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最中间的微弱油灯在不断摇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纤细,窄长,一同投射到同一面墙上,然后交叉,重叠,分不清彼此。
其他人也都很快进入了大殿的房间,进来的人无一不被眼前的景象所惊吓。项处长的脸上还挂着笑意,狴犴静止不动,手握着刀柄,没人知道他在思量什么,油灯前面的顶天梁黑布裹目,下半张脸全是血迹,张开的嘴里黑洞洞的,看不见什么东西——因为他的半截舌头已掉在了地上。
顶天梁的手动了一下,几个警员几乎跳起来,举起武器,如临大敌。这个贼头子是想要干什么?他还有什么狡诈凶残的手段?又或者,这黑洞洞的房间里是否还有机关抑或陷阱?
顶天梁什么都没做,他竟只是用五指在脸上狠狠地抠挠。手掌缓慢滑下,五道歪曲,深刻的血痕赫然添在了他血光满面的脸上。
他又张嘴了,他开始嘶鸣,怪叫,不,他或许不是在嘶鸣,更不是在怪叫,他是想说话。
几个警员意识到这一点,身体打了个寒颤。
顶天梁的声音越来越大,但他的声音只是些含混不清的无意义的哼叫,没有舌头,元音和辅音就都变成了杂音。但没有舌头,人至少可以哼出表示大概意思的音节,可在场没有一个人听明白顶天梁的怪叫。
嘶鸣和怪叫变得更加用力,简直是声嘶力竭,如要泣血一般,狴犴看着顶天梁,这个贼头子已不止在脸上抠挠,他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和皮肉。
在他的声音和动作中,只能感受深深的怨意和恨意。
“都愣住做什么?”项处长不悦,“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他双棍一记横扫,打中顶天梁的额角,贼头子滚到地上,在地上艰难地爬行,喊叫。
十根手指在地上抓了起来,大殿房间是古朴的青石地砖,除了道道血迹,手指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指甲在不要命的大力抠挠下,个个翻了起来,让人看着更觉百爪挠心。
顶天梁好像真是什么手段都用尽了,看他在地上抠来爬去,又不知道是要做什么,甚至还让人感到有几分凄惨可怜。
一个警员拿出手铐,谨慎地来到顶天梁面前,给他扣了上去。
咔——
银色的手铐稳稳当当地合在了顶天梁手腕上,众人都松了口气,拷人的警员提起顶天梁的领子,把贼头子从地上拉起来。
这里就是顶天梁的起居所在,矮床像是给客人用来睡的,油灯后方就是他的书桌和大榻,榻上跟交椅一致,都铺着兽皮,看起来还有几分草莽意味,可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在,和匪首文士一般的清瘦外形一样让人迷惑。
大殿房间很大,但除了狴犴所看到的这些,也就是堆叠在一起的书籍和到处可见的书画用纸。
“贼人亦有这般闲情雅致呵。”叶文龙感慨。
“哼,你可别被他的相貌和作为给诓骗了。”项处长冷笑道,语气似乎意味深长。
狴犴恍恍惚惚,又摸到那把佚名者的单刀。
现在可以打问它的主人是谁了,狴犴心道,但胸中强烈的悸动还是没有消失,他感觉像有千斤石头压在身上,一双无形的手在把他往某处推动。
可是要往那里去呢?
“哎!”
