狴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星熊的眉眼。
不像平素表现的这般大咧豪放,狴犴很会察言观色。这样的能力是他还在家乡时与后来到处行走时特意观察别人锻炼出来的,除非是会冒犯别人的场合和时段,不然他注视别人时从来都是坦荡的,大方的,他的眼睛真诚而明亮,所以他没有什么好隐藏的。
幸好,星熊也是一样的人,她没有伪装自己,也没有把什么都埋在心中,狴犴从她盾下夺人时,她那利箭一样锋利,也像红枫一样美的眉眼露出了愤怒甚至厌恶的神色,听到狴犴的理由后,她的眼中又是迷惑与不解,但最终,当叶文龙把人带离后,她重新出现在狴犴视野里的眉眼已带上了理解和宽容。
她是理解他的做法和准则的,也许也不是理解,而是在自己的底线内,她愿意尊重接受狴犴的做法她也知道狴犴不是在纵容奸邪。
不需过多的口舌解释,一些人就是能这般心意相通。
这种就是所谓的朋友,不是酒肉朋友和猪朋狗友,是真正的朋友。
难能可贵,狴犴知道这趟路走对了,他找到了一个可以相交的朋友,他来到城寨是为了替无法或无力行动的萨卡兹姑娘以及镇民复仇伸冤,但就算没有这些原因,就光是为了一个朋友,他也很乐意走上一遭。
朋友愈多愈好,他不是喜欢交际,也不是喜欢说话,因为能说得上话的人不是天天都有,所以他才住在石灰洞里,正因如此,如果能遇上值得做朋友的人,岂非是很痛快的事?
狴犴哈哈笑了两声,亲热地锤了下星熊的肩膀,后者轻快地耸耸肩,关于一个胆小强盗的事情到此为止。
投降的强盗像是一头死肉兽般被抬着扔到了队伍后面,他不会逃过惩罚的,狴犴知道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件比死更加可怕,更加难熬,更加难以接受的事,但人们还是最怕死。
叶文龙划了两个人,让他们先把人带出去,与陆行舰外看守大宗强盗的警员队伍汇合。
只是走了两个人,近卫局的队伍立刻看着又瘦了些。
经此一战,强盗们又在地上留下了数十具尸体,加上外面束手就擒,已经事实上成为囚犯的那一拨,被狴犴摸掉的暗哨,集合场上与一堆感染生物混在一起的死人,以及在村镇就被干掉的小部分匪徒,城寨按理来说确无几个活人在了。但狴犴眼见那一大坨把出入口堵得死死的莫名物体,总觉得接下来还会遭遇到相当程度的麻烦。
那些异物上的源石晶簇随着时间的推移,发出的黯淡亮光越来越明显,一眼看去,诸多呈石砾状或地衣状附着着的晶簇,如一群不断在吸取能源或者生命力的不详寄生物。提纯的源石本身为黑色黄色相间,原始矿石和增生的晶簇则多是半透的黑色,而此刻,异物上的源石晶簇同时发出的亮度聚集在一起,透析出了莫名异物本身真正的颜色。
那厚实如木头,如石壁的异物,本身竟然是红色的,只不过厚厚地挤压在一起,才现出深沉的黑色。晶簇的光芒由是带上了鲜艳而似粉尘样的红色,从众人遭遇想要进入舰船核心的强盗并开始战斗到现在,也约摸不到半个小时,晶簇的红光就把逼仄的通道照得红通通的,像是舰船进入了非常状态,开启了所有能用到的紧急照明。
棍子身形急躁,一人先走,已经到了维修管道的中部,皮靴在钢铁制的管道里敲出一下一下的清脆响声,叶文龙殷勤地随在他身后。
他的殷勤不是出于可耻的谄媚,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人有了权力往往就会变坏,不会变坏也会变懒,变贪,变蠢。于是一个有了权力还愿意身先士卒勇当急先锋的人,自然也让人敬佩。
棍子,大家嘴里的项处长,项哥,一直都是以这般面貌出现在别人面前,所以他很有名,远比失去了舌尖和双目,狴犴连其姓名都不知道的无名督察有名。
“项哥,大家结队走吧,情况未知,小心有危。”叶文龙跟在棍子的右后侧。
“跟紧便是。”棍子回头盯了一眼叶文龙,虽是转瞬即逝,但他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这个助理处长并没有把叶文龙当朋友,狴犴一眼了然,但叶文龙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他已意识到了,但不在乎,就像当过朋友就做不成师徒,一个人对真正尊崇的人,也很难当朋友看待,朋友是平等的,而尊崇并不是一种平等的情绪。
警队成员鱼贯进入维修管道,此管道窄而长,且无照明,只远远有一光点提醒着众人出口的位置。
大部队行至管道约中部的位置时, 四周铁皮猛然震动,狴犴探手一捞,摸到个油滑的东西,使劲抓挠,手感很像烧制而成的木炭。
