开的鬼族人能理解吗?那个在蜜罐里泡大,被满口仁义道德的假东西教大的小子能理解吗?
不,都不能,在内心深处,他痛恨这些人,痛恨他们什么都不懂,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也痛恨他们良好的出身,可他竟然和他们是同事。
不,这没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做得更好,他才四十多岁,就成了警务处高级助理处长,这在整个龙门系统里可都是高官。谁能知道,当从荒野来到龙门时,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连来历都说不清的流浪汉?
在那个雨夜,他第一次见到大城市的执法人员。
彼时龙门百废待兴,乌萨斯的长生者刚刚被赶出这个城市,魏长官成立了龙门近卫局,本意在于不拘一格录用人才,尽快扫清龙门盗匪横行,治安混乱的乱象,所以第一批近卫局警员很多并不是科班出身,不少曾经的打手,保安,武师加入了这个队伍。他们不少的确是充满理想主义的,就算没有这样的高贵情操,也很愿意为了功名利禄拼命,所以伤亡率很高。
但他并不是通过这样的途径加入的近卫局,正如所说的高伤亡率,那个雨夜,被称为“雨水屠夫”的连环杀人狂在被当场格毙前,接连杀害了五位近卫局警员。
那个人的尸体就掉在他面前,仿佛老天爷在暗示他,粗糙的警员证从这个死人怀里滑了出来。他的心突突地跳,换上了死人的衣服,撕掉警察证上的照片,把尸体丢进垃圾站,跟上了追捕雨水屠夫的队伍。
也许真的是天意,最后正是他用棍子敲死了雨水屠夫,一棍子敲在太阳穴,一棍子敲在额角,从此以后,每当他要杀人,总是去敲想杀死的人的太阳穴和额角。那个被他拿走了警察证,遗体永远消失了的人姓项,他不知道这个人来自哪里,以前又是做什么的,但这不重要,因为近卫局其他人也不知道。
那时的近卫局都不能算正式成立,只是草创阶段而已,姓项的刚刚加入近卫局,第一个任务就是追捕雨水屠夫,这只是姓项的成为近卫局警员的第二天,这个人也是独身来到龙门,他的消失,就像沙子被风吹走,没有人会在意。一切都是恰到好处,他完全顶替了姓项的的位置,用自己的照片贴在了证件上,连名字也直接拿走使用。至于他之前叫什么?谁在乎?反正他自己并不在乎。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一个人如果需要新的代号,就说明他想拥有新的生活。
他不想回到荒野,不仅不想回到荒野,他还要在城市过上良好的生活,他需要钱,更需要权力。幸好,他来到了龙门,幸好,他夺走了姓项的的身份,幸好,他变成了一个近卫局警员,幸好,他有一身功夫,还有天生的冷静头脑和逻辑思维。
完美,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这个人给作乱者划分了区域和规矩,竟让混乱的局面稍微好了一些,其中的一些区域,还变成了后来龙门的正规行政区。
他抚摸着顶天梁结晶化的骨架,嘲弄地笑笑,看向骨头的眼神像看着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废品,“贼就是贼,做了贼头子,也还是贼。”
十亿探长没有风光特别久,魏彦吾忙过手里的诸多杂务后,惊觉有这么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就直接解决掉了这个人。
没有逮捕,没有审判,做这件事的是魏彦吾的暗部,那群神神秘秘,杀气腾腾的人。也就是这时,人们才知道魏彦吾有这么一支亲兵。他绝不相信魏彦吾一点不知道十亿探长的事情,至于为什么非到了天怒人怨还不动手,即使动手也动用的是这样的非常手段,就足够令人遐思。
这只是对别人而言是这样,他知道没什么好遐思的,当遇事第一个考虑利益二字时,很多怪现象就显得一目了然。
他还记得自己刚脱离基层时,陪某个龙门系统内的要人钓鱼,那个人慈眉善目,坐在水边的样子像个避世不出的老者。可是那人钓着钓着,突然叹息。那个人叹息道:“要是死几个人就好了。”
十亿探长依然是他的崇拜对象,因为他知道十亿探长没有做错,而自己会做得比他更好。
他做到了,但还不算让自己满意,毕竟有些人总是能以比他更轻松,更高效的方式攫取利益,权力也比他更大,而他还需要主管近卫局的一线行动。
但这也是有好处的......