拷人的警员叫了一声。
他被身后牵着的顶天梁推了一下,狼狈地四肢着地。
顶天梁抓住眼上的黑布,轻轻扒拉,黑布落在青石板面,顶天梁大张的嘴上现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他原来并没有瞎,只是那眼睛里积压着比脸上更鲜艳的红色。
顶天梁双手用力,手铐像发脆的树枝,被轻松扯断,其人佝偻蜷缩,身上也开始散发红光,红光发散后使人看得更加真切,原来这红色与大殿外堵住出入口的莫名异物发出的一模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顶天梁不再嘶鸣,不再哼唧,而是发出刺耳的尖叫。
红光向内渗透,照亮了顶天梁的身体内部,跟医院里拍片子一样,骨骼,血管,内脏,神经,都显现分明,而且全部沁入红色。
“杀......杀!”众人终于听懂了顶天梁的话,他的话中已无其他意思,只剩下不断重复这个单字。
依旧是无比地怨毒,无比地痛恨。
大殿房间的大门适时地关上了,或许房间内真有机关,或许不过是刚好吹来一阵阴风,在弥漫的黑暗和好像逐渐微弱的灯火里,顶天梁的身躯在暴涨。
和白玉柱,狠心柱一样,这素净文士一般的人,也发生了肌体的异变。
他的异变更加彻底,身体膨胀到一半时,顶天梁跪伏于地,接下来的变化飞速向非人之物靠拢。他四肢随着血肉的增加而同时延伸。顶天梁的叫声更近于绝望的惨叫,他差不多变成了一种恶心又极具危险气息的四脚爬兽。
异化结束的顶天梁也在这时失去了理智,挥动两个前肢向前不顾一切地拍打。
没人想要接下这种真正的怪兽的攻击,顶天梁的前肢拍在地上,大殿房间坚硬的青石板便寸寸碎裂。
外面的警员发现了不对劲,开始使劲拍门。
门打不开了,或许这门本就不是轻易可以从外面打开的,少顷,门外传来警员试图破门的声音。这么坚实厚重的双扇门,木质外壳下包裹的还是金属的内芯,近卫局众人手边没有大型破拆工具,想要打出洞来谈何容易,光这点时间,就够顶天梁把大殿房间捣烂七八次了。
顶天梁的异化比起白玉柱和狠心柱还要粗糙,甚至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只能用前肢拍击敌人,然其身躯竟能占到大殿房间的三分之一,饶是它只会伸舌头,也能把众人给怼死在角落里。
袭扰的方法对顶天梁也是生效的,它会立刻寻找攻击自己的人还击,但不说那能完全毁坏青砖地面的拍击,就是顶天梁寻找目标时的腾转身体,也会对四周造成巨大的冲击。
诗怀雅流星锤甩出,还不等收锤,差点让顶天梁一个转身卷到其身体底下。幸好星熊奋勇向前,用三角盾割中顶天梁后足,剧痛让这庞然大物立刻切换了目标。
就这样来回几次攻击和切换,顶天梁除了四周拍得稀碎的地板,没有伤到任何人,然而众人也是没能对顶天梁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顶天梁异化后,毛发也迅猛生长,将大半个身体覆盖,狴犴双刀切在毛发上,感觉自己在砍钢筋,或是千万股粗麻拧成的绳索。
众人还在苦苦支撑,各自在动作之余寻找破局之法,那边顶天梁却已经不耐烦了。好像经过多次转动身体,怪物明白了在有限的空间下,巨大身躯只需动上一动也是个不小的威胁,当狴犴的双刀又一次砍到它身上时,顶天梁却不动了。
不动不仅是不去攻击狴犴,而且也不再拍击身前的星熊。
它是在蓄力,憋了一口气后,这怪物拼命用四肢撑起臃肿的身体,从地上弹起,又在一两秒内骤然下落。
嗵!
尘土和碎石飞溅,同时强大无匹的震动把在场诸人全都放倒。连门外急切的破门声都在同一时间消停了。
众人都想立刻爬起来,顶天梁尝到了甜头,非但不伸手拍击倒地敌人,反是又跳了起来。
嗵!
众人摔倒。
嗵!
众人又一次摔倒。
就这样下去,何谈克敌制胜,怕是要被顶天梁活活震死。狴犴心中叫苦不迭,又想起萨卡兹姑娘的方锤,还有从泥土中现身的偶像。那是曾经的整合运动干部——泥岩的能力,她把这种能力传授给自己的追随者,其中像萨卡兹姑娘这样学着泥岩挥锤作战的,被称为泥岩小队践行者。狴犴不知道那时自己何以能使出同样的能力,但要是现在还能使用,或许不至于如此困窘......