是那莫名的异物,狴犴心头一凛,连忙把手中小块异物丢掉。周围一些警员受了这一惊吓,有直接叫出声的,狴犴回想,确实有一部分人很怕这种黑暗幽闭的空间,而从实际上来说,现在若是遇袭,恐怕凶多吉少,直接全部钻进维修管道里,看来不是最佳方略。
棍子还是走在最前面,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狴犴暗道这老警察过于急躁了,即使忧心而乱,也不该如此地没有方寸。
被吓得叫出来的警员里就有诗怀雅,即使隔着黑幕,狴犴都能感觉到她脸色又白了几分,于是又是关心又是打趣地问道:“没事吧,诗怀雅小姐,管道还没塌。”
“我当然知道没塌了。”诗怀雅应道,狴犴感觉她的白脸正兀自散发出一阵热气,暗暗想笑。
二人正要继续说些什么,操控无人机的术士警员朗声喊道:“所有人,戴上呼吸面罩,空气中有源石粉尘。”
不用他说,狴犴已经察觉到了,一些粉末已经钻入他的呼吸道,他立刻屏息,右手狠掐住自己的脖子。
警员们的随行装备里都有呼吸面罩,狴犴只带了一把旧环首刀,一把佚名者的单刀,身上披了一件同样属于名不见经传者的外衣,别无长物。他无暇求救,也根本开不了口,天旋地转间,一条有力的臂膀恰时扶住了他。
星熊将警用防护面罩套在狴犴头上,然后把一包备用过滤罩放在狴犴外衣口袋里。“换过滤嘴时要撑住气,这么多应该能用到我们完事。”
狴犴长出口气,“谢谢。”
“我没什么你值得谢的,”星熊指指自己的呼吸面罩。“你还是谢谢天助吧。”
天助就是最后摔下来的那个年轻警员,狴犴还记得,这时,他想起单刀,突然想问问那个佚名者的事。
星熊已经几步走远了。
莫名的异物正在冲击管道,一些薄弱处已经被刺破,露出油亮的石块状物质。这些东西还在扩张,是负隅顽抗者的袭击,还是舰船内的情况发展到完全失控的境地了?
狴犴渐渐拉到队尾,一口源石晶簇的粉尘激起了他身体的强烈反应,近日一直消停着的病又开始作妖。每个人的矿石病都有不同之处,有的发病时晶簇伤到脑神经,会直接昏迷,有的刚开始就变成残废,还有的满满一身生不如死的严重慢性病。
狴犴发病时则觉得自己像是感冒了,呼吸不畅的同时,从头到脚的发热,肌肉骨骼也酸胀疼痛,这要不了他的命,但很难受,一个这么难受的人只是已个累赘,何谈帮助近卫局抓住首恶?
狴犴在心中一个劲地祈祷默念,希望凭借意志捱过这一茬麻烦,但身体疾病毕竟不同于跑步时的气喘,狴犴越想,越忍,反是越难受。他踉跄几步,眼见就要倒地。
狴犴抽出单刀,撑在地上,好歹没有昏过去。
难道已经走不下去了......狴犴喟叹。在他叹息的同时,单刀的刀刃再次传来无形的热量,热量涓涓流淌,进入经脉,舒适宜人,狴犴胸腔一松,不适的感觉如潮水退去,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好像被注射了什么镇痛类,舒缓类的药物,狴犴弄不清究竟什么状况,站起时诗怀雅正朝他而来。
“你怎么啦,没事吧?”
“这震动的确讨厌,”狴犴说话间,维修管道又跳了几下,“害我差点吃土。”
“哼......你不挺能的么,好了,走快点,这管道要保不住了。”
一时间,众人变为了过河的卒子,便是不想前进,也得埋头向上了。
终于从维修管道里出来,近卫局众人回望,刚才进来的入口变为了另一个亮点,而这亮点须臾之间消失,遭莫名异物牢牢堵死。
没有再多想的功夫,众人四下张望,这里又是一个空旷的所在,但不似集会场除了水和泥巴地空无一物,这里总体上被一道坡度平缓的长长阶梯分割,每个部分都摆放着木椅,比起目前为止见到的强盗人数,又嫌太少,看来要是在土匪中间没有一定分量,是没资格在这里坐下的。
这里同样没有人在,不知为何,此处好像没有接通陆行舰的能源系统,正因如此,现在还是有些许亮光的。
两侧点燃了很多的火把和油灯,空气在焰火的烧灼中有些晃晃荡荡,众人感到说不上来的紧张。
这里就像真正的山洞一样,四壁粗糙,毫无装修过的痕迹,古时炎国的匪众强人多是啸聚山林,统称之绿林好汉,这是一种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勾当,绿林二字来源于一群很久以前反抗某位皇帝的人们,他们自山上揭竿而起,号为绿林军。此后强盗土匪盗用绿林名号,还擅自加上好汉二字,就是暗示自己乃是反抗强权和主流的边缘异类。
如果真有谁有如此胆气对抗权威,狴犴当然会大大地佩服,在他看来,哪怕是劳什子皇帝,只要犯错,也是可以推翻,打倒的,但土匪们不过都是在抽刀向弱者罢了。