他绕过顶天梁的结晶化骨骼,走向那个不算太隐秘的宝库。
处理这些的队伍之后才会到,他看着地上漫散开的金银,突然伸手拨拉了几下。像是并不感到满足,他抽出棍子,狠狠地打了金山七八棍。金银和宝石飞溅着散开,落在地上时发出即使再视金钱为粪土之人也会感觉悦耳的声响。
顶天梁有意识地把大部分抢来的钱财兑换成硬通货,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匪首有更长远的计划,可能是将来远渡哥伦比亚生活,也可能是就开着这辆陆行舰去往萨尔贡的沙漠,在那个无主之地成为真正无人掣肘的土皇帝。
他现在注意力却不在金银财宝上面,双棍探出,接着又是几下砸击,金子的下面还是金子,宝石的下面还是宝石,甚至由于他的大力,一些古朴的玉器被抽得碎裂成块。他舞着双棍,动作越来越快,直至在金山里开出一个偌大的空洞。
他到了金山的最里面,棍子砸到墙壁上时发出清亮的邦邦声。
他是在寻找什么,但这里没有他的答案。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凝视出神,直到大殿房间震动,他才收起东西,用满是杀意的目光看着黑暗的角落。
大殿房间还没有塌,那堵塞出入口的莫名异物已经爬到了大殿房间的房顶。
可是他开口,说的却是:“出来。”
果真有人从角落里出来了,那个人不准备隐藏,如果不是为了多听到,多看到点什么,那个人会坐在金山上等他回来。
但那个人发现他好像并不是为了钱回来,也没有刻意在抹煞毁灭什么,这短短时间内,他的行为让那个人没什么头绪。
“项处长。”狴犴完全地从黑暗中现身,最后一次用客气的语气唤道。
“老弟,你怎么来了?”项处长微笑。
“我不能来么?”
“你当然可以。”
“或许我就没走。”
“老弟是来拿属于你的一成金子的吗?”
“看来我如果不拿走这些金子,会让你很苦恼,”狴犴脸上浮出嫌恶之色,“因为你会少一个用来掩盖自己罪行的替死鬼,对不对?虽然你的能力和势力都很大,但你还是要小心,因为魏彦吾在两年前创建的独立于近卫局的廉政司让你们这些坏东西如坐针毡,你可不想失去手中的一切,锒铛入狱,对不对?”
“你觉得我会锒铛入狱,为什么?”项处长耸耸肩。
他不会入狱,更不会死,他早就在雷姆必拓和哥伦比亚安了家,转移了大批的财产过去,对他来说,最坏最坏,也不过是早点退休,享受人生而已。
就像他的几位前辈。
十亿探长只是作为典型而被杀的个例,与他齐名的还有三人,并称四大探长,其他无一不是逃亡他国,安享余年,从容离世,乃至龙门人后来还把他们拍成电影,电视剧。
十亿探长本也不用死的,他错误地估计了自己,错误地估计了魏彦吾,迟迟不愿离境,才死在了影卫的刀下。
这些东西,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看着脏脏兮兮的民兵懂吗?他不会懂的。项处长懒得在这上面同狴犴多费唇舌。
但他还是说:“我以为老弟没怎么离开过镇子,看来不是这样,你对龙门的事情还是有些了解的嘛。”
“为何如此!”狴犴吼道,"你若只是收受黑钱也就罢了,为何和土匪沆瀣一气,你手下究竟还有多少大恶之人,你究竟是警察还是罪犯?你为何指使那些土匪对无辜百姓痛下杀手?"
“你在说甚,我不是来剿灭他们的吗?”项处长呵呵笑道。
刀在颤抖,手却极稳,狴犴的手按在了刀上,“你为何看到土匪后流露出的情绪和别人大不一样?为何托天梁看到你后马上改口说了那样的话?为何你那么着急一直要前进,到了大殿房间后,这门根本是从外面打不开的,你又怎么进来的?”
项处长收起了笑容,“看来你是当不了警察了,警察要讲实证,不是玩推理游戏!”
“还有,”狴犴一步一步上前,“你刚才拿出来的那支乐器,是叫尺八对吧,炎国很少人再用它了,我却在村镇遇袭的晚上听到了,要么你是在指挥盗匪,要么,你发现他们失去控制了,以此来警告他们。”
“怎么,尺八传到了东国,在那里发展得很好,魏先生的夫人都是东国人,我不能吹尺八么,土匪中的其他人不能吹尺八么?要知道,二掌柜和另外四柱可都还在逃,你在笃定什么?”
“最后,”狴犴好像根本没听到项处长说话,“你很喜欢敲砸人的太阳穴,那位被害死的警官的致命伤正好也在这两处,你不想让别人说出你的脏事,所以那位警官的眼睛和舌头都没了,顶天梁的舌头也没了,或许,除了托天梁这个意外因素,那不见了的四柱也被你这样处理了吧?”
“死捞头,”项处长脸彻底黑下来了,“叼你老母嗨......”