狴犴想到这些时,顶天梁已经停止了跳击,它伸出了前肢。
不是朝向别人,正是专打狴犴一人。包括狴犴在内,所有人都还没从地上起来,无人援护,也无从逃跑,狴犴只能举起双刀挡在脸前。
前肢的尾端刚刚接触到左手的单刀一点,单刀的刀刃就鬼使神差地搅了出去。那不是狴犴在使刀,而是单刀在带动他。
他也使不出这样精妙的刀法,狴犴完美地避开了拍击,整个人旋转着,从前肢往上切割,一直冲向顶天梁的头颅。
顶天梁出另一只触手挡住狴犴去路,同时往下拍击。
狴犴并不迫进,遭遇危险后立刻收刀跳开。
这并不是狴犴的风格,这种时候他是会拼命的,就像刚刚让白玉柱拿住自己后冒险出刀,要是让他自己来,他是会尝试去越过第二条前肢,然后割顶天梁脖子的。
顶天梁又开始扑腾,但这次略有点不同,油灯之前已经被他弄倒,因为大殿房间里满是书,纸张和床褥用品,这火焰很快蔓延开了。它伸出两根前肢去打狴犴,狴犴弯腰躲过,单刀运起,极劲的刀风带起地上燃烧的一应的杂物,全数落在顶天梁身上。
坚硬的毛发果然还是不防火的,顶天梁哀嚎起来,身体在短时间内被连绵的火焰包裹。这大家伙动得更加厉害,不过是闷头乱撞而不是有意识的进攻。混乱中,顶天梁撞到了大殿房间的粗柱。这和外面大殿的柱子类似,都是承受重量的,而顶天梁的力量又非狠心柱可比,一下就把其中一根柱子撞得要折不折,颓在那里。
狴犴把单刀使出,左手先攀上那根柱子,环首刀又交替而上,很快爬到顶梁处。一根承重柱受损导致几根顶梁中的一根也摇摇欲坠,狴犴骑在破裂处,用单刀刀背不断击打顶梁。
顶梁折断了,先狴犴一步落下去,正正击中顶天梁脑门。
顶天梁如遇雷击,仰着头不动了,狴犴已随之而来,借着落下的冲力,单刀深深刺入头骨最薄弱的位置。
狴犴用环首刀压住单刀,进一步向下捅。顶天梁高高跃起,重重落下,这个匪首总算是油尽灯枯,俯首伏法。
狴犴拔出单刀,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在漫天血色里,顶天梁好像恢复了神志,甚至恢复了语言能力,他用充满恨意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遗言:
终于,剿灭盗匪一事终于暂时宣告完结,狴犴看着手上的单刀,刀面上热血还未干涸,他若有所思,把血甩掉,系在腰间。
门外的警员破门成功,同时报告外面的莫名异物正向大殿内蔓延。
不过,龙门驻军的飞行器已经赶到,直接从陆行舰顶端破开了个大洞,众人随时可以撤离。
狴犴转身,向几人笑了笑,道是:“为人切莫用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
“说得好嘛,你这民兵还真厉害,要不要来近卫局当差?”诗怀雅心情也很畅快。
“没错,”星熊赞同,“想想看,三个掌柜,怪鸟,白玉柱都是你击毙的,这可是头等大功,我想魏先生都会亲自接见你的。”
“这......”狴犴扯扯衣角,不知如何作答。
“考虑一下,没想到像你这样的高手竟然埋没民间,太浪费了。”项处长说。
狴犴还是摇摇头,“不了,我还有事要做,山高路远,后会有期吧。”
“这样啊,”项处长有些遗憾,“那我代近卫局全体同仁向你道声谢,另外,诗怀雅警司,近卫局有规定,协助缉拿犯人是有奖励的,对不对?”
“当然,根据通缉令规定的金额发放。”
“可是这些强盗没有公开的通缉令,又凶恶到不是一般匪徒可比,所以......这些东西,你拿一成走吧。”
他指的是大殿房间后的密室宝库,顶天梁把相当多抢来的金银或者兑换来的珠宝都藏在了里面,即使只拿走一成,也够狴犴一辈子花销了。
“长官,这样合适吗,是否要请示魏长官和处长?”诗怀雅迟疑道。
项处长不说话,只是看着狴犴。
狴犴还是摇头,“如果回去按正常流程有我的奖励,就给我,没有就算了,这些财宝我不会要。”
项处长这次想不吃惊都难了,“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来这里是帮别人复仇的,自己一人万难做到,你们其实也是帮了我,”狴犴笑笑,“钱很好,但也会带来更多麻烦,够用就行,我之后还要走远路,带这么多钱也不方便。”
狴犴虽然过得困苦,但其实一直都是存有积蓄的,除了山洞里的赤金,他还在其他三个地方放了自己的小金库,虽然不多,但足够花用,他患了矿石病而能坚持到现在,也是得益于还有余财。狴犴不是顾头不顾尾的,如果真的孑然一身,他可能就会同意拿一些财宝走,或者跟到龙门去要奖金。
但现在他的确不需要。
一个人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应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这是两种分开的,截然不同的品质,也是狴犴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教过他的。
“你们请我喝顿酒罢了。”狴犴说这话时,看着星熊,诗怀雅等人。
“当然好!去龙门,一醉方休!”星熊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