谎言说一万遍,未必能变成真话,但总可以让自己相信,或者这么说,无论做什么事,一旦很多人聚在一起,就必定要有一个统一的,堂皇的叙事,关于这一点,狴犴已经有很深的体会了。
土匪们选中的叙事就是“忠”和“义”。
此处到处都悬挂有义字旗,警员们看到后,多是不屑。
“啊!”一声似人非人的叫声字桌椅间响起,萨科塔警员反应很快,离得又近,抬铳就是一枪打过去。
是一个偷袭的土匪,那叫唤的土匪中了一枪,身子晃了晃,并不倒下,而是继续地跑到警员旁边,双手抓住萨科塔警员。
“该死!”萨科塔又开了两枪,还起脚猛踹那土匪,可这强人是铁了心要扼死他,除了不断加力的手,身体是动也不动。
两个警员迎上,一个用盾拍击土匪,土匪终于是挪了两步,手上劲也松了。另一个警员用叉挟住土匪的腰,两个人合力把土匪钉在地上。“这嫌犯好大的力气啊!”持叉的警员前倾身子,用体重压制地上的土匪。
众人这才看得其面貌,却见此强人嘴歪眼斜,肌肤萎缩变色,像是死亡一段时间了,但皮下的肌肉异常鼓胀,静脉浮现,如要爆炸一般。
他是赤手空拳冲出来的,他当然没法使用武器,因为他的十根手指全部都扭曲折断,不仅是手,强盗的双腿也过分地内折,根本就走不太快,要不是偷袭,就连一个腿脚不便的老翁老妪怕都抓不住。
可他的力气却是这般大,在地上翻滚挣扎的几下,都要把两个成年男子给带倒。实在是怪异,操控无人机的警员这才想起拍照,刚才蛊雕化作黑雾,却是没来得及拍下来。
狴犴手脚冰凉,他是见过类似的东西的,那就是整合运动干部梅菲斯特的牧群,他不知道那小孩是怎么做到的,在他看来几如邪恶的死灵法术。
不,狴犴把自己从某些黑暗的记忆里拔出来,再定睛细看,地上的强盗也与梅菲斯特的牧群不太一样,最重要的一点,强盗是,或此前是个正常人,身上没有感染矿石病的迹象,更无破体而出的晶簇。
操控无人机的警员甫才拍了一张照,周围的座椅亮起更多嘶叫。
还有其他强盗!星熊出盾横切,将地上的强盗斩杀,座椅间那些同样状态奇怪的强盗已各自跌跌撞撞跑来,冲开了近卫局的队伍。
“警员对付这些匪徒,你们几个随我走!”项处长拿着黑色双棍,快速往更上面的台阶冲刺。
几个气派的座椅后,一道古雅的双扇门紧闭着。
既然不惜把手下人变成这样也要顽抗到底,那大掌柜顶天梁一定就在门后的房间里。
几个气派的椅子没有人坐,都铺着厚厚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皮,正中间自然是顶天梁的位置,其座椅背后正对着一个硕大的“义”字刺绣,而座椅上绑着彰显其职位名号的旗子,长而复杂,细看又不过是说书先生常讲的那些闲耍故事里的文辞。
挨着顶天梁的,就是托天梁,顺天梁,应天梁,分别是寨中的军师,安保主管,后勤部长。两个在村镇就丢了性命,还有一个,不出意外已逃到荒野上了。
四个掌柜的下面,是四大柱,扫清柱、狠心柱、白玉柱、扶保柱,因为直接对四个掌柜负责,又叫内四柱,这些都是炎国强人间传承已久的结构和规矩,有些寨子会把四掌柜和四柱并称八大当家,由此说开,剩下四柱的地位自然是低了很多,只是中层管理,没资格和当家们坐在同一台阶。
“准备破门。”棍子向后吩咐道。
他还想继续上去,台阶上方的横梁落下两个巨大的黑影。
普通人从这种高度降下,早摔得不知成了什么样子,两个黑影却如吸铁石黏在铁皮上,牢牢定在当家的座椅前。
他们分别挡住了狠心柱和白玉柱的椅子。
他们当然不能说是常人了,他们身体膨胀,异化,成为了两座肉瘤的小山。
两座小山拿着拆下来的巨大木梁和铁架,仇恨地怒视着五人。
白玉柱率先发作,其实五人无法分清两个巨型肉瘤谁是谁了,白玉柱正如其名,只由相貌姣好的匪众担任,负责寨内事务宣布,人事管理和对外事务,是土匪们的头脸。
土匪们的头脸现在身上只挂着一些碎布片,肿得像随时会炸开,手上的铁架枝枝蔓蔓,扯断时看来非常之随意,好像又因痛苦而把铁架揉捏得歪七扭八,这样的武器,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白玉柱扑向狴犴,动作迅捷非常,这倒一点都和那些普通土匪不一样。
狴犴感觉劲风扑面,根本不打算硬扛,后撤步跳开,白玉柱在地上砸出大大小小一堆洼坑,落地后双手一折,把铁架变为两根,交叉手臂又是一记迅猛的前斩。
星熊横穿进攻势中,鬼面的三角盾牌与铁架击出点点火花,她竟闷哼一声,退了数步。
而另一边,棍子带着另二人,围住狠心柱,与其艰难地战斗着。