“要查你也很简单,除了最后先走一步来见顶天梁,你至少还有脱队两次,一次是为了杀害作为斥候的警官,还有一次,更显而易见,村镇遇袭后,通信和电力被土匪截断,是趟子手老张逃出去求的助,如果那个吹尺八的人是你,想必你早就离开龙门,行动开始时,你也不是在出发地与警员们汇合的......”
唰——
项处长身形暴起,下一刻已经闪到了狴犴面前。
“本官饶你一命,没想到你还专门跑回来送死,既然这样,你的舌头也得落地。”
双棍击出,狴犴用环首刀架住,冷冷道:“我回来,因为我不准备让你活着离开,你这样的人我是知道的,总是有无数手段逃过惩罚,在这里弄死你,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项处长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我还是想问,顶天梁对你说了什么,这些奇怪的异物和异变的土匪是怎么回事?”
“你一个小小的民兵,也配和我说话!”
项处长使发双棍,手上动作极轻快,力却沉。曾经荒野上的历练和多年的公门生涯,已使他把这对看似寻常之物练得炉火纯青。
架,砸,扫。
捅,抽,打。
狴犴的环首刀在双棍密集的进攻下无法组织还击,就连他的人也渐渐站不住。
他的身形在一点点垮塌,项处长吃准最后一击的时机,双棍压下,狴犴环首刀脱手,倒在地上。
“有一点我倒可以告诉你,不是我叫这些人袭击村镇的,”项处长瞄准狴犴的额角和太阳穴,“不听话的狗就不是好狗,不是好狗就该宰掉,你说对不对?”
刺。
项处长双棍回撤,打向旁侧,那里并没有人,是狴犴拔出单刀击中了他。
本来狴犴面对项处长是绝无生机的,即使使出单刀上所有的技艺也是如此。但项处长赢了太多年了,数不清的人被他斗垮,逼走,害死,他面对一个民兵根本不需要使出全力。
狴犴是击败了那些怪物,不过都是抓住了机会而已,如果项处长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可能会更加顺利,可能那个叫天助的小子都不用死掉。
他明明......
单刀刺得更深,项处长用棍去打单刀。单刀拔出,逆刃而上。
刚才卷起周遭火焰的刀气又一次迸发,黑色的双棍一齐被砍断。
完了!项处长丢开棍子,退步想逃。
不该这样的,竟然只是没有注意到另一把刀尚在民兵腰间,就落得这样的后果。项处长额头上渗出汗珠,“等一下,等一下,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
“不用再拖延时间了,你叫来那些援军根本不是为了让他们支援,而是为了给你提供退路,为你作跟盗匪没有关系的见证,不是么,他们来了,我还杀得了你吗?”
“你没必要杀我!”项处长大喊,“杀了我又有什么用,龙门从一团乱麻发展到现在,那么多人,细细倒推二十年,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你气得过来,你急得过来,你杀得过来?”
“莫说你们还不是天,就算乌云遮天,我也已决心反抗到底!”狴犴怒视项处长,“杀不过来?只要见到了你们的恶行,我有一个,便杀一个!”
项处长闭嘴了,他久违地感觉到了恐惧。
震动骨髓的恐惧。
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变得不像是一个人。
是了,是了!
还有一个人,那个断了手指的,瞎了眼睛的,没了舌头的督察在向他索命!
“啊......啊啊啊啊啊啊......”项处长软在地上,涕泗横流。
狴犴手起刀落,割断了这恶警的脖子。
项处长的血泼在地上。
狴犴手里的单刀突然碎裂,粉碎。
几秒之间,那把保养得很完美的单刀已经变成粉末,从狴犴手里滑走。同时,那些纷乱的记忆和关于用刀的经验也一并消失在狴犴的脑海中。
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狴犴只来得及从项处长怀里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狴犴把尺八放进内衣,与身体贴着,一双大手从身后把住他,把他按死在地上。
一些精干的武人冲进了大殿房间,狴犴艰难抬头,看到他们制服上的“花郡”字样。
“什么情况!”有人在后面喊。
“罪犯杀害了近卫局宪级警官,”一个武人确认了项处长的身份,“恐是盗匪余孽。”
已经不需要是嫌犯了,狴犴现在是罪犯。
“该死,还是来晚一步。”
狴犴在人群中看到了近卫局的其他三个警官,不解,愤怒,失望,各种各样的表情在他们脸上快速轮换。
他很想向他们笑笑,但他忍住了,狴犴低下头,不去看星熊等人。
一双有力的手捡起了狴犴的环首刀,那是谁的手?
“将罪犯带走,交与龙门方面,尽速撤离,其他的再做理会。”武人头领命令道。
“遵命,总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